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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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曉月還茫然地拿著手機, 沒有放下。

就算衛沈提醒她:“電話結束了。”周曉月還是沒有回過神。

“哦……”

她不相信,霍長英真的直接掛掉了電話。

翻遍她所有的記憶, 周曉月也找不出霍長英失禮的時候, 無論發生什麽,霍長英永遠都是那麽從容有度。

他連來問周曉月,都還在語氣輕柔地說話。

可是當衛沈出聲之後, 霍長英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回答。

他不僅沒有接衛沈的話,而且也沒有和周曉月交代,就徑自掛斷。

這種超出周曉月認知的異常, 讓她忽然產生一絲奇異的不安, 和陌生的懼意。

周曉月想了很多解釋。

或許是霍長英不小心按錯了, 或許是霍長英的手機沒電了,或許是他那邊突然發生了其他事……

她想著, 眉毛向下,眼睛微睜著顫了顫。

不需要說什麽, 那雙泛紅的杏眼和沾著淚痕的臉蛋已經是十足的可憐, 周曉月這樣地看任何一個人,都會讓對方心軟投降。

何況是早已服輸的衛沈。

他不問霍長英為什麽能這麽快知道別墅園區門衛的報告, 也不問霍長英為什麽能質問到周曉月頭上,更不問他們之間顯然超出朋友以外的關系。

衛沈只是告訴周曉月:“他來找你,你就說, 今天晚上是我主動聯系你,想要求助,你沒辦法。”

事情暴露,他的反應也依然冷靜。

應聲的時候, 衛沈就已經做好攬下一切責任的決定。

他這樣篤定霍長英會在電話後找過來, 讓周曉月更加不知所措。

衛沈越是鄭重其事, 儼然是周曉月就越是心慌。

他察覺到少女的驚惶,低聲說了一句:“抱歉。”

“衛沈,你在說什麽呀,明明就是我硬要你來的。”周曉月再慌亂,也不會忘記自己做過的事。

衛沈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是周曉月讓他坐的。

於是周曉月不發話,他就不會再亂動。

衛沈嘴唇緊閉,抿出淡漠的直線,眼神沈沈,有些發冷。他明明睜著眼,周曉月卻覺得他好像也把眼睛閉上了,視線裏沒有焦點。

“該說抱歉的人是我才對。”周曉月連忙說,“本來就是我不放心,害得你跑過來一趟,也是我要查看傷勢的。”

哪怕周曉月同樣預感到不妙,懲罰臨頭。

但她還是極其認真地強調了一遍:“這又不是你的錯!”

周曉月心虛、緊張,是因為她瞞著所有人偷偷做了這件事,她害怕被發現,被問責,而不是因為衛沈。

其實。

她只是想要幫助一個朋友,關心一個朋友,沒什麽不能說的。

可偏偏,周曉月和衛沈之間多出一個秘密。

所以她沒有告訴爸爸媽媽,也沒有告訴霍長英,更不想牽連他們,於是連把衛沈邀請到家裏來,都得小心翼翼。

周曉月環顧四周,她的房間在之前折騰得一片淩亂,還沒有收拾好,根本不是招待人的地方。

而周家更是一片寂靜。

除了她和霍長英,誰也不知道衛沈在這裏。

這本該是一段關於救人幫人的英雄小事,卻像是做賊一樣偷偷摸摸,連帶著還讓衛沈也變成了“同犯”。

周曉月心裏湧出許多的愧疚,甚至一度越過不安。

“對不起啊,衛沈。是我不好,要是我早點說出來的話,就不會有事了。”她一個勁兒地怪自己,“我會好好解釋的。”

衛沈那雙黑色的眼睛輕輕地晃動了一下。

黑瞳凝神,映照著周曉月的身影。

他扯扯嘴角,不是勾出微笑,而是嘆氣說:“不只是這個問題。”

“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應該在深夜進一個女生的房間,尤其是她的父母還不知情。”

