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月不太明白“太晚了”和“住在霍家”這兩者之間的關系。

既然很晚了, 不是應該送她回自己家嗎？

周曉月有些懵。

那雙微微發紅的杏眼在臉上固定住，一動不動地出神時, 就像是人偶娃娃的琉璃眼珠一樣精致、漂亮。當她歪過頭動了一下, 又變得靈巧起來，只是還有些怔楞。

“我住過去不太好吧，這樣會不會打擾到你們……”周曉月眼神游移, 系統催她回去好好休息。

但是周曉月知道，他們要帶霍長英和衛沈回霍家，肯定不止是為了早點休息, 睡個好覺。

那是霍家要關起門來, 自己商量的事情。

就算是霍總的助理李軒, 也沒有資格插手過問，周曉月已經鍛煉出了自知之明。

她也知道, 無論自己有多擔心多放不下，接下來的事情都不該由她去摻和。

“曉月, 別說得這麽見外。”

霍夫人章綺一邊說一邊收緊手指, 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周曉月的手腕。

章綺暗示：“今天的事你也都看到了, 就和我們一起回去吧。曉月，你和他們兩個孩子都認識，有什麽是我們不知道的, 你也可以和我們說一說。”

周曉月頂著霍家未婚妻的頭銜這麽長時間，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霍夫人這裏得到了這麽高度的認可。

當然，每次見面的時候，章綺從來都對周曉月笑得親切友好, 也從不指責、挑刺。只是那樣的好, 總像是隔了一層什麽。

現在章綺緊緊拉著她不放, 周曉月更不知所措了。

加上章綺搬出“聊聊孩子”的大招，周曉月就不太好意思拒絕。

章綺對兩個成年在即的少年無從下手，也只能抓住周曉月這個突破口。

畢竟周曉月一直和霍長英在一起，關系親近；而周曉月在各種陰差陽錯之下，比所有人都先認識了衛沈，又率先伸出援手，占據了那個最特別的存在意義。

連霍總的助理李軒也像是感應到什麽默契一樣，忽然就加入了幫著霍夫人勸說的行列。

“曉月小姐，麻煩你了，就當再和夫人作陪一會兒吧。霍家那邊肯定還有很多的疑問。”

李軒一嘆。

助理先生很註意說話用詞的方式，故意把回霍家的語境營造得微妙、怪異，激起年輕少女的同情。

衛沈微微皺眉，但沒有說話。

霍長英立刻就投來一眼，那張溫和的人臉面具上，嵌著一雙幽深的眼睛。他笑得淺了就顯得淡淡的疏離，不笑就會更加淩厲突出，流露出一絲警告。

他聽得出，李軒在故意誘導周曉月。

周曉月本來就在怕霍長英和衛沈兩個人受欺負、受傷害。

李軒還把霍夫人也給加上，一下子就把周曉月還未到嘴邊的拒絕壓了下去。

“那好吧。我要和爸爸媽媽說一聲。”

系統倒是沒有“滋滋”什麽，只是對周曉月強調：‘……別影響休息……’

而周曉月剛答應，就被章綺挽住了手臂，趁勢帶走了。來醫院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自然會跟上。

助理李軒也很客氣地把兩個少客氣請上了車。

新派送來的車輛是一輛加長版的豪車，又和霍長英專用的車不同，是另外一個昂貴的品牌。

三排座位，車內壁甚至安放了一個迷你冰櫃，極盡奢華。

到了安排位置，又成了一件尷尬的事。

最後是章綺和周曉月坐在一排，兩個少年坐一排，助理單獨坐。其他人則坐另外的車跟隨。

偌大的車身容量，只有章綺是緊貼著周曉月坐的。

車子裏另外的乘客們都隔著一大段距離，僵持、沈凝地保持客氣又生疏的姿態。

李軒只是出於工作才過來處理這件事，和霍家人的關系本就一般。

霍長英和衛沈也沒認識多久，加上現在的身份尷尬，更不可能有什麽進一步的接觸。

章綺心裏想著事，挨著周曉月坐也沒有任何聊天的念頭。霍夫人都不說話，周曉月就更不會開口了。

加長豪車一路飛馳至霍家。

進了山水莊園的大門，入眼就是一整片錯落有致的別墅豪宅。

周曉月最先看到自己家，夜燈照亮了周家的花園，就算是開車進來，也能第一眼就能看到。

周曉月轉過頭盯著車窗看了一會兒，衛沈也同樣側眸看了一眼。

當他第一次進入山水莊園時，就感覺到了這個截然不同世界的美麗和昂貴。這是周曉月這樣的人，才應該住進來的地方，離他遙不可及。

衛沈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再一次進來。

霍長英則開口：“放心吧，叔叔阿姨應該已經知道了，你還擔心，就用霍家的電話再和他們說一聲。”

