霍家現在最大的熱鬧, 就是兩個親生和收養的少爺。

就算沒有任何人敢當著霍家的面議論這件事，但私下裏不會消停。這也是他們一開始不打算一五一十地說出真相的原因。

結果事情發展到這一步, 不止是外面有爭議, 霍家內部也各有不滿。

即便誰也不知道衛沈有沒有適應新的環境，霍夫人還是不得不把壓力放在衛沈的身上。

她特意在客廳門口等著衛沈。

“阿沈，你回來了。”

衛沈對她點了一下頭沒說話。

霍夫人已經漸漸習慣了他的淡漠, 她壓下對他今晚跟著周曉月一起去周家的疑問，先笑著帶他去見了一些老師。

不是所有人都來了。有些霍夫人就只是簡單地對衛沈介紹了一下，有些霍夫人介紹得更仔細。

除了高考科目的輔導, 還有其他技能培訓, 禮儀教導, 甚至藝術鑒賞相關的內容。

可以預見，他在學校外的課程表只會更繁重。

霍夫人也知道這不容易, 她擔心衛沈抗拒，就說：“一直壓著你學習也累, 穿插其他的課來會好一些。”

但衛沈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很平靜, 這讓霍夫人很放心，又沒辦法完全放心。好在衛沈神情冷淡, 並不是沒有禮貌，霍夫人舒心不少。

她帶著衛沈熟悉授課模式，臉上的微笑真切許多。

這甚至讓霍夫人產生一種衛沈聽話的錯覺, 好像一度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候，霍長英也很聽話。

霍夫人把衛沈帶到另一邊沙發，那裏坐著一個優雅知性的女人, 雖然相貌不是絕佳, 但氣質十分出挑。

“阿沈, 這是你以後的音樂老師，也是媽媽的朋友林箏。她可是在國際上都有名氣的鋼琴家。

要不是她從國外回來要在這邊待上一段時間，還不一定請得來，你要好好學，知道嗎？”

霍夫人鄭重其事地把這位叫林箏的鋼琴家誇了一番，衛沈也打了招呼。

“這就是阿沈吧，長得真漂亮呀，像你。不知道在音樂上的天賦會不會也一樣像。”林箏笑了一下，隨即眼睛落到衛沈的手上。

林箏註意到那雙手的粗糲斑駁，神色微微一落，但至少那十根手指看著修長有勁，又緩了口氣。

霍夫人很敏銳，立刻安撫衛沈。

“阿沈，媽媽也不是一定要讓你學鋼琴，只是想讓你趁這個機會了解一些音樂知識，之後你要是對其他樂器產生興趣，媽媽再幫你找專業的老師。”

話裏話外，似乎已經在要求衛沈掌握至少一門樂器。

林箏評價道：“鋼琴是最能培養情操和涵養的，看看長英就知道了……”

霍夫人沒有掩飾眼中的驕傲，矜持地抿著嘴唇一笑。

霍長英學的就是鋼琴。連她這位一向在音樂上眼高於頂的朋友也十分欣賞，不止一次詢問過霍長英的發展意向。

但是那時候誰也不知道霍長英不是霍家親生的。

霍家當然不可能讓他去學鋼琴。

再頂尖再高貴的藝術，也在霍氏集團龐大的利益之下顯得微小渺茫。

現在霍長英從繼承人的位置上排除，但他顯然不會再往音樂方向發展了，林箏非常可惜，收不住話，順勢問起霍長英的事。

霍夫人沒有忘記自己的親兒子就在旁邊，就算想要聊霍長英，也立即收住話，對衛沈介紹沙發上的另外一個人：“阿沈，這是林箏阿姨的女兒，之前在國外念書，這段時間會在我們家裏住。”

一個少女挨著坐在旁邊，嫻靜而溫婉，五官比她的母親更加精致。

她對衛沈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孫悅然。”

霍夫人在旁邊幫腔：“林箏答應教你。我就想，幹脆讓悅然也跟著你一起上那些課程，讓她體驗一下國內的教育。”

衛沈輕微地皺了一下眉。

孫悅然笑著向他伸出一只手，衛沈沒有去握，他通常會把情緒封住，並不怎麽外露，這一刻衛沈卻少見得表現出明顯的抗拒。

然後他搖搖頭，抱歉地對眼前這位一看就條件出色教育極好的漂亮少女說：“不用麻煩了，我習慣獨來獨往。”