十七歲少女的房間,並不普通。

這裏寬敞闊朗,容納一張極致豪華的雙人床也綽綽有餘,目光所及,還有不少大的擺件:桌椅、衣櫃、書架……

淺色調的中古木質家具錯落有致地排放,一看就知道都是精心設計的。

天氣轉冷,從桌邊到床,已經鋪上一層厚實的毛毯。

室內簡約的大面積米白塗漆,搭配暖色調的水晶燈光,比電視上的豪門布景更加典雅精致。

即使周曉月匆忙地翻箱倒櫃過,拉出半截抽屜沒收回,散落一些小物件沒理好,也並不顯得臟亂。

反而是那些正常、整潔的細節讓衛沈更不自在。

他坐在椅子的柔軟靠墊上,那是周曉月每天都會倚靠的。

他看到掛到衣櫃外的長款睡裙,那是周曉月洗漱之後要穿上的。

他嗅著房間裏淺調的熏香,那是——衛沈不敢確定那縷氣味是來自這個空間,還是少女自身。

衛沈只能逼著自己轉移註意力。

“要是你父母知道,肯定會生氣。”他指出周曉月忽視的問題。

這句話落進周曉月的耳中,就變成了“霍長英會生氣”。

她縮了縮。

對周曉月來說,霍長英就和爸爸媽媽一樣的重要。

然而,她能想象爸爸媽媽生氣的樣子,卻完全想不到霍長英會怎麽生氣。霍長英真的生氣了嗎?

她之前過於著急,根本沒有考慮到男女之間。現在周曉月轉過彎來,才遲緩地意識到自己把衛沈帶到臥室看傷,是有一些不妥當的地方。

她甚至讓衛沈把衣服脫了,一處處地檢查身體。

遲來的羞澀,細密地纏上周曉月的神經,泛起一些輕微的癢意,但是她整個人還沈浸在對霍長英的擔憂裏,心緒不寧地發麻。

周曉月站不住,也坐不下,她走出一兩步,又走回來,細碎地踱步。

她很小聲地問衛沈:“那霍長英已經知道了,怎麽辦呀?”

衛沈看她這樣地緊張,便重覆了一遍之前的話。

衛沈還是讓周曉月把事情都推到他的頭上。

只是這次,他語氣放緩了許多。

他知道周曉月性子軟,做不了主意,所以衛沈也沒有開口問該不該離開,而是決定留下來承受完怒意,再走。

可是,周曉月不想這樣做。

“唰。”

窗外閃過一陣閃爍的白光,照得庭院花園裏亮出一片,叢影交錯,亮眼得有些刺目。

周曉月隔著窗,也能看到一輛車停下來了。

她的心臟一下子揪緊,扯也扯不松。

“我……我先去看看。”

周曉月怕會驚動到爸爸媽媽,連忙和衛沈說了一聲,跑下去查看那輛車的主人。

她其實都沒看到具體的車型和牌號。

她一邊安慰自己不一定是霍長英,一邊又隱隱意識到,除了霍長英,不可能再有別人會這麽晚地趕來。

客廳的對講機系統一亮,從院外鐵門處的攝像頭傳回畫面。

車門打開,一道年輕、挺拔的身影徑直走下來。

他沒有穿著市一中的校服,脫下那身學生氣,換了一件襯衫,又在外面套了風衣,正式許多,顯得文質彬彬。

少年精準地找到攝像頭,擡起臉,他那俊美深邃的五官在夜晚的鏡頭下越發突出,正是霍長英。

他做了一個口型:“開門。”

周曉月一嚇,連忙照做。她按下按鈕,然後去玄關開正門。

她剛打開門走出去,霍長英就出現了。

“曉月!”

霍長英往前大邁步,長腿一跨,匆匆地走到周曉月面前。他如此急促、慌張,連外套都帶起風,揚起衣角。

原來霍長英著急的時候也會沈臉,皺眉。

周曉月看他這麽快地走過來,還這麽憂心焦急,心頭一怔,又好像被湧來的潮水覆蓋,濡濕得軟爛。

她不由自主,脫口而出:“對不起,霍長英,是我讓衛沈來的,但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好了。”

霍長英卻打斷周曉月,他根本不提衛沈的事情,只是先抓著周曉月看了一圈。他清晰得捕捉到周曉月哭紅的眼睛,臉邊濕漉的痕跡。

但周曉月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恐,只有些許事發後的不安和緊張。

她怕的當然不是衛沈。

而是怕,霍長英會生氣。

霍長英的眼神定住兩秒,在夜色下翻湧。

然後,霍長英忽的收攏修長的手臂,一把拉過周曉月,將她籠罩在自己的懷裏。

他坐車過來,又快步趕到,只撲了很短的夜風,外衣裏面全是騰升的熱意,載滿年少軀體炙熱的體溫。

霍長英抱住周曉月,兩邊風衣一裹,便遮住了夜晚所有的寒涼。

“沒事了,沒事了……”

