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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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滿了荊棘和綠藤的鐵門敞開。

外面是滿世界找她的人。

幾股勢力才不久和守衛莊園的保鏢發生爭執。

在某一剎那, 他們安靜了下來。

滿園金黃的中間,傅驚野抱著南姝走了出來。

鵝黃色的裙擺輕飛,她靠在他的胸膛, 美麗的臉上掛著微笑,安靜得像是做著美夢,手裏抱著一束太陽花, 整個人像融化的香甜奶油蛋糕,無聲無息。

帶著諷刺的笑,他的聲音愉悅。

“南姝,他們來見你了。”

低頭望著她時, 眼神又是柔情與寵溺。

“你不用操心, 我來招待就好了。”

四大世家的眾人們楞在了原地。

他們所有人都在懷疑眼前發生的一切。

可傅驚野懷裏抱著的不是南姝會是誰?

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無法接受,找遍了所有地方, 最終見到的只是南姝的屍體。

他們捂著嘴, 癱軟了腳,失聲痛哭。

撕心裂肺,卻唯恐打擾了她安寧。

陸星盞血紅色的眼睛擡起來, 望著那笑容挑釁張狂的男人,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傅驚野!我不會放過你——!”

冷笑陣陣,傅驚野陰暗的眼裏, 掛滿強烈的諷刺。

“你們以為自己有資格見到她嗎?”

“事到如今,還妄想求她寬恕原諒?“

“晚了, 一切都晚了……”

悲苦的聲音,一次次地低落下去。

仿佛驟然心房洞開, 雷電當頭而劈, 強烈的震痛中, 那席卷而來的罪孽,洪水猛獸般吞沒了整個山間峽谷。

是啊,他們在南姝面前……都是戴罪之身。

東方瑛捏緊拳頭,質問傅驚野:“你為什麽要折磨她,為什麽!南姝她沒有害過你,你知道真相了麽!我們都、都……誤會她了……”

她的聲音帶著強烈的羞愧,夾雜著鼻酸,弱了下去。

傅驚野望著南姝,聲音放得很輕:“你以為我和你們一樣,會責怪她麽。如果徐涇有告訴過你們天神的事情,你們就應該明白,南姝早在之前,就被南芮綺註射了天神,成為了實驗體。”

五雷轟頂。

孟筱枝在遲鈍的思考中,明白了這個不可思議的真相,從茫然,頃刻轉變為憤怒。

憤怒讓她瞬間有了力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了身,“實驗體?小姝怎麽會成了實驗體!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孟筱枝撲上去,想要看看女兒,面前的人墻卻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南裕森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心中一片惡寒,用著僅剩的力氣,拉住如今因為無法這接受事實,而變得歇斯底裏的妻子。

耳邊是妻子的哀嚎,南裕森的心也跟著一片片碎裂。

在場的人都沒了知覺般楞住了,即便是孟筱枝動靜如此之大,也沒將他們喚醒。

陸星盞神色恍惚,從面前擋著的護衛縫隙,看著南姝僅露給他的一角裙布。

“是在郵輪上那次……”

南姝接連發燒,大家都以為她只是暈船,沒想到是天神的效用。

那次燙傷,南芮綺想要讓南姝感染天神,護士的藥裏有天神的成分,南姝因此手背瘙癢難耐,遇到傅驚野後暈倒在圖書館,被送到了醫護室。後來這個事情被章寶歆知道了,她設法讓南姝喝了解藥。

但南芮綺對章寶歆撒了謊,在天神的份量上說少了很多。

在體內留有殘毒的情況下,海濱時,有人潛入海底無聲無息地在她腳踝註射藥劑,這是致命的一次。

沒人再說一句話。

安靜得好像一場山崩地裂後的生靈隕滅,山間一片荒蕪淒涼。

悔麽?