這道歉，根本就是拒絕。

他的無視讓孫悅然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她的鋼琴家母親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

“阿沈！”

霍夫人壓低了聲音，但也是當著對方母女的面說的：“你對悅然態度好一點。是我擔心你不適應，特意拜托她陪你。”

衛沈聽到她這樣說，皺眉更深。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又看一眼孫悅然，微妙地感嘆一聲：“原來如此。”少年冷漠的眼神有了波瀾變化，流露出一種近似憐惜的溫情。

這微淺的柔軟顯得格外生動。

他真的生得太好了。

稍微有一點表情，那雕塑出來的臉頓時就變得活色生香，像是被什麽妖精吹了一口氣一樣。

就是孫悅然正在惱怒，也不由得有點看呆。

但那雙黑沈的眼並沒有聚焦。衛沈看的不是孫悅然，而是通過孫悅然在看另外一個，放在心上的少女。

就在她們以為衛沈會軟化態度的時候，衛沈卻對霍夫人說：“既然你拜托了她，應該由你多照顧她。”

他說得太直接，而且不留任何餘地，讓霍夫人都沒辦法再打圓場。

原本霍夫人可以教訓、斥責衛沈把這一刻的僵持帶過去，偏偏這是離開十七年才找回來的親兒子，一是生分，二有顧忌，霍夫人罵誰也不可能去罵衛沈。

她不出面，另一對母女作為客人更不能說什麽。

衛沈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淡聲反問：“今天不是上課嗎？”

霍夫人已經明白這件事做錯了，踩到衛沈的底線，連忙說：“是上課。”

林箏的表情更難看，不再那麽掩飾對衛沈的挑剔：“鋼琴入門也是有門檻的，不是直接就能開始學，我也需要時間了解你，好好備課。”

衛沈沒有反駁，禮貌地點頭接下話。

反而是霍夫人微微收起笑意，維護著衛沈：“本來讓你回來也是為了正經課，學習重要。鋼琴音樂、畫畫美術這些都是額外的熏陶，能有是好的，沒有也不要緊。”

她對之前誇了半天的朋友換了一個態度，暗裏壓了林箏一下。

衛沈不講究這些彎彎繞繞，說明白了就轉身離開。

林箏看著霍夫人追上去，緊緊圍著衛沈的樣子，既不甘心又覺得遺憾，見女兒還想追上去說什麽，林箏也馬上拉住。

孫悅然不服氣：“媽，明明是他們請我們來的，這什麽態度嘛。再有錢也不能這樣吧。”

林箏不好說得太具體，打馬虎眼：“看來不適合，那就算了。”

她可以這樣應付自己的女兒，霍夫人卻不能這樣應付自己的兒子。

霍夫人送她們離開後，就找到衛沈解釋：“阿沈，對不起，媽媽沒有考慮你的心情，自作主張了，下次媽媽一定先問你的意見，然後再安排。”

霍夫人不想打擾衛沈，等到衛沈第一堂課結束之後，才過來。她想說點好話哄著，衛沈只說：“你是這樣安排周曉月和霍長英的。”

霍夫人頓住，神情覆雜地看著衛沈。

“阿沈，你說實話，是不是想要周曉月？”

衛沈看了她一會兒，眼神依然冷沈，他眼瞳烏黑，沒有光亮，冷冷地盯著人像是無機質的部件掃描一樣，讓人瘆得慌。

霍夫人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想到這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阿沈，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現在什麽也不跟媽媽說，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媽媽之前說給你，你不答應。不給你，你又生氣。我也是不希望你跟長英因為這個爭起來，才想著給你找一個更好的女孩。

悅然的條件比曉月……”

“周曉月不是你的，你不能做主。”衛沈表情越來越冰冷，直接打斷。

霍夫人知道他在意周曉月，但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在意。其實她想過，衛沈會不會是因為周曉月是霍長英的未婚妻，才格外地重視周曉月。

衛沈這樣替周曉月著想，把周曉月放在親生父母、霍家之上，聽得霍夫人心裏既無奈又有些生氣。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證明一些東西，無論是對外，對內，還是在自己這個親兒子面前。

之前衛沈就是為了周曉月掛過她的電話。

關於拒絕和反抗，霍長英總是能包裝得委婉溫和，衛沈卻過於強硬冰冷，也就更傷人，霍夫人沒忍住情緒。

“但周曉月是周家的女兒，周家全靠霍氏投資，我想做主，難道他們還能拒絕嗎？”