他環著周曉月的肩膀摟過她的腰身。霍長英一邊在她耳邊輕聲呢喃,一邊用手輕拍著她的背,他越說越輕,不知道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周曉月聽。

霍長英沒有說一句苛責話,還反過來安慰,語氣輕柔,動作溫柔。

這和周曉月想象的可怕畫面截然相反,她預先設想好的應對絲毫沒有派上用場。

防禦一松,便全數繳械。

周曉月被他抱住,像是花回到了賴以生存的溫室,松軟下來。

“別怕。”

霍長英溫聲說,驅除少女心中的不安,找回她對自己的信任,緊接著,他又拋出堅定的承諾,來實現他的安撫,證明不是簡單的哄話。

“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解決的。別怕,曉月。”

霍長英每說一句,都在加深自己的可信度。他並不是只會用嘴巴說好聽的話,他知行合一,做得更加完美。

“我已經問過醫院了,衛沈那邊的事情我也知道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擔心到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才會讓他過來,是我沒考慮周全。

對不起,我來晚了。”

霍長英竟然先對她道歉。

周曉月哪裏承受得了這個。她聽得心頭酸軟,眼睛和鼻頭都脹脹的。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不好,沒有說。我、我只是不想給你添麻煩……”她說著又忍不住發出顫音。

霍長英抱得更緊了。

他根本不追究周曉月隱瞞的事情,只是再次重覆:“別怕,現在我來了。”

霍長英不斷輕拍著她的背,拇指貼合,掌根先按下,再將四指輕扣,規律輕緩。

周曉月的情緒也在這種撫慰下變得舒緩,情不自禁得多依賴了一會兒。

她背對著門,背對著高墻和窗戶,自然也看不到衛沈此刻就站在她臥室的窗戶旁邊。

他一個人在高處,身影拉得更加瘦長。

視角向下,露臺下的少年少女卻在緊緊相擁,抱成密可不分的一團。

霍長英擡起頭,輕輕掃過一眼。

他看到一個人影,卻像是什麽也沒有看到似的,連一點表情都沒有變化,收回眼神放在周曉月身上。

‘滋滋……’

下線好一會兒的系統冒出來,提醒周曉月,‘……還沒解決……’

周曉月頓時驚醒,不好意思地推開了霍長英。

他們的距離拉開了,氛圍卻好像還停留在那刻,粘稠得包裹著周曉月,按住了她的動作,止住了她的聲音。

周曉月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霍長英卻舒展眉眼,勾了唇彎起笑,又回到周曉月所熟悉的那個,完美無缺、溫柔優雅的霍長英。

他替周曉月說:“衛沈應該還在吧,我能上去和他聊一聊嗎?”

周曉月這才想到要把霍長英迎進去。

她忙不疊地點頭,帶著霍長英去自己的房間。

周曉月仍是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下意識地踮腳。

霍長英跟在他身後,看得有趣。

作為周家的常客,霍長英每次一來,這裏必定會好好張羅一番,燈火通明,他倒從來都沒有見過周家這麽昏暗不見光的時候。

霍長英輕聲說。

“叔叔阿姨都不知道吧。”

周曉月把聲音壓得更加小了:“嗯。”

霍長英沒說話。直到上二樓到周曉月的房間,霍長英在透出一扇光的門前站定。

“之前都沒有來過你的房間。”他微微沈吟,“想不到,我會是這樣進來……”

他的口吻並不像抱怨,周曉月卻被說得低下頭。

仔細想一想。

長大之後,霍長英就再沒有提出過要進周曉月的房間,周曉月只見了衛沈兩次,就把對方拉進來了。

對比起來,是好不公平。

‘滋滋……’系統聲音大起來,‘這是你的房間,本來就是你做主……’

她默默的想:‘但是。這也不完全是我的房間啊。’

周曉月自己還是個假千金呢。

系統響著:‘滋滋滋……不是這樣算的……’

霍長英這時也笑了一下,正起臉色說:“先把事情解決吧。”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周曉月前面,伸手去握門把手。