當然是悔的,悔得萬箭穿心、悲痛欲絕。

可他們如今已經喪失了悔的資格。

悲到極致是麻木。

南姝分明這麽早就走向了死亡的命運,他們分別是她的朋友,家人,愛人,卻沒有在救她這件事上出過任何一份力。

無論是孟筱枝,南裕森,南音,還是傅驚野,陸星盞,東方瑛,項烏茵,喬雲稚……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與南姝的緣分,竟然只有短短一年半不到。

而在這一年半裏,南姝每日都在倒計時,她忍受著病痛,對抗著寒冷,他們卻一無所知。

以為狡詐如她,聰慧如她,萬事無往不利如她,必然不會輕易失敗。

南姝當然不會失敗,但她會死。

南姝強大到讓眾人忘了,她不是神,是人,凡身□□,終歸是敵不過命運蹉跎。

強大如她,也會如此悲慘地默默消亡。

那個讓你驚艷一生的人,會被上天早早地收了性命。

然而他們從前不明白這個道理,傷她,怨她,拋棄她,冤枉她。

身體發膚的疼痛,豈能比得上人間炎涼萬分之一?

他們不敢再說話了。

他們羞於讓南姝聽到他們的聲音,怕讓她在離開的路上,回頭看見他們的臉,會覺得惡心膈應。

炎炎夏日,光芒刺目,就好像天上破開了一個洞,一只眼睛審判著人間,他們因羞愧而全身戰栗,因悲痛而低垂頭顱。

在很久很久以後,項烏茵終於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傅驚野,南姝有提過我麽?”

她說得很沒有底氣,卻難掩心中僥幸的期待。

傅驚野閉上眼。

搖了搖頭。

沒有惦記誰,沒有想見誰,更沒有說心裏究竟愛誰。

項烏茵捂著嘴,蹲下去,這次再也忍不住,崩潰地痛哭起來。

南姝果然還是對他們心寒了。

她看上去那麽瀟灑,實際上,心裏還是在生氣,只是她不說而已。

多麽無奈,竟是連一句抱歉,也沒有機會讓南姝聽到了。

南姝留給他們的,只有停棺三日的遺言。

以及,那些瑣碎的謎團。

他們頹喪地照辦。

然後,就在南姝停棺材的第三日,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故。

有人企圖偷盜南姝的遺體。

南姝死後的第一天晚上,身上出現了紫紅色的紋路。

這是天神抗體產生的預兆。

這個事情傅驚野他們是不知道的,但戴荷經過這麽久的實驗,自然是知道。

南芮綺給南姝註射天神的事情,原本是瞞著戴荷的,南姝故意透露給葉婭,葉婭成功地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戴荷,並給了戴荷南姝檢驗身體時註射的靜脈血,南姝身體有天神,並存活了一年半的事情,確認無誤。

賀重錦已死,為了讓戴荷幫他研制出“天神”,他生前給戴荷註射了毒藥,迫使戴荷繼續研制出天神讓賀重錦重生,否則戴荷就得不到賀重錦的解藥。

南姝的抗體,是解放戴荷束縛的剪刀。

所以戴荷一定會來。

南姝從系統空間的解鎖片段中,得知了以上這些。

南姝謀算好了一切,包括她自己的屍體。

她死前偷偷服用藥劑,讓自己死後屍體出現紫癜,看上去好像有抗體。

假象正如魚餌,誘使自以為聰明的魚兒上鉤。

早有準備的警力以雷霆之勢包圍了整個殯儀館。

幾乎是將來的人一網打盡。

戴荷的天神研究會,曾以收容流浪漢、慈善午餐活動等等拿人體做實驗,甚至臥底在各個學校,在食堂投毒,拿學生當小白鼠,喬陽繪提前得知消息,先一步鬧大食堂安全事故,得以讓警方偽裝成檢測部門對學校進行徹查,若不是這場醜聞,怕學生們吃進去的,就是天神了。