章綺要帶周曉月回霍家，肯定會告訴周家人的。

就算章綺心亂如麻想不到，霍總的助理李軒也會想到。雖然這門婚事訂得不太嚴規蹈矩，但是霍家和周家的生意往來、項目合作確實變多了。

李軒也知道周曉月父親的聯系方式。

可霍長英還是出聲安慰。

正因為他熟悉周曉月的每一時每一刻的情緒變化，才能毫無遺漏地安撫到每一處。雖然霍長英已經漸漸無法掌握所有的細枝末節，他仍然深知並且了解周曉月。

“嗯呢。”

周曉月點點頭答應，任由周家的豪華別墅被甩到後面。

然而，周家豪宅只是這座頂級莊園外圍的冰山一角。

要是把這些建築按天價房款排序，那周家住著的就是金字塔的最底層。

車輛不在周家停下，而是徑直往裏面開。

連續劃過數棟門樓宅院，竟然又來到一處大門，原來莊園的最中心還設計了一道人工湖，攔住了那些沒有權限進入的訪客。

不是巨大的泳池，不是豪華的噴泉，而是貨真架勢的環城河湖。

確實有建築業界的設計名家把霍家戲稱為一座迷你城。

這條圍繞霍家打造的湖泊，只不過是為了在大城市裏滿足所謂的依山傍水，既稱風水又有風景，堪稱一絕。

湖水穿過霍家，又流淌到外面，環繞一圈，在夜景之下摘月射星，水面粼粼地映著星辰與月光，楚楚動人。

但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其實是岸邊、地上、半空的桿上、以及湖底各處的燈光打造而成，巧奪天工，美輪美奐。

周曉月不是第一次來了，她也不是第一次見識豪門的富貴，周家就已經很有錢了。可周曉月還是會為這份在極致的財富奢華與審美訴求下，實現的驚人美麗而感到動容。

她忍不住去看衛沈。

當她投去眼神，就立刻意識到，車裏所有人都在偷偷地看衛沈。

霍夫人章綺全神貫註地盯著看，霍長英動了動眼神，李軒也在打量，連司機都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

他們想的，就和她想的一樣。

‘衛沈應該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吧……’

這個念頭不可阻擋地在周曉月的腦海裏一閃而過，也肯定會在其他人的腦海裏劃過。

不同的是。

周曉月還會得到回應。

‘滋滋……’系統接話了，‘肯定沒有……’

在衛沈露出任何反應前，周曉月第一個低下頭，遮掩住自己的眼神。

這確實是事實。

衛沈過得這麽辛苦，怎麽可能見識過霍家這樣級別的富裕貴胄。但是人人看過去，都是想要看衛沈從貧苦乍見富貴的反應。

這背後隱隱暗藏著的心態，就和圍觀熱鬧、等待笑話沒什麽區別。

當然細分起來，章綺是渴望快點了解親生骨肉，霍長英是為了觀察，李軒和司機更多的還是出於好奇。

周曉月是擔心衛沈。

可就算是這樣的擔心，落在衛沈身上，又算什麽呢。

難道要看著他吃驚震撼，陷入巨大動搖之後再去好聲安慰？還是期待他能擺出一副平靜如水、無動於衷的模樣，合格過關？

霍家的富，就是壓在周家頭頂上好幾層也不為過。

更何況是對比衛沈之前的處境。

真的是一個天，一個地。

衛沈無論怎麽表現都是正常恰當的，她不應該去“看”，不應該去“想”，這是屬於衛沈時隔十七年後回歸的一刻。

任何的擔憂、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無法彌補，而那些來自其他人的隱晦打量、對比更是一種二次傷害。

他才是霍家真正的少爺呀！

這一切，原本都是屬於他的。

可是衛沈流落在外，受了那麽多的苦難……

周曉月自己代入想想都覺得難受極了，何況是霍家人。

他們的親生孩子在外面吃盡苦頭，而他們耗費無數心血、精力、時間和金錢教導、栽培出來的，那個完美繼承人，卻是一個假的！

她每想到這裏，心情就又不禁為另外一個少年揪緊。

周曉月沒有擡頭，就看不到各方的反應。

但是，她能聽到霍夫人微微舒了一口氣，介紹：“這裏就是霍家，我們馬上就到了。”

