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月忍不住擡起手，摸了摸耳朵。

纖細的手指在耳廓上劃過，揉出一抹淺淺的粉。

霍長英看著她，周父周母也都看著。

那些目光聚到一起，化成了一種莫名的壓力。

霍長英是那麽溫柔，那麽為周曉月著想，周曉月卻還從處處瞞著他，避著他，像是一個任性負心的壞人。

可是，她都知道真相了，再糾纏上去，那不就更糟糕了麽！

“我說過了……我不想麻煩你呀。”周曉月對霍長英說。

‘不要怕……滋滋……’系統在她的腦海裏響著，雖然斷斷續續，但還是盡力表達了支持。

於是周曉月猶豫了一下，又發出一段細弱的蚊聲，“我可以自己學的。”

這句話，她說得一點底氣也沒有。

可她還說出來了。

因為周曉月再天真不谙世事，也看出了這頓飯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爸爸媽媽擺明了是在撮合他們。

周曉月覺得好別扭。

她那麽鄭重其事地和霍長英說了，又和爸爸媽媽說了。她說自己不想再麻煩霍長英，想要自己去上學，結果第二天一早爸爸媽媽就把霍長英請過來，大張旗鼓地招待。

轉頭，他們就又托付了一個新的“麻煩”。

這太明顯了。

周曉月想好好讀書，他們就順勢讓霍長英幫忙提高周曉月的成績。這比讓霍長英順帶接送她上下學更辛苦，周曉月哪裏好意思接受。

她寧願自己學。

不等霍長英回答。

周媽媽先忍不住了，對周曉月說：“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長英願意教你，這多好呀。他可是市一中的第一，在全國也能排第一了！

外面人花錢都買不來長英教，你還不要？”

這是毫無疑義的事實。

霍長英的優秀有目共睹，上至長輩，下至同學，全都是誇著霍長英過來的。周曉月從以前就粘在霍長英身邊，當然清楚他到底有多厲害。

周曉月肩膀瑟縮，原本就虛弱的氣勢更萎靡了一些。

“就是霍長英的成績太好，我們差距這麽大，他來教我，好像有一點點浪費吧。”

她強撐著擠出一句，聲音還是小小的：“而且很耽誤他呀。”

周父清了清嗓子，說：“曉月，你現在都高三了才想起來要學，起步已經比別人晚了！長英都沒有嫌棄你，你怎麽還反過來挑剔人家？

既然他願意教你，你就虛心學。”

周父又加重語氣：“別自說自話，你也知道你是倒數第一，你自己要是能學，早就學了！”

周曉月抿住嘴唇，下巴輕顫。

她想說她以前只是沒想過這些事。

但是周父說成這樣，把十七年來從沒有放在心上的學習成績拎出來，變成一個必須讓人教的證明。這些話，好像每個字都在說，周曉月是個壞孩子。

她忍不住委屈。

明明是她自己想到了要學習，也是她主動說的。

雖然以前周曉月不認真，不堅定，但是她現在知道讀書的重要性了。她想要當一個好孩子。

越是失去身份、地位、資格，周曉月就越想要從其他地方彌補。

她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就算爸爸媽媽只是隨口說教幾句親女兒，可周曉月聽來，也不由自主地當成不滿的指責，嫌惡的批評，刺著耳朵，也刺著心。

霍長英眼睜睜地看著周曉月的頭越埋越低，再垂下去，下巴都要支到桌面上了。他開口。

“叔叔阿姨別這樣說，我能考得好，也就是比別人用功。”霍長英一笑，說了一句任何人都不會輕信的謙虛話。

“曉月之前是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她現在有這個覺悟，考試應該能沖到前面來。

叔叔阿姨不要急，先給她一點時間，讓曉月自己學著，整理一下思路。之後有什麽不懂的，再來問我。”

他先幫周曉月說話，然後又轉向周曉月，溫柔地詢問：“這樣學習狀態會更舒服，對不對？”

周曉月驚訝地擡起頭，她以為霍長英會直接答應爸爸媽媽了。但是，霍長英竟然站在她這一邊！

她連忙點頭，用了力氣。

腦袋上下擺動著，倒顯得可愛。霍長英盯著看了兩眼，他手動了動，最終只是放下碗筷，轉了一下陶瓷盤子的邊緣。

周家爸媽互相看了一眼，只能說：“好吧，讓你費心了。長英，以後常來啊。”

吃完飯，自然有人來收拾。

出門之前，周母把周曉月拉過來，單獨說話：“曉月，爸媽剛才只是說說，不是真的要你提高多少成績，別有太大心理壓力。

你想學就學，累了就休息，有不懂的，就多問問長英。”

周曉月雖然應了，但心裏卻是另一個想法。

她可不想再打擾霍長英。

周母看她的樣子，嘆氣：“媽媽現在說了你也不懂。曉月啊，其實其他事情都不要緊的，只要你和長英關系好，什麽都不是問題。”