如今天神研究會元氣大傷,再無法進行如此慘絕人寰,違背人倫的罪惡勾當。

徐涇在審訊室裏,從被捕的人員口中,得知了更多的線索。

坐在審訊室中間的男人,臉上有一個刀疤,他激動地握著徐警官的手。

徐涇亦是鼻酸。

這個人名叫聶雙林,是個計算機天才,可惜出身不好,家庭貧困,被天神研究會以母親性命要挾入會,但早在這之前,聶雙林意外得到了一張紙條,給他紙條的人不知是誰,但這個人竟然準確地預知了他往後的命運。

南姝是從解鎖片段中看到聶雙林的。

他會出現在片段中,必然不是什麽小人物,只有可能是主角金手指。毋庸置疑,聶雙林本該是南芮綺的下屬,會幫南芮綺做盡壞事。

既然已經在聶雙林入會前知道了這他的存在,為何不先一步搶了。

聶雙林本性善良,帶著母親過著維修電腦的小日子,其實是不願入會的,他根本不想與之同流合汙,變得不幸,南姝以幫他脫離困境為由,引誘他為自己辦事。

敵人在暗,我在明,南姝需要聶雙林。

在調查陸家時,查到的線索總是將她往另一條路上引。

這預示著,秦貴娣的事情根本沒有想象中這麽簡單。

聶雙林就是南姝一張藏在暗處的王牌。

想要悄無聲息殺死一個人談何容易,除非經驗老到的殺手。

起初南姝懷疑的對象裏,誰也沒這個條件。

後來從聶雙林那裏得到的線索中往下調查,南姝逐漸得知了天神研究會,以及南芮綺與研究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早在曾經羅虹雪事件中,南芮綺就開始對南姝下手了。

羅虹雪那個跟班便是天神研究會成員之一,幫助南芮綺陷害南姝,冒充項烏茵發布了工廠施暴現場視頻,汙蔑南姝。

毋庸置疑,研究會裏的人個個高手,南芮綺完全有這個條件,滴水不漏地把秦貴娣的死亡偽裝成一場意外。

她的動機也很明顯。

誰會害怕南姝認回南家,只有可能是南芮綺。

秦貴娣在南姝認親這件事上太過死纏爛打,鍥而不舍,像一只頑固的蟑螂,多次阻礙,秦貴娣都僥幸逃脫,南芮綺早就已經被激怒了。

南姝在拿到秦貴娣的筆記本時,就明白了過來。

陸月白只是碰巧被帶進了秦貴娣的家,那日南芮綺本就打算對秦貴娣下毒手。

南姝其實和聶雙林碰過面。

當時南姝還不知道世界上存在天神研究會這個組織。

從聶雙林那裏得知他在元華區工廠附近的活動,就前去一探究竟。

彼時傅驚野在調查傅成梟之死的路上,也查到了有關這個組織的蛛絲馬跡。

於是南姝便和傅驚野相遇了。

他們殊途同道,註定羈絆此生。

當時正值南姝被柳澗推測出了命格,南芮綺身負預言也難以與之比擬,於是組織得到南芮綺命令,暗害南姝。

這群匪徒裏,聶雙林也在,只可惜他不知道自己追殺的這個少女,就是暗中與他聯絡的神秘人。

“那個神秘人一步步帶著我聯系到了您,我成為了警方的臥底,就可以不用跟他們同流合汙了,我本來也不想為他們做那些惡事,多虧了那個好人。對了,您知道那個人是誰麽,我想當面感謝她。”

徐涇從聶雙林的話裏猜測,能幫助聶雙林成為線人的神秘人,只有可能是喬陽繪了。

“很可惜,她已經犧牲了。”

聶雙林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什、什麽……?”