只是一瞬間,霍長英就掌握了主動權,行為舉止,比周曉月更像這個家的主人。

周曉月當然沒有意見,乖乖聽他的。

但是霍長英還沒有轉開把手,那扇門便先一步自行打開,從霍長英的手中撤走。

房間大開,照出了一方通明。

是衛沈聽到動靜,為他們開門。

他站在周曉月的房間裏,依舊面無表情,神色沈沈,就和在醫院裏一樣地沈悶、冷漠。

但是明亮而溫暖的燈光讓一切都變得柔和。

那些長短不一的黑發垂下來,在末尾散出細微的光澤,冷色調的蒼白皮膚也蒙上暖光,多出一種玉石的質感。

配合那精致漂亮的五官,更像是一尊搬進室內的雕像,沈寂,卻美麗。

他可以佇立在所有的藝術展覽館裏,或者世界上其他任何一個角落。

可偏偏,衛沈要選擇了周曉月的房間。

霍長英挑起眉頭,微微收住唇邊的笑意。

昏暗的走道籠著他,把他一半都拖進了陰影裏。即使霍長英想要溫和地微笑,分割的光影線還是切斷了他的笑容。

一側唇角揚起,被光裝飾得溫柔,另一側隱沒在暗沈的黑影中,看不清笑的弧度。



“你好,衛沈。”

霍長英說:“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

他心平氣和,甚至十分友善,好像之前掛掉電話真的只是一個意外。

周曉月完全是忘了這回事,霍長英都沒有生氣,她更不會再追究,衛沈察覺怪異,也不會問,不能問。

衛沈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點了一下頭。

他這次對霍長英有反應,開口:“我被追債的找上門,就求了周曉月……”

“哎呀。”

周曉月不想讓衛沈背鍋,她連忙從霍長英身後鉆出來,“別在外面說。”

她害怕爸爸媽媽聽到出來看,那樣又要解釋一大堆,推著霍長英進去了。

她看衛沈還站在門邊不動,擺出一副守門的架勢,又拉著衛沈進來。

周曉月記得他受傷的那只手臂,很小心地拉過他另一只手。

不過。

周曉月只是拉扯了一下,很快放開,就和推霍長英的意味一樣。

霍長英看得一清二楚。他眼神微閃,卻什麽也沒說。

他看了一圈,率先走到周曉月的桌邊。椅子移動到原位,安在周曉月習慣擺放的位置。

之前隔著距離望到的朦朧影子在這一刻化成了具象。

霍長英把手搭在桌上,手指輕輕劃過桌沿,然後他轉過身,抱起雙臂,用背輕靠著桌邊。

他不經意間說出一句。

“只有一張椅子啊。”

衛沈是不會先坐下的。

霍長英也不坐,有意看向周曉月,他設置這個語境,就是為了讓周曉月做選擇。

衛沈皺眉,沈默地看著周曉月,聽她的。

周曉月被兩個人看得一慌。

她平時不坐在桌子前面,就是坐在床上,所以沒有再放置沙發,軟椅之類的家具。

她說:“我去搬別的椅子。”

周曉月腳步都邁出去了,霍長才英笑笑叫住她:“好啦,別忙活了,你也不想叔叔阿姨發現吧。”

霍長英一指那張椅子:“你來坐。”

他雖然行使著越界的派頭,但說得挑不出一絲問題,系統“滋滋”響了一會兒,沒有發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衛沈也認同讓周曉月坐,便安靜地守在在周曉月另一邊,要看著她坐下。

“那……好吧。”

周曉月看看霍長英,又看看衛沈,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依言坐到中間。

臥室很大,完全容得下三個人,還有更多的容積。

但是兩個高長的異性少年加在一起,把周曉月夾在當中,就在無形中擠壓了另外一種空間。

衛沈在的時候,周曉月只顧著擔心他,沒有那麽多想法。當霍長英和衛沈都在這裏,終於引起了周曉月對性別差異的警覺。

她本來就比他們纖細、弱小。

就算衛沈極瘦,也附著削薄的肌肉,何況他抽長得那樣高,比周曉月更結實,更有力。

霍長英更是高挑修長,肩寬腰窄,一側身就能毫無疑問蓋住周曉月整個身子。

周曉月再坐下去,更加矮了一截。

她慌張地掃過一圈,終於註意到自己房間裏各處細節:七零八落的愛心小擺件,貼身的睡裙,還有距離不遠的大床……

對周曉月而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都因為兩個外來的異性闖入者,變得微妙,甚至暧昧。