周曉月低著頭，應都不敢應了。

可她不是真正的“周曉月”，所以每一件事都是問題呀！

她拿上書包，飛快地跑出去。

庭院外。

一輛光亮如新的黑色豪車停靠著，車牌號上一串的吉利數字，連周曉月看一眼都能記下。如同每一周，每一天，準時準點地停在那個位置。

周曉月握緊了書包上的背帶，沒有靠近。

霍長英和周父、周母打完招呼，也邁步走出。他身姿挺拔，高挑俊美，從家門口出來也像是貴族出行般，看得周曉月陣陣緊張。

她心裏冒出好多情緒，一層又一層地堆疊在胸口，霍長英走近，周曉月的心臟就砰砰的跳。

霍長英突然來到她家裏，她覺得不安；霍長英知道她撒謊了，她有些害怕；霍長英幫她說話，她忍不住高興；眼看霍長英又被她的“麻煩”牽累了，她好失落……

周曉月忍不住呼吸急促，預感到一種秋後算賬的不妙。

她被扒出來好多劣跡：撒謊騙人、逃避問題、隱瞞情況……她甚至又在飯桌上拒絕了霍長英，不要他教，像是鬧別扭似的。

霍長英會不會生氣呀？

霍長英是不是覺得她很莫名其妙？

周曉月吸氣，吐氣，連發育良好的胸脯都起伏起來，可是直到霍長英真的走到面前，她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滋滋……’系統響起來，輕輕的。

系統什麽信息也沒有傳達出來，但只要這聲音在，對周曉月來說就多了一個永遠支持她的存在。

周曉月穩住情緒。

她第一個想法就是道歉：“霍長英，對不起啊。我就是說了不和你一起走的事，我真不知道爸爸媽媽會叫你過來。”

周曉月說得有些低落。

她折騰了一通，怎麽感覺還是繞回了原點。霍家的車依然停在門口，霍長英依然在等她。

霍長英神情溫柔，但笑不語，等著她說完。

周曉月的聲音低下去：“我都和你說好了自己上學，卻害得你又跑一趟。是我不好，沒考慮到家裏的態度。

而且昨天我還答應了你，要和媽媽去檢查，也沒有做到，還有昨天晚上……”

“好了，別道歉了。一直怪自己做什麽。”霍長英打斷她，但聲音溫柔。

他搖搖頭，然後他擺正臉色，認真起來，“我知道，你是有自己的事情，這很正常，你本來也沒必要全都告訴我。”

“就是，以前我們有任何事情都會和對方說，從來不避著。現在，你認識了新的人，不跟我說，有了新的想法，也不跟我說。感覺，有些不一樣。”

霍長英輕輕一嘆。

他眉毛輕垂，露出輕微的遺憾，些許失望。周曉月看著不禁覺得霍長英是在難過。她突然被一種憐愛和愧疚籠住了。

“我、我想和你說的！”周曉月急得都磕巴了。

一旦遇到事情，周曉月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霍長英。她也好想告訴霍長英到底發生了什麽，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傷心全都分享出去。

從前她知道，霍長英永遠會接住。

無論是生氣、抱怨，還是撒嬌、賣乖，霍長英從來都是擁護她的。他一直就是周曉月的真人系統。

直到那一天，真正的“系統”出現。

周曉月害怕她真的說出來了，才會徹底失去這一切。

她眼眶微紅，眼神瀅瀅，霍長英只是稍微皺了一下眉頭，她就著急得快要哭了。

周曉月有多重視爸爸媽媽，就有多重視霍長英，她才是舍不得他們中任何一個的人。

“我就是覺得，總是纏著你……”周曉月說到這裏，抽噎了一下，聲音都有些顫，“你會嫌我。”

霍長英無奈地反問：“你上下學不跟我一起，吃飯也不跟我一起，誰嫌誰呀？”

“我沒有！”周曉月急切地反駁。

霍長英看她淚眼汪汪的，便擡手覆上來。他的手掌很大，撐開就能蓋住周曉月的臉，手指很長，挺直就能從周曉月的唇觸碰到她的眼。

最終，他輕柔地拍了拍周曉月的頭。

撫摸討好的貓，撫摸乖巧的狗，撫摸溫順的愛人。

‘滋滋！’

系統突兀地叫起來，但被霍長英的手按撫著，周曉月整個腦袋都昏昏沈沈，好像陷進了柔軟的沙發，落到了蓬松的羽絨，轉都轉不過彎了。

“那就不要一直躲著我，唉。”霍長英的聲音放輕，恢覆平和，“周曉月，你這樣，我都要以為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惹你生氣了。”

‘……騙人！’系統說。

周曉月心裏一緊，一陣嗚咽。她也覺得自己不該騙人，霍長英那麽好，她卻那麽壞。

要不是她現在一無所有，什麽都不屬於自己，她真想把全部都送出去給霍長英。

周曉月怕一說話真就哭了，於是只搖頭，示意自己不是生氣。

“只要你不是生我的氣就好，其他的事情，我們都可以一起解決的。”

霍長英才重新微笑起來，他嘴角微抿，旋開，露出一個松懈、慶幸的笑容，臉色一亮，更顯清俊。

“那就說好了。”

霍長英一句句地說，一句句地教：

“這周，我們就好好學習，不分心了。周末，我們再一起去醫院，探望衛沈和他媽媽，順便也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好不好？”

周曉月看著霍長英開心的樣子，不忍心不答應。

他不再揉周曉月的腦袋，放下手，轉而牽起周曉月，一路從周家走到霍家的車上。

這次，一步都不離開，一刻都沒松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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