這沒什麽區別,畢竟南姝也已經死了,讓聶雙林誤以為神秘人是喬陽繪,也是南姝一手安排的。

某日,商貿大廈的外面,播放了一卷錄像帶。

坐在舞臺中央的少女,優雅地彈奏著鋼琴,沈醉期間,樂聲動人。

這是國際大賽的覆賽現場錄像。

徐涇站在酒店的高處,望著遠處的大屏幕,手指跟隨南姝彈奏的敲擊椅背,噠噠噠、噠噠……

即使歷盡千帆,也在這一刻忍不住熱淚盈眶。

他身邊的警員也聽出來了,震撼地喃喃自語。

“這段琴音,是一段密碼。”

根據從音樂裏解密的信息,警方在教堂的神像下面,找到了戴荷對於天神的所有研究數據。

之前,萊恩的研究就始終比戴溪慢幾步,有了這些數據,便能夠更加了解天神,並爭取研制出解藥。

這是喬陽繪生前,最後一個任務。

是她拿命換的。

也是南姝拿命換的。

喬陽繪不教南姝譜子,起初就是想利用南姝參加比賽彈奏曲子,幫她傳遞消息。

不告訴南姝也是為了讓南姝不卷入其中太深,誰知南姝幫她做了偽證,她們立時就被綁到了一起。

南姝故意這麽做,是為了能與研究會產生羈絆,如此最後才有充分的理由讓戴荷相信,南姝的屍體裏存在抗體。

等他們一來,就甕中捉鱉。

橫豎都是要死的,人死一攤灰,不如讓屍體發揮出更驚人的價值。

南姝之前想到這裏,甚至還為此得意洋洋,覺得自己機智無比。

潼城終於撥雲見日。

瓦藍瓦藍的天空下,千仰山道場中,須途真人在柳澗呈上的弟子花名冊中,圈上了南姝的名字。

他嘆息一聲。

南姝從此就是故去的弟子了。

柳澗將紙錢投入香爐之中,望著那升起的煙霧,有些悵惘。

“師兄來送你了,你千萬不要怪我,我和師父也是無奈。”

向日葵盛放的陵園中,南姝的遺物正在下葬。

身著黑衣前來送別的眾人,眼眶通紅地註視著金絲楠木盒,在這最後的一面中,即使眼淚迷蒙雙眼,也不敢眨動片刻。

直到封土,四周傳來克制不住的嗚咽。

傅驚野黑色西裝嚴謹肅然,將他年輕英俊的面容襯得有了幾分傷春悲秋的老成。

他半蹲下身,默默撫摸著墓碑鐫刻的文字。

身後的人們,小心翼翼地圍攏上去。

孟筱枝看一次便哭一次,仿佛這橫豎撇捺不是刻在石頭上,而是一刀刀紮在她為人母親的心頭。

因為墓碑上寫著,刻著的名字,不是南姝,而是秦書。

生辰不是十二月而是七月,十二月已經給了南芮綺,南姝不屑再要,七月是秦貴娣見到秦書的日子,這才是她的生辰。

南姝曾對傅驚野說,“阿野,不要叫我南姝。”

所以傅驚野從不叫她小姝,而是小書。

南姝從始至終承認的親人,只有秦貴娣一人。

她這樣地怕冷,屍體卻永遠地落入了大海,不知衣冠冢能否為她的靈魂引路,如果可以的話,這漫山遍野的太陽,不知會不會讓她好受點。

天神之所以叫天神,賀重錦當年如此命名,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原因究竟是什麽,卻是一個謎團,章寶歆帶回來的那份證據上,並沒有明確提及。

也許只有賀重錦知道,可他在哪裏呢?

有人說他失蹤了,有人說他早就死了,有人說他還在世界某處角落偷偷藏著……

賀重錦究竟怎麽了,這需要從16年前說起。

16年前。

南姝四歲。

東邊果園家的張家是全鎮最富有的家庭,與她同齡的張曉迪天天都有數不清的零食吃。

南姝卻連糖果都很少吃到。

後來鄰居家的傻子姐姐給了南姝一根棒棒糖,她躲在沒人的地方偷偷地吃,張曉迪發現了南姝的身影,從背後踹了她一腳,然後把她的棒棒糖搶過來,惡劣地踩在了腳下,“吃呀!我看你還吃不吃!我的腳底剛剛踩了粑粑哦!窮光蛋哈哈哈哈哈——!”