周曉月心頭一撞。

“那個,我們現在可以來說今天晚上的事情了。”

她連忙把話題拉回到正事上。

生怕霍長英和衛沈會從“一張椅子”,發散到這個房間裏的其他東西。仿佛不說出來,他們就看不到。

她轉移得很拙劣,對霍長英和衛沈兩個人都不起作用。

但看著周曉月臉上還帶著哭過的痕跡,嬌弱得楚楚動人,又沒人會忍心不順著她。

就好像一只不小心闖進了猛獸領域的草食動物,還不等被攻擊,就先哀鳴著伏地示弱。

於是接下來,便是捕獵者之間的爭鬥。

“具體的情況,我已經大概了解了。”霍長英先開口,他移動眼神落到衛沈身上。

“衛沈,你不用太擔心,這件事醫院也有看管人員,維護安全的責任。治病救人是第一,醫院不會答應鬧事者的無理要求。”霍長英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皺眉,嘆氣,適當地表露同情和尊重,不多,也不少。

衛沈給了一個反應。

“嗯。”

周曉月卻迫不及待地回答,“那就好。”她比衛沈本人表現得還要上心。

“他們還打了衛沈!”周曉月就像是找到家長的小孩,向霍長英告狀。

霍長英瞥一眼桌子上的醫藥箱,又轉向一言不發的衛沈,眉眼更加松展,輕輕一笑。

“原來是這樣。”

然後霍長英舒展姿勢,放下手臂,放到周曉月的椅背上,幾乎半攬著她。他說。

“那更可以追責了。”霍長英要提出傷人索賠,就不會只停留在嚇唬趕人目的那麽簡單,而是動真格的。

衛沈嘴唇緊閉,不說話,周曉月很關心,不斷提問。

“可是那些人是債主方,真能追究他們的責任嗎?”

“先提起訴訟,再和他們調解,應該可以幫衛沈減免債務。”霍長英說出他的辦法。這是可行的。

畢竟法律沒有規定子女必須給父母的債務承擔清償責任。

只是衛沈父母沒有離婚,夫妻共擔欠債,加上衛沈父親坐牢,失去還債能力,追債方只能緊盯著母子不放。

在重新簽訂還債條約,合法合規地分期收回部分債款,和繼續浪費人力物力,惹出更大的麻煩之間,可以想象對方會做出哪一個選擇。

“嗯嗯。”

周曉月一邊聽一邊點頭,她擡著頭,仰慕地看著霍長英。

她真心覺得,世界上不可能有難倒霍長英的事情。

他果然有辦法!

“但是訴訟並不容易……”衛沈終於開口,一句話就問出關鍵。

“我建議你去申請法律援助,雖然需要走很多流程,但有不少可靠的律師。我父親的一個律師也有做公益上的義務援助。”

霍長英直接壓過衛沈的話,沒有給衛沈留出任何餘地。不給他考慮的空間,更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霍長英甚至提前考慮到衛沈的自尊,一下子就搬出了免費的律師援助,抹殺一切衛沈在周曉月面前展現的自我,剔除所有會讓周曉月同情、記掛的可能性。

因為霍長英不允許,周曉月註視別人比註視他更久。

“那太好了!”

周曉月心上壓著的石頭搬開了一塊,她聽霍長英說完,竟覺得事情已經落定似的,莫名心安。

她就是這樣地信賴霍長英,依賴霍長英。

霍長英溫柔地看著周曉月,笑意盈盈。

這是霍長英花費精力和心血,一點點澆灌、培育出來的花,絕不會讓別人染指。

哪怕旁人多看一眼,肖想一瞬,都是對他的挑釁。

周曉月轉過頭,看向另一個沈靜的少年。

“衛沈,你聽到了嗎?你的事可以解決!”

