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月一開始都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她和衛沈一起出來, 又看著衛沈把門關上，周曉月忽然覺得有些別扭。

就好像輪到衛沈要為霍長英讓出位置。

其實, 她這種心情就跟她之前看霍總和霍夫人支開霍長英, 單獨找衛沈說話時一樣。雖然他們都在回歸各自的身份，但是周曉月總有種眼睜睜看著別人從原有世界中剝離出來的異樣感。

放在衛沈身上，同樣會讓周曉月心裏泛起一點難過。

她留心地多看了幾眼, 發現衛沈的臉上沒有多少波瀾，依然很平靜。但周曉月剛才註意到，霍長英主動喊孫若男“媽”的時候, 衛沈其實有一點略微的驚訝。

“衛……”

她想要說些話來轉移衛沈的註意力。

然而周曉月剛發出第一個音節, 衛沈的眼神就緊緊看過來, 聚焦在周曉月開合的嘴唇上。他盯住不動，周曉月一下子就想到她在病房裏答應的話, 又急忙閉上。

她以後不好再叫“衛沈”了。

但是現在她和衛沈兩個人面對面，周曉月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直接叫他“阿沈”。

周曉月移開眼神, 含糊地帶過名字說：“他們應該要聊一會兒, 我們在這裏走一走吧。”

但凡是周曉月的提議，衛沈都會點頭應下。

要是周曉月真的改口叫“霍沈”, 他說不定也不會拒絕。

周曉月往走廊外走了幾步，衛沈邁步跟上，他沒有說話, 只是一刻不離地註視周曉月，像是觀察照看又像是期待著什麽。

周曉月原本想說話，一側過頭又被他看得忘了。

她有些難為情地提醒：“……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衛沈就搖頭。

周曉月小聲說：“你這樣看我，我會緊張, 總覺得好像是臉上沾了什麽臟東西。”

衛沈僵了一下立刻移開眼神, 他再次回答：“沒有。”

他想讓周曉月安心。衛沈抗拒再多的事和人, 也會對周曉月敞開心扉，衛沈直接告訴她：“我看你，是在等你叫我的名字。”

少年微啞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沈在海底的沙礫沖上來，鉆進周曉月的耳朵激起細密又古怪的酥麻。

周曉月還擔心衛沈會生氣失望，她急急解釋：“對不起，我明明答應你的，但是阿姨說了，我又覺得在外人面前這樣叫不太好。那我私下裏繼續叫你……”

“沒關系。”

衛沈難得打斷她的話，他言簡意賅又認真嚴肅：“我想聽你叫我。”

周曉月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衛沈說的是那個新叫法。他一直盯著周曉月不放，就是在期盼她再喊一次“阿沈”。

周曉月心頭一緊，跳得更快了。反而是她的表情遲鈍半拍，等走到這段走廊的盡頭，周曉月的臉頰才開始變燙，再次泛紅。

是她提議要這麽叫衛沈的，但是衛沈現在說想聽，她又覺得好像反過來被拿捏住一樣，感覺怪異。

周曉月支吾一會兒，還是沒有喊出來。

衛沈沒有繼續要求周曉月，只是忽然提了一個問題：“你們是約好一起的？”

周曉月松一口氣回答：“嗯呢……我們來做體檢，我爸爸媽媽也來了。然後我知道阿姨轉到這邊，就想來看看。”

衛沈站住。

“下次，我早點告訴你。”他聲音有點悶。

少年微微垂下頭，也依然高出周曉月一大截，其實他的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但那張精致的臉蛋放低，陰影落下來，就在蒼白的臉上加深憂色，顯得落寞。

他意識到是自己習慣性的沈默、安靜，隔開了他和周曉月。關於調換醫院這件事，衛沈是和霍長英一起知道的。

但是周曉月沒問，衛沈就沒說。

可只要周曉月問他，他就一定會回答。

衛沈屈起手臂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翻動兩下又開口：“用短信是不是不方便？”