後來張曉迪的手表不見了,他媽媽拿竹條抽得他嚎啕大哭,方圓十裏都能聽見他的哀嚎,南姝在他家背後的竹林下面看熱鬧,粉雕玉琢的臉上是陰暗得逞的笑意。

南姝做這一切天衣無縫,卻不知道張曉迪的媽媽如何得知,將南姝揪了過去,也不管她承認與否,拿了更粗更韌的藤條抽她,一抽下去皮膚便能起手臂粗的腫痕。

別人的孩子到底比不上自家的,張曉迪他媽抽得特別狠,張曉迪就在後面搖旗吶喊加油。

南姝咬了那悍婦一口趁機逃了,逃到山林的水池邊,在清澈的水面上看著裏面的倒影。

才四歲的小女孩,被人打了,不哭也不鬧,眼神空洞又陰森。

後面響起簌簌腳步聲,一個男人走到了南姝身後。

南姝警惕地回過頭,男人面色慈祥地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戴著一副眼鏡,笑得雅痞。

“小書書,生氣嗎?”

南姝不答,眼中晦暗更深一分。

男人不改微笑,看著南姝的眼中有無比熱烈的溫度。

“生氣的話,我們去殺掉那些人好不好?”

南姝陰沈沈地審視他,“你以為殺人跟殺豬一樣簡單?”

男人不怒反笑,“有叔叔幫你,比殺豬還簡單。”

南姝輕蔑地冷笑一聲,“傻叉。”

男人一楞,朗聲大笑,笑得坐倒在地。

南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要走,卻被那人拉住手腕。

她欲掙紮,可微弱的力道堪比螳臂當車。

男人緊緊地握住南姝的肩頭,眼中狂熱:“你要是我的女兒該多好,當我的女兒吧!我做夢都想要一個你這樣的女兒!天生的壞種,就該是我的血脈!!”

男人不依不饒,非要當南姝的爸爸,南姝起先厭惡抗拒不已。

但後來她答應了。

“好,我三天後來找你,你記得要帶我走哦。”

然後甜甜地笑著,給了男人一個山果。

男人看著小女孩離去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望著掌心的果子,他嗤笑,“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呢,小魔女。”

他沒吃,但把他們即將成為父女的信物放進了衣兜。

然而三日後,男人等來的不是小南姝,而是徐涇。

銳不可當的警力將他重重包圍,男人死裏逃生,托著重傷的身體,跌跌撞撞跑進山中,本可以聯絡下屬,卻忽然因一陣頭暈目眩而跌進了山崖。

意識混沌間,有一只小手伸進了他的衣兜,他睜開眼,看到小南姝拿到了那顆山果。

男人抓住了小女孩的手。

他勉力支撐著病體,臉上因仇恨猙獰可怕。

但慢慢又有了一絲狡猾的笑意。

“沒想到,我的劫難,會是一個牙都沒長齊的孩子。”

南姝一點也不怕他,揚起臉得意地笑道:“你活該!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是你!”

男人發出幾聲低笑:“話都說不清楚,腦子卻靈泛。”

他以為南姝僅僅只是惡,沒料想她還聰明絕頂,甚至看出來了這一切都是他設法讓張曉迪的媽媽知道的。

沒有在南姝報覆張曉迪時就出手,而是讓張曉迪媽媽先打她一頓,再來點燃小南姝仇恨罪惡的火焰。

以南姝錙銖必較的性格,被抽打了這麽一頓,必然會回去報覆張曉迪一家,可她知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這個男人。

不是他揭穿,南姝也不會挨打。

所以她的報覆對象便換了人。

那顆果子本也不是想讓他吃掉的,裏面有一種寄生蟲,跟人待久了,會悄悄感染人體,讓其出現眩暈麻痹感。

男人在此刻知道了一切,“我不怪你孩子,今天能打敗我,是你的能力,有幸看到後繼有人,我無比開心,哈哈哈哈哈!”