“我聽到了。”

周曉月問,衛沈就認真地回答,不會冷淡地敷衍。

但衛沈的神情卻還是被冰封住似的,找不到一絲喜色,甚至更加冷漠、麻木。

周曉月已經知道衛沈是什麽樣的人,不會在意他表面的樣子

霍長英同樣一點也不介意,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霍長英淺笑:“還有一件事。莫醫生考慮到病情嚴重性,已經把衛沈母親的手術提前安排到後天。

手術通知明天就會出來,算我提前透露了一個好消息吧。”

“呼。”周曉月松了一口氣,她忍不住拍拍自己的胸脯。

她一邊對霍長英冒出新的崇拜,一邊為衛沈感到開心。

對周曉月來說,衛沈身上每一件事情天塌地崩似的大難題。

可就是這些棘手的難事,就這麽在霍長英的話語中一樣,一樣地化解,歸於平靜。

周曉月也一點點放松。

霍長英說了,一定能實現的。就像他幫忙調動手術,結果也很快就出來了。

於是周曉月放下心。

“這樣總算可以安心等手術了。衛沈,你媽媽一定會沒事的!”

她被霍長英安慰完了,又去安慰衛沈。

衛沈看了周曉月一會兒,神情不動,黑眸深得看不到虹膜細節,幾乎不像是生物的眼睛。

最終,他還是點了一下頭,像是輸入的程序反應。

他不是答應霍長英,而是回答周曉月。

其實。

衛沈就在這個房間裏。

今晚所有的話題都在圍繞衛沈,他才是事件的中心。

但是從頭到尾,霍長英都沒有在對衛沈說話。霍長英知道,衛沈也知道,唯獨周曉月不知道。

衛沈把所有人拒之門外,顯得冰冷無情。

霍長英則是把所有人都迎進來,貌似體貼熱情。

實際上。霍長英也只占著周曉月一個。

至於“衛沈”。

他可以是個可憐人,可以是只可憐的動物,可以是樣可憐的物件,反正殊途同歸,最終都是霍長英拿來哄周曉月高興,讓周曉月舒心的工具。

霍長英關心這件事,僅僅是因為周曉月關心衛沈。

她一直很善良,很天真,只是被寵得有些任性,這也是霍長英希望的。

唯一困擾的是,他既要守住這些光,又要把她的好意和外界全部隔開。

霍長英倒是希望,周曉月可以更無理取鬧,最好,只有他能夠承受,只有他能夠應付。

吃喝玩樂,飲食起居,花草貓狗,霍長英從來都慣著。

這次只不過是周曉月萌發興趣,要照顧一個“人”。

霍長英勉強能忍耐。

他再不滿,也絕不會讓周曉月失望。

他向來擅長把別人從周曉月的世界中抹除。

而對付一個讓周曉月產生憐愛的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除那個人身上所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剝去特點,剔掉問題,便是他們人生中一個短暫插曲的普通過客。

霍長英看了一眼衛沈,隔著椅背拍了拍周曉月,“好。那事情算解決了吧。”

至於其他諸如換醫院,換城市的話題,可以稍後再談。

霍長英收回手,又直起身,“你早點休息,我讓司機送衛沈回去。”

三言兩語間,霍長英便做好了一切安排。

“不用。”

衛沈對霍長英說:“你已經幫得夠多了。謝謝。”

不管霍長英是出於什麽目的,他確實幫了忙,衛沈分得清。

同時衛沈也很清楚霍長英對自己到底是什麽態度。

所以衛沈也只是平靜地感謝,無論霍長英接不接受,他都不會再有更多的情緒。

衛沈是把自己當成石頭,屏蔽一切。就算別人居高臨下,真的視衛沈如路邊的野草,如腳下的石頭,也絲毫不會傷害到衛沈。

因為他都已經習慣了不把自己放在心上,更不會把別人對自己的看法放在心上。

周曉月憂心忡忡:“衛沈。你自己能回去嗎?”

“嗯。”

連霍長英都略微詫異衛沈的心性堅韌,被隨意拿捏,竟然也毫無動搖。

但是霍長英不過斂了一下眉,就繼續說:“那怎麽行。”

他一邊觀察周曉月的神情,一邊開口。

“你不是還受傷了嗎,衛沈,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回去。”

周曉月“嗯嗯”地點頭,緊張不已。

霍長英再次剪切衛沈和周曉月之間的聯系,轉而嫁接成為自己和周曉月關系的養料。

他如此心細,如此敏銳,又怎麽會看不出衛沈冷漠之中對周曉月格外在意。

但是霍長英更關註周曉月對衛沈的態度。

衛沈說要自己走。

周曉月就眼巴巴地看過來,有些不太放心。

“衛沈,你之前不是說住院部到點就關門,你還能回去嗎?”