“啊？”周曉月不明所以，但還是承認：“我平時用聊天軟件比較多。”

衛沈就說：“我註冊，加你。”

周曉月看到他手裏拿著的是之前的手機，霍家一定準備了新手機，可是他還是留著孫若男給他的手機，也還用著老號碼。

周曉月想到孫若男已經加了她好友，教衛沈說：“這個手機號碼應該被你媽媽註冊過了，需要新的號碼……”

衛沈告訴周曉月：“他們給了我新的。”

“你可以和我說新手機號呀。”

“沒事，我還在用這個。”衛沈單手握著那個陳舊的老款式手機，一刻也沒有遲疑地回答她：“換掉，你會不熟悉。”

他這樣把周曉月放在第一位優先考慮，對她這麽好，周曉月光是聽著，都覺得動容。

她隱隱又冒出來一點無地自容的尷尬，小聲地擠出一句：“我是記性不太好，記不住數字，你發給我，手機號碼會留在記錄裏的，我看多了，就會記住的。”

衛沈又看她，認真強調：“不是你的問題。是我舍不得。”

他很看重這些舊物，是這些老東西一一記錄著生活的一點一滴，見證一切。衛沈還說：“這是我們第一次聯系的手機。”

周曉月楞了一下，隨即心軟得化開，連砰砰的心跳都變得輕飄飄的，好像感覺不到了一樣。

透過他冷漠的表情，周曉月仿佛觸碰到衛沈那顆溫暖、柔軟的心。他真的很好。

他鋪墊這麽多，是為了接下來的那句。

“下次有任何事，我一定會先告訴你的。”衛沈說得鄭重其事，一字一句都像是宣誓，表明決心。

周曉月有些手足無措。

她並不想借著之前對衛沈的一點幫助，就要挾他隨意驅使。

周曉月連忙擺了擺手說：“沒事，我沒有在意這個。你也不用什麽都告訴我的。”

她已經不止提過一次這件事了。

衛沈事事聽她的，才奇怪。

周曉月心裏本來就有一點負擔，她看不得衛沈對自己很好。她始終得，衛沈把她之前的好意放得太大了，非要好好地感謝，像報恩似的，周曉月除了感動，還有一點愧疚、自責。

他太在乎周曉月了。

甚至有些過頭。

衛沈低聲傾訴：“我想告訴你。”

“你不想聽，那算了。”他還很聽話，同樣把周曉月的拒絕也放在心上。

周曉月看他神情微微低落，心裏忍不住揪緊。

衛沈是主動想要和周曉月分享這一切的，他也只想和周曉月一個人說。

除了周曉月，衛沈沒有第二個朋友，也沒有系統。他在封閉、苦難的世界裏生活這麽久。他的孤獨，比周曉月更漫長。

周曉月稍微想想，都覺得酸澀。

她拒絕不了這樣的請求。

周曉月甚至產生一種怪異的心情。她察覺到，衛沈對她的重視，和依賴。

從小到大，周曉月一直都是被照顧的對象，就連剛遇到衛沈的時候，也是她求助衛沈幫她。

他比周曉月成熟、堅韌、聰明。

衛沈也幫了她很多。

可是身份轉換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任何人都會對嶄新、陌生的環境產生不安，包括衛沈。她其實應該反過來引導、照顧衛沈的。

周曉月心情一定，她拋開那些難為情的羞怯，主動叫衛沈：“那你想和我說，就直接聯系我……阿沈……”

少女的聲音柔軟而親和，充滿了關心。

衛沈擡起頭。

他凝住眼神盯著周曉月的嘴唇，確認一遍這真的是周曉月說的，才放松了緊繃的神色，冰冷的眉眼揉開融化，雙眸亮起，從沈寂的黑夜裏洩出天光。

那張漂亮的臉松軟，薄唇輕抿，隱約又是一絲笑。

周曉月看過一次，還是覺得驚艷。她迷迷糊糊地說：“你進市一中後，多笑笑就會有很多新朋友的！”

