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長英再一次明確地表示了他的善意。

既然周曉月說, 這是因為他引起的，那麽他們兩個好好相處, 確實可以消除不和、爭鬥的誤會。

“不……”

衛沈薄唇微張卻又閉上, 皺眉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像剛才一樣立刻繼續拒絕。

這不是因為他忽然改變主意真的想和霍長英做朋友。

而是因為霍長英提到周曉月。衛沈可以不在意其他所有事，但唯獨會在意周曉月。

周曉月聽霍長英這麽說, 還是覺得有一些不對，但她也知道對方已經把好話都說盡，就算她是替衛沈要求, 也不太合適。

她只是下意識地喊了一聲“阿沈”。

“周曉月, 你還是讓霍沈同學自己考慮吧。”陳平打斷周曉月的話。

雖然陳平肯定是站在霍長英這邊的, 但他確實說出了一個事實，關於衛沈融入新的班級, 關鍵還在於衛沈自己的想法。

就算衛沈的性格冷淡、排斥外界是事出有因，其他人也沒有義務一味順著。

他帶著這樣的背景進入任何一個班級, 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排擠。

區別只是, 1班有霍長英，同學們天然更支持他們的第一學神。衛沈不說, 不理，不睬，霍長英正常和他相處, 其他人也會輕易往惡意的方向去猜測。

陳平說的聽起來好像沒有錯。

但這裏面明明就還有一個誤會不清的問題，周曉月沒有繞過去。

“我沒想替他做決定。”

周曉月自己都想要脫離由其他人做主的窘境，更不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在衛沈身上。她只是覺得，這根本不在於衛沈願不願意配合交友。

陳平順著霍長英的提議把話一繞, 這件事似乎就變成衛沈的錯一樣。

這個人說話更客氣一些, 但他只是喜歡多拐彎, 平和的語氣下還是有一絲針對的意味。

周曉月同樣把陳平也一起拉黑了。

就算他後來又發來一些信息，周曉月也沒有加回去。

她對霍長英說不出的話，卻能對陳平直接說出來。

“你們的態度都不好，其他人又會好到哪裏去。你還說阿沈太冷漠了……本來就是因為你們先開始懷疑，是你們不相信他！”

周曉月認真反駁。

那雙水盈盈的杏眸沈下來，雖然還是水潤閃亮，卻不再總像是馬上要哭一樣浸著濡濕，反而因為堅定充盈著亮晶晶的光。

霍長英有在照顧衛沈。

但是周曉月還沒有傻到，看不清程從浩和陳平的態度。他們是霍長英的朋友，他們和霍長英的關系好——

這兩個人在周末還像無頭蒼蠅一樣找她質問，聯系不上霍長英。但今天他們又恢覆跟在霍長英旁邊，應該已經知道了更多的內情。

可他們還是對衛沈充滿敵意。

周曉月形容不出自己心裏的感受。她覺得胃很沈，好像被中午吃進去的食物都塞滿了一樣，微微脹開，把她體內的器官都擠在一起，壓得不舒服。

她既奇怪又失望，甚至感到一種遲緩、鈍痛的傷心。

當周曉月察覺到自己被人討厭，她同樣很難過，但她越想就越覺得，大家不喜歡她才是正常的。

就算她才是跟著霍長英從小一起長大，和霍長英更親密無間的那個人，但是霍長英的社交朋友圈子永遠都不接納她。

周曉月一直都知道，是她高攀了霍長英。她從來都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沒有什麽不對。

當同樣的遭遇換了一個主角。

他們又說這是對方的問題，周曉月不能接受。

這裏面有再多的問題，也不應該是衛沈的問題。雖然這不是同一件事，但周曉月還是在對比中感到難堪的諷刺。

“曉月……”

霍長英一點點收起那些用於展示的和睦好意。

他有些詫異地僵住了一會兒，然後才調動俊美深邃的五官，將表情變為疼惜和愧疚。“抱歉，他們可能也誤會了什麽，我會再好好說清楚的。”

