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長英臉上帶笑, 氣質溫和，可是他攔住衛沈的時候, 卻絲毫也沒有客氣。

他那些善意的勸說也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針對性, 淡淡地提醒衛沈連跳舞都沒有學會，就不要邀請周曉月連累她出糗。

衛沈只是用另一只手推開霍長英，並沒有收回邀請的動作。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好像根本沒有把霍長英的話聽進去。

他固執地看著周曉月一個，只想要從她這裏得到回應。

反而是周曉月低下頭，承認地應聲：“我是不太會……跳舞的話還是邀請別人比較好。”

她擔心給衛沈丟臉。

加上周曉月現在心裏亂糟糟的, 也沒有心情跳舞。

少女垂著眉眼, 略顯喪氣, 衛沈卻緊抿嘴唇，那雙眼睛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 變得沈寂。

明明他從剛才開始就在低頭看周曉月了，動作也沒有明顯變化, 周曉月卻覺得那裹著長發的腦袋垂得更加低沈了。

她又忍不住關心：“衛沈, 你很想進場跳舞嗎……”

霍長英卻含笑開口：“他正需要多認識些人，我會幫他問問其他女士。”

霍長英不動聲色地勸衛沈回場內找其他舞伴, 然後又笑著對周曉月說：“周曉月，你坐了這麽久，還沒休息夠嗎？稍微活動一下吧。”

他有意地把他的邀約說得輕松閑適, 來軟化周曉月的抗拒，好像當真只是帶周曉月去逛一圈。

實際上，他就是在衛沈眼皮底下攔截女伴。

“不、不用了，我坐著等宴會結束就好。”

周曉月被他們引來的矚目影響, 臉頰上的紅潤都沒有散去, 看人都帶著一絲羞怯。

她順著霍長英之前的話往下說, 一並回絕，“你們想跳舞可以找別人。”

接連拒絕了兩個人，周曉月又覺得不太好，忐忑不安地補充：

“我們這次也不是男女伴，可以自由邀請搭檔的……”

衛沈的眼底浮現細微的光亮。

周曉月不光是拒絕他，而是拒絕一切邀請。

霍長英的笑容微微收起些許，眼神微凝。但他仍然是笑著說：“周曉月，我一直都只有一個女伴。”

他咬字變輕，聲音卻很清晰，說完一頓才繼續開口：“你這次沒有答應當我的女伴就算了，還把我往外面推啊……”

霍長英無奈地笑笑。

周曉月的心被微微撞了一下。

她今天拒絕霍長英的次數，比她認識霍長英以來全部加在一起都多。

配合霍長英現在的情況，更讓周曉月覺得自己像是在對方傷口上撒鹽一樣，她頓時冒出心虛的愧疚，坐不安穩。

少女連眉毛都糾結起來，細細地絞在一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滋滋……不想答應，就別答應。’系統說。

她是不想。

可是。

“我不找別人。”

衛沈說完這句，就緊抿嘴唇，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漆黑的眼睛裏滿是執著。

他看出周曉月的疲憊，當然不會讓周曉月為難，說完這句像是承諾一樣的保證後，然後就打算轉身離開。

衛沈對周曉月說的話加在一起也數得過來。

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壓在心底裏，只願意對周曉月訴說一二。

如果周曉月不接收，衛沈只會選擇封閉自己。

他越是這樣安靜、沈悶，周曉月就越覺得不好受，還因此泛起更多的疼惜。

今天，不僅是霍長英變成養子，更是衛沈公開長孫繼承人的身份回歸的第一天。

他放下一切走到周曉月身前，邀請她。所有人都看到衛沈過來找周曉月，也猜出他是來請她去跳舞的。

要是衛沈再一個人離開——

周曉月一點也不想當眾讓他難堪。

“衛沈！”

她叫住人，又下意識地看向另一個少年，“霍長英……”

他們同時發現她的動搖，霍長英眼神微閃，勾出一點不到眼底的笑意，“周曉月，你想和誰去跳舞？”

衛沈只是停住，乖乖等待著周曉月回答。

周曉月猶豫許久，還是搖搖頭。

“我沒想……我就是有點累了。”

周曉月輕聲說，然後又憂心忡忡地看著兩個少年，小心翼翼地詢問：“你們……累不累呀？”

她光是看著，都覺得好累。

只是這一個晚上，周曉月就感覺到好多的壓力。有些是周曉月從前不曾意識到的，有些是因為身世變化才暴露出來的。

這讓周曉月連詢問都不知道應不應該開口。

但周曉月還是放不下，她看著兩個少年又有點慌。“你們不累的話就當我沒問……如果你們很想去，又找不到其他合適的人。”

周曉月掙紮一會兒還是動搖，低頭說：“那你們不要嫌棄我手腳動作慢。”

她打了好多預防針，但還是松了口。

霍長英被少女的關心弄得神色微怔，隨即收緊，從深邃的眼底劃過一絲幽冷。

他帶周曉月參加過很多次這樣的宴會，當然也和周曉月一起跳過很多次舞。

沒人比霍長英更清楚周曉月到底跳得怎麽樣。

她的生澀、笨拙從來都有霍長英為她遮掩帶過去，當周曉月已經習慣完全由另一個人主導，就不可能再去找別人。

霍長英篤定她不會答應任何其他人的邀請。

可是，她還是喊住了衛沈。

霍長英知道，只要衛沈再問一遍，周曉月就答應了。

霍長英收起了笑。

然而，衛沈沒說話，他並沒有再堅持。

他直接走到周曉月旁邊的空位坐下來，表明自己的態度。

當周曉月像其他人一樣投來疑問，衛沈搖搖頭，悶聲說：“不跳了，休息。”