“我的小蠍子,咱們來賭一局吧,看看你能不能贏到最後。”

“去死吧你這個壞蛋!”

南姝惡狠狠地罵他,同時使勁地要將手抽離開。

男人卻不知用什麽東西紮了她,疼得南姝皺眉。

“你給我下毒,我也給你下毒,怎麽樣,很公平不是麽?”

南姝捂著手腕摔在地上,咬著唇忍耐著疼痛。

男人死死盯著她的眼神開始渙散。

“這是天神。”

“即便是我死了,這場游戲也不會結束,我們還會相見的小蠍子,到時候我們會共同開創新的世界!”

他努力說完這番話,便閉上了眼。

分明如此狼狽地躺在山林中,男人的臉上竟是勢在必得的從容。

賀重錦掉進山崖之前中了子彈,那子彈本就是往他心臟去的。

沒過多久,他血流幹凈死了。

在系統空間看到這一切,南姝終於想起了這段早已被忘在腦海裏的記憶。

“原來,我這麽早就見過了賀重錦。”

這才是南姝一生苦難的起點。

彼時被賀重錦註入天神,是南姝後來體弱多病的源頭。

十九年前,賀重錦一敗塗地,逃到了壺渡,將這裏暗自發展為了他的大本營。

為了報覆這毀滅他的四大家族,他將喬家最得意的大女兒喬陽繪收入羽翼,將傅氏最聰明的小兒子變成怪物,南家的千金落魄大山孤苦無依,陸家的小女兒慘遭虐殺。

最後喬陽繪死了,南姝死了,陸月白死了,傅驚野痛失所有摯愛,陸星盞連遭雙重打擊,四大家族皆是一片哀戚。

這是賀重錦安排的一場長達十九年的覆仇。

賀重錦當年將南姝和自己的女兒替換,本只是想讓南裕森在多年後得知自己嬌養著仇人之女,親生女兒卻饑寒交迫,從而痛苦不已。

卻碰到了四歲的南姝。

南姝的狡猾,讓賀重錦重新開始審視這個孩子。

賀重錦將南姝養在他為她創造的毒蟲巢穴中,安排身邊的下屬,成為她的老師,同學,鄰居等等,讓她生活在罪惡的楚門世界中,用仇恨餵養她,讓南姝成為他的毒牙,設計她去恨父母,恨傅驚野、陸月白、陸星盞、喬雲稚……

待她出落得禍國殃民,便將她投入潼城的湖,去撕咬四大世家。

正如彼時,賀重錦一手設計南姝被張曉迪母親抽打,讓她遭遇人間惡意後,再煽動她來報覆人間。

但賀重錦想錯了。

四大世家都中了他的計,南姝卻沒有。

正如四歲的南姝識破了賀重錦,沒有先去找張家,而是先給賀重錦下毒。

南姝知道誰才是她該恨的人。

南姝不是能任他操控的棋子,是刺向他的刀,是焚燒他的火。

隔著十九年,少女與早已故去的狡猾男人共下一盤棋,少女用她的死,粉碎了男人的棋盤。

南姝不是帶給潼城災難的妖物,是剖開真相屠龍的神。

系統空間的白色世界中有兩個人。

一個是詹大師的面孔,另一個是個笑容看上去很智障的男生。

沒猜錯的話,看上去不太聰明的那個,就是南姝不靠譜的系統。

而詹大師估計也不是詹大師,只是用了詹大師的容貌。

南姝猜測不錯,“詹大師”很快做了自我介紹:“你好,我是萬千世界的裁判員K,你可以直接叫我K。世界將任務發放給選中者,而我將判斷你們的輸贏。”

旁邊的系統開心得蹦蹦跳跳,“姐姐你好姐姐你好哇!我們終於見面了!”