少年溫柔又真誠地道歉，幾乎能讓所有人心軟。

霍長英仍然面對衛沈，但他沒辦法移開註視周曉月的眼睛。連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他微微加快了語速。

“所有誤會都是可以解釋的。”

“可是，你沒有呀。”這句話從周曉月的嘴巴裏脫口而出。

霍長英的表情靜止停住。

好像被按下暫停鍵，又好像被雕刻、畫下來一樣，從活人的臉上剝落，成為一副極致優越的皮相面具。

就算再怎麽好看，也因為這種反差的冷冽和寒凜而流露出更多的怪異。

周曉月說完就後悔了。

第一天都還沒有過去一半。

她就怪霍長英沒做好。

就算是對標榜完美的霍長英，也太過苛責。而且他已經在想辦法了。

但周曉月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忍不住說出這種話。

那不像是說出來的，更像是吐出來的。

仿佛是要把胃裏面那些塞滿的食物連同情緒、疑問，以及其他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都嘔吐出來一樣。

她是在保護她的朋友，還是在保護幻想裏的另一個自己？

霍長英陷入緘默。

衛沈總是沈默，他過於冷漠的安靜讓人感到陰郁、壓抑，人們會下意識地不想要親近他。

但一旦破開那層冷硬的外殼，裏面是溫熱的。

霍長英的沈默卻很罕見。

因為他習慣性地維持溫和的姿態，就算他不開口說話，上下唇瓣貼合，唇線也是微揚的，不笑也能讓人如沐春風。

霍長英收起笑容，這張臉就沈寂下來。

唇角壓平，唇峰分明，連同眉毛、眼睛、鼻子每一處部位都從柔和的笑意裏撕開，輪廓深透，線條淩厲。

他這樣看著周曉月，周曉月一楞，傾吐欲忽然又消散了，只想要逃。

直到她抵住另外一雙鞋尖，周曉月才發覺自己都後退到快貼上衛沈了。好在衛沈站得很直很穩，周曉月倒過來，他也紋絲不動，無聲地扶住少女。

清冷的氣息環繞在周曉月身邊，包裹住她，奇異地安撫了那種茫然無措的不安和惶恐。

衛沈的舉動打破了寂靜。

一種隱秘的信號發射，整個氣氛為之一變。霍長英抵住嘴唇咬進牙齒才磨出一絲笑。

這是周曉月不太熟悉的霍長英。

她知道自己離霍長英很遠，但畢竟一起長大，就算周曉月遠遠達不到霍長英那樣了解她，也還是知道霍長英很多事：

他的笑容，他的聲音，還有他觸碰的肢體動作，周曉月都熟悉極了。

他的眼神再次落下來，激起一種顫栗。

“小心。”

霍長英恢覆溫聲細語，輕笑起來，像是呵氣。但他看過來的視線，卻讓周曉月覺得身上一沈。

“就這麽擔心啊。看你，站都不好好站了。”

霍長英說著伸出手，向周曉月抓過來。

他想要拉住周曉月將她從貼著衛沈的位置帶離。

其實霍長英碰她，總是很輕柔、細致。

只是那種溫柔並不容許周曉月躲閃避開，他每一次都是緊密地撫摸，貼合著周曉月細嫩柔軟的皮膚。就像他以前也是這樣揩拭雙皎潔如星月的杏眸，揉過紅潤嬌艷的嘴唇……

周曉月從來沒有躲開。

但這一次，她忽然就躲了一下。

霍長英的動作頓住。那只手伸過來，寬大的掌心朝向她，修長的手指微曲，隨時都能收攏扣住她的手腕。

現在他停下來，收回插進外套的口袋，藏住攥起的拳頭。

在看不到的地方，那手指緊扣，骨節凸起，手背上隱隱可見青筋躍動。

“謝謝。”