她剛說完，衛沈眨眼間又變回面無表情的樣子，連那一點愉悅都封閉起來，不願再對外表露。

周曉月也不會強求衛沈改變性格，沒有再多說。

她估摸時間也差不多，就帶衛沈回去。

孫若男病房的門是打開的。

周曉月進去，發現醫生已經來了，正在和霍長英說話。

孫若男就坐在一邊，她哭得眼睛紅腫，一邊拿紙巾擦拭淚痕，一邊欣慰地看著。她已經沒在哭了，但神情激動，還沒有完全平覆。

醫生又把具體病情仔細地交代一遍，霍長英聽著，不時地問上幾句，都是重要的關鍵。

就算衛沈在這個時候再過去，也不會做得比霍長英更精細周到。

但他作為病人的兒子，還是要過問。

“抱歉醫生，我剛才出去了，有什麽問題是我要知道的嗎？”

醫生聽見衛沈的問題，在回答之前先看了霍長英一眼，霍長英笑笑接過話：“醫生都告訴我了，讓他重覆一遍也挺麻煩的，我來說吧……”

他詳細地交代，讓醫生和孫若男都聽得連連點頭。

但是讓霍長英來轉告衛沈，無形中，他就從衛沈手裏拿走第一家屬的身份，把衛沈擠出去。

這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做得理所應當。

孫若男看兩個孩子說話，臉上笑意更加明顯，還拉著周曉月說：“你看，這兩個孩子也算是誤打誤撞認識了，以後好好相處……”

衛沈想要再問醫生幾句，他的口袋卻震動一下，發出“嗡嗡”兩聲。衛沈拿出來看到來電顯示，沒有立刻接通。

周曉月就在旁邊，看到了屏幕。

雖然衛沈沒有備註名字，但周曉月覺得那串數字有些眼熟，她還來不及想這是誰的電話。

霍長英就出聲：“有什麽事，你可以先回去。媽這邊，交給我就好。”

他提醒完，周曉月才想起這是霍夫人的電話號碼。霍長英沒看到手機，也猜到了，這是霍家打來的電話。

親兒子來看養母，親媽怎麽會放心呢。

孫若男也反應過來，問衛沈：“是霍夫人找你嗎？”

衛沈點點頭。

孫若男臉上的笑容微微收起來，勸他：“那你快接吧，別耽誤事情。”

霍長英笑得一臉友好，真誠地說：“是啊，你剛回來，他們肯定非常關心。”

霍長英的話挑不出任何漏洞，但衛沈卻微微皺眉。

他看周曉月一眼，走遠一些到窗戶旁邊接電話。醫生見狀最後叮囑幾句，離開病房。

衛沈還站在那裏打電話。

他幾乎很少張口，只是聽著，連“嗯”一聲都沒有。

過去一會兒，他結束電話，臉色微沈：“……抱歉，我得先走。”

孫若男的神情一灰，連激動也變得暗淡。

但她對失望習以為常，因此什麽也沒有說，甚至都沒有追問。孫若男說：“好，你快去吧，路上小心啊。”

“是霍家出了什麽事嗎？”周曉月猶豫地問出來，她下意識地就去看霍長英，擔心他要不要也回去。

霍長英說：“我想再待一會兒。媽和我說了很多以前的事，真的很不容易。”

孫若男轉向霍長英，眼睛裏的紅更深了。

“換成是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霍長英承認，但轉而又提起，“但阿沈很厲害……一個晚上就籌到十萬，我比不上。”

他叫這個名字，既微妙又充滿諷刺。衛沈臉色繃緊，顯得更加冰冷。

周曉月的身體一僵，心虛地移開眼睛。她杏眸閃了一下，目露一絲擔心被拆穿的驚惶。衛沈聽出孫若男對霍長英說了很多。

雖然衛沈沒有告訴過孫若男任何關於周曉月的事，他篤定孫若男什麽也不知道，但衛沈看出周曉月在不安。

所以他斷然走上前，直接對霍長英說：“是霍家的事，你也要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