南姝看到這個不中用的系統就火大,下意識就剜了一眼,系統背後一股惡寒。

慈眉善目的K開口了:“我們會盡量以公平性的原則評判比賽,金手指的強弱程度也會包括在其中,雖然你抽到了等級最低的金手指,但是你依然憑借著他走到了今天,自然會提高你的積分系數。”

南姝:“我的積分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了,都用來兌換劇本片段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K笑了笑:“為何不重要,當然重要。”

他說完這句話,偌大的世界忽然透明,南姝只見他背後出現一個波瀾壯闊的懸浮巨塔。

巨塔數不清有多少層,奇珍異獸翺翔期間,七彩雲霧繚繞彌漫,宛若童話仙境。

南姝看不懂這一切,有些不解地望著詹大師。

詹大師笑而不語,讓開了身子。

忽然間,南姝失去了重力,整個人騰空。

詹大師用欣慰而祝福的眼神,在下面望著不斷攀升的南姝,“飛吧,南姝。”

與南姝一同起飛的,還有數不清的光點,他們都是任務者,正靠著累計的積分,在號角吹響的剎那,往塔上飛去!

南姝的臉上,出現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的全身被白色的光芒籠罩,一股聖潔溫暖的熱潮安撫著她的靈魂,身邊的任務者們正在高飛,沖刺,他們一個個看上去都熱血沸騰,鬥志昂揚。

南姝一直飛得很低。

她想著自己可能是最後一名,不知道會落到哪裏去。

但這無所謂。

她幫秦貴娣報了仇,也知道了她這一生苦難的源頭,她死而無憾。

白鴿撲翅而過,忽然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聲呼喊。

“南姝!”

南姝猛然睜開眼。

她看見底下深淵中,出現了傅驚野的臉。

緊接著,是陸星盞,項烏茵,喬雲稚,東方瑛、父母、弟弟……全是她熟悉的人們。

海浪煎鹽疊雪,濤聲在耳邊回蕩,天空陰雨蒙蒙,這是南姝的屍體被詭計多端的戴荷搶出殯儀館的那日。

追逐的過程中,車輛行駛在跨江大橋之上,卻意外撞到了欄桿。

車門洞開,南姝從裏面掉了出來,白裙在海風中飄飛,她就像一只美好的白鴿子,飛向了大海。

緊追著要奪回南姝屍身的好幾輛車剎停,他們紛紛奔出了車裏,跌跌撞撞地朝南姝而來。

陸星盞和傅驚野幾乎同時伸出手去抓她,可碰到的只是南姝冰涼的指尖。

剎那間,世界好像天崩地裂。

“不要——!!!”

傅驚野隨之就跨出了欄桿,傅真嚇壞了,與湧來傅家眾人合力將傅驚野死死抱住。

“南姝……”

陸星盞也被陸家人慌張地按在地上,他拼命地想要掙脫,想要爬起來,想要再看一眼那大海。抓著欄桿的手鮮血如註,他卻不舍放開。

他們義無反顧地想追著南姝一同跳下海去。

空茫的大海上,是心急如焚,走投無路的哭喊。

東方瑛和喬雲稚以及項烏茵慢了半步,眼睜睜地看著南姝掉進大海。

她們什麽辦法也沒有了,只能無助地哭,哀戚地求她。

南姝一定是討厭她們,一定是失望了,所以連屍體也不遠留給他們。

“我們錯了!我們錯了!南姝你回來吧!你不要這樣!”

“南姝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南姝你不要走!南姝!”

“南姝你走了我們怎麽辦!我們怎麽辦啊!嗚嗚嗚……”

“小姝,媽媽對不起你——!”