衛沈的表現沒有讓章綺失望，甚至讓章綺有一點喜出望外。章綺主動向衛沈介紹，期待能得到一兩句回答。

衛沈“嗯”一聲，章綺就撫胸笑出來。

周曉月卻不像霍夫人那樣松氣，反而微微收緊。

她知道霍家的要求嚴苛到駭人可怕的地步。

那些過高的期望即使是落到霍長英頭上，都顯得有些苛刻，何況是放在衛沈這樣一個從來沒有經受過豪門教育的少年身上，那也太過殘忍。

衛沈是達成了第一條。

那接下來呢？

周曉月擡起頭，衛沈坐得靠外，她能看到他的側臉。少年冷著一張臉，精致如畫的眉眼沈沈，看不出一絲情緒。

章綺當他是鎮定，周曉月卻感覺他更像是再一次封閉自我，躲進慣用的保護殼裏，防止所有的外來傷害。

周曉月憋了許久，連臉都紅了，她擠出一句。

“好久沒來了，我有點緊張。”

她知道衛沈不想表露自己，周曉月又看不得他這樣沈寂、麻木，她能想到的幫忙方式，就是努力說出自己的心情，化解衛沈的情緒。

她就是希望衛沈知道，真的發生了什麽事，嚇傻的人之中一定有周曉月！

還有她這樣處處沒用的千金小姐，衛沈怎麽表現，都一點也不奇怪。

周曉月說完，衛沈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但是肩膀稍稍松懈。

霍長英側過臉一笑，放輕聲音說：“沒事，我也緊張。”

周曉月心又被拉扯一下。

任誰都知道，霍長英說得淡然，但這句話絕對不止是聽上去那麽簡單。

連霍夫人都坐不住了。章綺對周曉月笑了一下，然後她拉開自己的包，翻找出粉餅和口紅，對著粉餅盒的鏡子補了一下妝容。

周曉月看著前方燈火通明如宮殿一般的樓房，心裏卻像是蒙了迷霧一樣，不知道霍長英和衛沈到底會面臨什麽。

即使這件事已經和她沒有那麽大的關系了，周曉月還是感同身受一般地緊張。

穿戴整齊的私家保鏢確認了身份，啟動大門打開，車輛載著一行人從湖面上的通道緩速駛入。

霍家占地面積就已經極其大。

還往地下又建了一層。

其中一間，就是專門用來停放車輛的，建造了一個私人停車室，甚至還有兩個電梯。

助理到這裏就和他們分開了，李軒和司機坐其中右邊電梯，霍夫人則帶著周曉月，霍長英和衛沈乘坐來另外一個電梯。

電梯的門一關。

四個人就進入一個私密的空間裏，氣氛就更加膠著。

霍夫人按下二層，強笑說：“我們先去正廳。”

衛沈知道這一路都是在和他介紹，只有他是第一次來霍家。他也確實對一切都感到茫然，衛沈只有緊抿嘴唇，克制住所有的表情變化。

霍長英長在這個家、了解這個家。

他顯然是預知到接下來要面臨什麽，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只是下意識地維持著溫柔的模樣。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兩個少年都特意站到章綺的身後，錯開位置落後一步。但偏偏，他們把周曉月夾在中間。

“叮。”

電梯很快就到了。

門一開，入眼便是鋪滿的大理石地板、從扶梯垂掛下來的長毛絨毯、精雕的紅木家具、還有陳列著各式各樣藏品擺件的展示。

但這不是博物館、展覽會、宴會廳。

而是霍家會客的正廳。

一個頭發蒼白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的老人坐在中央，右手邊站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左手邊是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的男人和他的妻子，還有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站在最後面。

這三堂會審的架勢。

周曉月光是踏進來，心就一悸。

“爸。”

章綺和主位上的老人打招呼，然後看向西裝中年人，“玄敬。”她一一喊過去。

那是霍老先生霍廣，霍家長子霍玄敬，還有霍家次子霍玄明，以及二太太季文璇，霍家三女霍玄靈。

周曉月一邊跟著一個個叫，一邊心裏打鼓。

她有些後悔，不敢被勸了兩句就過來。

可是看著面無表情的衛沈，又看著笑容勉強的霍長英，周曉月又撐出一口氣。

小姑子問：“這次確認了沒呀，別又搞錯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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