衛沈當然不是累了。

宴會這一出出戲碼雖然折騰，倒不至於讓他疲憊，衛沈從小到大承受過的是更艱難的困厄。

他對宴會上那些交際一點也不感興趣。衛沈想要邀請周曉月跳舞，只是想要找一個理由光明正大地接近周曉月，無論是跳舞，還是坐著聊天說話，都是一樣的。

只要周曉月在旁邊。

既然周曉月說她累了，衛沈就絕口不再提跳舞的事，他寧願陪在周曉月身邊。

眾目睽睽之下。

衛沈也在霍長英的阻攔中意識到一件事。

周曉月在他們的眼中，仍然是霍長英的未婚妻。如果他現在帶周曉月入場跳舞，哪怕少女同意了，也會變成眾人口中的嘲諷對象。

他把一切都縮成簡短的話，“下次，我練好邀請你。”

下次。

就不會再有這些尷尬和難堪，衛沈沒有在意自己被拒絕，他單純不想讓周曉月因為他受到一點傷害。

“下次？”

霍長英品味一遍，然後他彎起眼，勾唇一笑，“周曉月，你看看別人都一心想練好……你繼續這麽松散可不行，我也該把你教會跳舞才行。”

他柔聲說著，卻又暗暗推了周曉月一把。

周曉月確實聽得心裏緊張。她對這些沒什麽好解釋的。

之前是她自己任性不學，現在處處都是缺點漏洞。哪怕周曉月手腳發軟無力，也被霍長英說得想站起來了。

衛沈直覺不對，擡頭皺眉。

“周曉月說她累了。”

衛沈強調。

“我聽見了。”霍長英淡聲回了一句

霍長英在另一側優雅落座，他輕柔嘆氣：“累了，就好好休息，周曉月，等你什麽時候想跳舞，我再帶你去。”

他看上去永遠那麽溫柔體貼。

一收一放，竟然就把周曉月的拒絕和動搖，轉變成了他的開恩，額外放了周曉月一馬。

他甚至坐下來，似乎也要陪周曉月。

這讓周曉月更加惴惴。

“我沒關系的……你別因為我耽誤你的事。”

周曉月才說好了，要一個人成長，她更不想影響他們中的任何人。

尤其是，霍長英向來在宴會上很忙。

但是這次，霍長英選擇將那些應酬暫時擱置，也不想把周曉月和衛沈單獨一起。

何況真正的主角都說自己要休息，霍長英一個淪為陪襯的，又怎麽能“喧賓奪主”。

衛沈冷聲打破：“想去就自己去，不想去就不去。沒有誰耽誤誰。”

他說話生硬直接，卻因為不帶任何遮掩欺騙，反而讓人安心。

周曉月的心緩緩安定下來。

要是系統在晚上“滋滋”不斷電，大概也會說出相似的話。

霍長英的眼神微冷，但只是片刻，他就一笑而過：“是啊，沒什麽耽誤的。反正宴會也快結束了。”

但是他們兩個坐在這裏，就算周曉月表現再低調，也不可能逃開別人的打量和議論。

從頭到尾，她都是焦點。

到後來，人們是自發地轉移，向這邊移動。

本該熱鬧起來的舞池反而沒多少人關註，不一會兒就變得冷清了。

周曉月對這些迷糊，周家父母卻看得一清二楚。

回家的車上。

周父先是問出一個試探的問題：“曉月，霍家那位真少爺為什麽要自稱衛沈啊？”周母同樣好奇地看過來。

事情都已經宣布了，周曉月不好再不回答。

她只能模糊地帶過去：“因為之前照顧他的人家姓衛，他……應該是習慣了。”

周父只當是霍家把親生孩子養在外面不放心，另外請了其他人家來照顧衛沈。

周父哦一聲，過去一會兒，周父又問：“曉月，那他和你關系很好嗎？”

周曉月聽得怪怪的。

之前爸爸對衛沈態度可不是這樣的，還讓周曉月離衛沈遠一點，現在卻問他們關系好不好。

周曉月不太適應這種變化。但是爸爸能改變對衛沈的看法，去除誤會，也是好事。

她就說：“我們是之前認識的，變成了朋友。”

“這樣啊。曉月，那你記得之後多幫些那個阿沈。”

周母打岔：“曉月還需要長英照顧呢，你讓曉月照顧別人？”

“這不是之前把話說出去了麽。”周父打馬虎眼，“而且現在阿沈要到市一中學習，曉月至少比他熟悉環境吧。”

周母稍急：“可是長英那邊……”

“長英那邊再說吧！”周父忽然改口。

周曉月的心微微沈下去。

車內安靜下來。

系統沒出聲，周曉月的腦海一片寂靜，她的表情和心情都一同冷靜下來。

她開口：“不要之後再說，爸爸，媽媽，我們好好說清楚。”

周曉月深吸一口氣，說：“關於這個婚約，你們到底是怎麽想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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