……

人們歇斯底裏地認錯,哭破了嗓子,像幼稚的孩子,絕望地搖晃著大橋的欄桿,拼命地告訴她自己錯了,大聲地呼喊她的名字。

南姝都聽到了。

在這一聲聲的哀求中,一次次叫著她名字的呼喊中,南姝忽然往上空飛去。

這一刻,南姝的屍體落入大海的瞬間,就好像閘門洞開,眾人壓抑的情緒突然爆發,得到了徹底的釋放。

積分隨之猛漲,南姝詫異地看著身邊景物飛快倒退,趕超她的任務者們都被遠遠甩在了身後,如今正慌張地望著南姝。

恍惚間她聽見了K的聲音。

“南姝,你感受到了嗎?”

南姝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

周圍的光芒變得明亮刺眼,這讓她強大得好像已經成了宇宙中一顆耀眼的星星,伴隨著無與倫比的光熱,往上,再往上!

南姝已經超越了第一層,正在往浮塔的頂峰高飛。

玫瑰色的雲朵,清澈透明的水鏡,南姝平穩降落。

一個少年朝南姝走過來,腳邊蕩漾著一圈圈漣漪。

“很久沒有人能被積分送上這麽高的地方了,看來曾經那個世界裏,有許多人熱愛著您,您能見到我,便是最好的證明。”

南姝不語。

他們……真的在乎她?

少年清楚地明白南姝心裏在想什麽,但他沒有對此說什麽多餘的話。

黑發少年親切地笑著,“請您踏上您的重生之路,世界將以最高禮遇優待您,我是您新的系統,零。”

水鏡上開出花來,藤條好像有了生命,在南姝的腳下編制出一條道路。

從前那個系統不知道怎麽搞的騷操作,也來到了南姝的身邊,眼下正在和零號吵架,但他無論如何都不下去,弄得零號沒有任何辦法。

南姝對此並不在意,她眼下只有一個問題。

真的……要重生麽?

旁邊出現一只巨型貍花貓,是零號,“世界為您準備了豐厚的禮物,您不妨看看呢。”

禮物?

南姝不感興趣。

如果沒有看到從前那段回憶,南姝興許更傾向於死去。

可她現在不這麽想了。

賀重錦已經輸了。

他以為他利用南姝,害得這四大家族家破人亡,他們會從此一蹶不振。

可他想錯了,他們不恨南姝,他們愛著她。

賀重錦奪走了他們共同的愛人。

在他們用著滿腔赤誠的情意將南姝送上頂峰時,賀重錦註定一敗塗地!

南姝要進入新的生活,要讓賀重錦輸得徹底。

是了,她憑什麽要和賀重錦這種人同歸於盡?

南姝望著前方,邁出了腳步。

於是,橘貓和貍花,一左一右,優哉游哉地陪伴著南姝,踏上了重生之路。

斯人已逝,四季仍在輪回。

傅氏大廈人來人往。

傅驚野進門的時候,正有一人搬著沈重的箱子。

不慎相撞,東西撒了一地。

“怎麽回事!”身邊的秘書蹙眉指責。

“抱歉,這是之前的來訪記錄,存儲太多,正要拿去扔呢。”

說著他趕緊去撿。

忽而一只手,先一步拿到了其中一頁紙。

第一個格子便是,南姝。

日期正是南姝從陸星盞那裏逃出來,傅驚野把南姝帶上車的那天下午。

前臺對南姝記憶猶新。

【姐姐,我想找一下傅驚野可以嗎?】

【要不,您先登個記吧?我是新來的,得問問看呢。】

【好的。】

傅驚野站在大樓中心,忽然覺得頭重腳輕。

耳邊是南姝曾經的聲音。

——“傅驚野,如果下次我主動來找你,一定是因為我愛你,你千萬不要忘了。”

彼時他發了瘋一樣,想要報覆她,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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