衛沈說：“周曉月可以拒絕。”

霍夫人氣笑：“那她拒絕了嗎？”

霍夫人不可能忽略衛沈和霍長英一起跟周曉月糾纏的事。

看上去，衛沈的出行都是自由的，但實際上，明裏暗裏都有霍家的人一直都緊緊盯著。

衛沈安靜片刻，在默然中點了一下頭。

他五官表情一動不動，卻還是呈現出一種黯然。霍夫人頓時一驚，愕然又不敢置信。

霍夫人想也不想地安慰：“那畢竟是長英的未婚妻，你放心，媽媽會給你找一個更好的……”

衛沈皺起眉，像是不耐，又像是疑問不解。

他開口：“婚事是你們決定的。周曉月有自己的想法，我也有。你為什麽覺得我們都得聽你的？”

霍夫人先是笑了一下，終於感覺到自己的兒子還是一個單純得什麽也不懂的孩子，這讓她從焦慮和高壓中重拾幾分母愛。

可是當衛沈維持著毫不動搖的冷漠，那真心實意的笑容又從霍夫人的臉上漸漸消失了。

她忽然意識到，正因為衛沈沒有享受過家庭帶來的榮耀和利益，反而從小背負著養父母帶來的苦難，所以他從來不聽長輩的。

他從來都是這麽想的。

霍夫人感覺糟糕，甚至有點恐慌。

但她還是克制著勸說：“媽媽知道你心裏不舒服。”

“可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阿沈，那些人會議論你……”霍夫人把一切交代清楚，“能訂下一門好的婚事，會轉移他們的註意力。”

衛沈無動於衷，眉眼一絲不動。

但他回答了：“他們議論我，是因為知道了我的出身，我的經歷。”衛沈沒有避諱。

“當我擁有好的家世，他們就在質疑疑我配不配得上，一段好的婚姻也是一樣。你想要的人選都是霍家的未婚妻，不是我的。”

霍夫人明白衛沈的意思。

“你不用分得這麽開，霍家以後都是你的呀！”

霍夫人急急地安慰，“阿沈，你不要擔心，現在還不晚，媽媽會盡最大努力地培養你，你會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我配合，不是為了繼承霍家。”

衛沈如她所願，說出一部分心聲：“我只是想要配得上周曉月。”

霍夫人吃驚地睜著眼睛張著嘴，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她希望自己聽錯了。但衛沈的鎮定告訴她沒有。

她想反駁很多。

比如周曉月根本不值得衛沈這樣努力，比如周曉月只不過是她用來哄霍長英的，但看著衛沈那張嚴肅而認真的臉，霍夫人什麽也沒能說出來。

她知道，既然這樣，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通過周曉月來激勵衛沈。

衛沈確實需要表現出至少一個長處，像霍長英那樣的優秀。

看著下一個授課老師走進來，霍夫人微微笑了一下，把空間留給他們。

不過霍夫人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把之前派出去調查的人叫回來。她不能問衛沈和霍長英，也不好問周曉月。

可是她總得知道，周曉月最近在做什麽的。

如果不是因為衛沈那些過去的事情在暗中推動下發酵，霍夫人也不會急到想要從伴侶入手，給衛沈添加砝碼。

但衛沈強調再三，霍夫人也清楚周曉月對衛沈的重要性了。又因為衛沈的格外珍重，霍夫人目前的選擇就只剩下，讓自己另外一個兒子退步。

這件事應該沒什麽難度，就是委屈霍長英。霍夫人一邊想著怎麽做這件事，一邊想著如何補償自己的養子。

在她眼裏，霍長英遠遠比衛沈聽話得多。

霍夫人自認了解這個親手帶大的孩子，霍長英對周曉月再好再親切，是因為周曉月是他自己選的，也不是非她不可。

其實就算沒有這些事，她心裏也並不想讓周曉月真的嫁給霍長英。

更不可能嫁給衛沈。

霍長英能讓所有人啞口無言。他或許可以不用一個旗鼓相當的妻子扶持他，但衛沈絕對不行。

可誰讓他現在喜歡周曉月——

霍夫人根本沒思考周曉月會不會同意，像以前陪霍長英那樣陪著衛沈。

這是霍夫人覺得所有事情裏最簡單的一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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