周曉月還記得這麽多關於衛沈的事情。

霍長英不會放任這樣的關切。

他眉梢輕揚,整理了一下情緒,才笑著提議:“這樣吧,現在很晚了,我們繼續呆在這裏也不合適。

衛沈,你今晚可以先住我那裏,霍家有一些剛理好的客房。”

‘滋滋!’

系統閃了一下,‘住著也行……’

衛沈卻還是搖頭。

“沒關系。”

他說,“探病的訪客在門禁之後就不能進了,我不算客人。”

系統和周曉月都沈默了。

衛沈只是陳述事實,卻還是有一種冷嘲的意味。

當他面前的周曉月住在一棟帶花園別墅裏,當霍長英擁有一幢大到能容納“一些”客房的莊園,他只有一處醫院的陪護床位可去。

一切都變得諷刺。

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堆雜草,一塊鋪路石,沒有當人的資格。

他也早就學會忽略和無視。

只是周曉月不一樣。

她每次聽著衛沈說自己的事情,都很認真。人的同情是極其有限、足以消耗的。

但是周曉月的每一次難過,都會和第一遍聽到那樣共情。

周曉月不敢問衛沈的家在哪裏,還有沒有家。

她說:“好吧……要是有什麽不方便的話,一定要說!”

衛沈“嗯”一聲,心裏卻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平靜。

在衛沈的世界,沒人能擁有那麽多愛的餘量,反而多出無數難解的恨。

連衛沈母親的愛,也在原生家庭和婚姻中消耗得所剩無幾,留給衛沈的也不多,甚至,她更需要衛沈來愛她。

周曉月給了衛沈關愛。

哪怕這個身世帶有秘密的富家少女只是從充沛的感情中分出了一點點給衛沈,他也覺得太多。

多到足夠沖破衛沈設置的自我防護屏障,入侵他的意志、認知和思想。

他失去控制,沒有理智。

衛沈冒著一切的麻煩風險,來到這裏,是為了讓周曉月看到他能安心。

何嘗不是為了看周曉月一眼。

如果代價只是被周曉月的“朋友”拔敲打提防,那倒是無足輕重。

“放心吧,我也是一個人來的。”

衛沈應了周曉月的關心,又在霍長英的示意之下一起離開。

他們沒有做什麽約定,但不約而同地放輕腳步,守護著周曉月不想讓父母發現的心思。

周曉月把他們一個一個送出去。

她之前只覺得這像是做賊似的,理虧發虛,現在更多出一些奇異的羞恥。

背著父母帶了兩個男生進門,這件事終於讓周曉月反應過來她今晚到底做了些什麽。

臨到結束了,擔憂和不安都褪去,她的羞意也終於浮到了情緒的最頂部。

周曉月的眼睛是紅的,臉也是紅的,偏生她皮膚又那麽白,倒真成了一只兔子。

“路上小心哦。”

周曉月一一和他們道別,但忍不住對衛沈說了更多的話。

“嗯呢,我走了。”

但衛沈還是說得很簡潔。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

何況很多話,也輪不到他來說。

霍長英在那邊溫聲囑咐許多,還說了周曉月沒有做完作業,或者明天起不來該怎麽辦。

霍長英把明天、後天,以及很久以後的事情都考慮好了。

衛沈只要撐過今天。

他也不知道這次和周曉月分開還有沒有下一次,所以他從不說“再見”,也不說“明天見”。

不過。

衛沈其實也沒有想過更多。

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那樣的資格。

“真的不用送你嗎?”

霍長英問了兩遍,見衛沈堅持,也就不再提了。

但是霍長英仍然等衛沈先離開周家,才坐上車,滴水不漏,毫無漏洞。

霍長英實在太謹慎了。

就連衛沈也以為霍長英會找過來生氣,發火。

他卻瞬間調節好了心情,平和地商量、提議再到徑直安排。

霍長英越不露破綻,反而越奇怪。

衛沈很清醒,他察覺出這並不是因為自己,霍長英在意的根本不是他。

就算今天出現的是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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