周曉月不自在地走出兩步，往旁邊站了站。衛沈還是在少女的身後，寸步不離地守候。

周曉月卻更擔心衛沈被欺負。

霍長英看著想笑。

他也確實扯動嘴角笑了一下。

“曉月說得對。這種態度是一個問題。是我沒處理好。”

霍長英移開視線，分別看了程從浩和陳平一眼。

他雖然重新開始微笑，那雙深邃的眼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沒有一絲人性的溫度。

程從浩一個激靈，緊閉著嘴巴退後了一步。

陳平皺眉更深，連眉心都凹出一個“川”字，他表情不自然地咳嗽一聲。

“既然都說開了，那我承認，我確實有點偏見。”陳平搶話說，“班裏的問題可能確實有我們態度影響的關系，我之後會註意的。”

陳平忽然解釋起來，態度比之前的作態好了許多。

說完，陳平斜眼看向站在霍長英另一邊的少年，像是在催促。程從浩臉都皺在一起，嘴巴開開合合，最後還是悶聲擠出一句。

“我知道了。”

程從浩忍氣吞聲地點頭，但他不是對周曉月和衛沈服氣，盯著他們的眼神還帶著一點惱火。

這讓他說話都變得甕聲甕氣。

周曉月也學衛沈那樣不去理人。

她只是詢問地看向衛沈，想要知道他接不接受這兩個人的說法。

這畢竟是衛沈的事，周曉月也不能替他說話。衛沈移動黑眸，從程從浩到陳平再到霍長英，一個個看過去。

這次，他是認真的。

衛沈還是說：“不用了。”

對面兩個少年齊齊皺眉，衛沈難得主動具體說明：“不用照顧帶我，也不用幫我解釋。”

程從浩聽著忍不住冷笑一聲。要不是有所顧忌，他幾乎就要當場問出一句“那找周曉月告狀算什麽”。

雖然程從浩硬生生地按下了質問的沖動，但他的表情已經表明他的不屑和輕蔑。

陳平沒有外露太多情緒，只是打量地看了衛沈一眼。

衛沈這時候說出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我的事情我自己最清楚，我會自己說。我的能力也做不了假，我會自己證明。”

連周曉月都很意外。

她雙眼一亮，向衛沈那張清俊漂亮的臉追過去，“你想澄清？”

其實周曉月想過這件事。

因為衛沈除了對她講起過，就閉口不言，周曉月隱隱擔心衛沈自己可能也不想把這些事情翻出來。他正視這段過去，卻不一定想要鬧得人盡皆知。

加上霍家傾力壓下消息，就是為了抹平那些過去，這是已經反覆商量過的，周曉月也不確定衛沈到底是怎麽想的。

所以她對別人解釋也都小心翼翼地避開具體的經過細節，不想揭開衛沈的傷疤。

衛沈看著周曉月，點點頭。

周曉月立刻就說：“我幫你一起！”

衛沈又搖搖頭。

“你好好學習。”他認真地說。

衛沈把關於周曉月的事都聽進去了。他知道周曉月在為了什麽努力，所以他不想讓周曉月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影響。

他說了“不用”，就是想要自己來處理這些。

周曉月還想說什麽，就被霍長英叫住。

“曉月，你也還有自己的事情，別太分神了。”

她的事情？

周曉月微微一楞，下一刻，那個結果未出的“親子鑒定”就在系統的“滋滋”聲中撞進了她的腦海。

她的心一跳，神色都不對了。

霍長英眼神微深，單獨對周曉月微笑，好像再次變回記憶裏那個完美無缺的霍長英。

她腦子裏的想法一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連對霍長英的態度都不知道該怎麽擺放。

陳平臉色微微有點古怪，他看了周曉月一眼，但是和程從浩一樣，被周曉月一塊兒無視了。

因為他選擇針對衛沈，所以被周曉月一起拉進了現實的黑名單。

陳平不知道想到什麽，微微嘆氣。

作者有話說：

沒寫更多抱歉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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