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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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的老樹再也不發芽, 樹幹卻如石頭一般堅硬。

藤蔓做的秋千優哉游哉地晃,南姝靠在傅驚野的懷裏,冰冷的手放進他的掌心, 胭紫色的裙擺隨著小幅度的擺動而輕輕晃著。

“既然明知道會生氣,為什麽還要去調查。”

南姝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這件事。

傅驚野派人前去潼城調查一些事情,傳回來的文件裏有陸星盞和南姝在游樂園的親密照片。

他雲淡風輕地看過, 對此也只字不提,卻一直沒去見南姝,直到南姝失蹤。

傅驚野聽著她軟綿綿,帶著撒嬌的腔調, 與他調情。

他無動於衷地沈默著, 只是收攏手,裹住她, 把人穩穩地摟在身側。

南姝將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傅驚野的手背上, 血管裏湧動的血液滾燙得驚心。

“你真不怕我被毒死了嗎?”

南姝幽怨地掐了掐他的手背。

傅驚野不覺得疼痛,眉頭也沒皺一下,低頭看她, “死了就找個地方把你埋了。”

名叫葉婭的廚娘,其實是喬雲襄的人。

正如南姝所料,喬雲襄想籠絡南姝,加入賀重錦的組織, 成為他的教徒。

她們充分明白,南姝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 才會“棄暗投明”。

葉婭處處挑撥南姝和傅驚野,讓南姝對傅驚野害怕失望, 葉婭又屢屢幫助南姝, 得到南姝的信任, 讓南姝覺得葉婭才是能幫助她的人。

蘇言焉投·毒一事後,傅驚野沒有看望過南姝一次,甚至當時還帶走了蘇言焉,將南姝徹底冷落。

南姝表現出傷心欲絕,心灰意冷的樣子,騙過了葉婭,葉婭以為南姝終於動搖了,就表明了自己身份,要帶她走。

誰知南芮綺有私心,在葉婭帶南姝離開的途中,她假意接應,卻當眾殺人滅口。

南芮綺也不傻,她怎麽允許南姝動搖她在喬雲襄那裏的地位。

南芮綺沒有得逞,南姝逃了出去。

南姝早就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原本也是假意跟著葉婭出逃罷了,為的就是不讓喬雲襄等人起疑心,將這場好戲演到底。

而傅驚野也早就看出了葉婭的反常。

放長線釣大魚,在密室裏調換了傅時暮留下的一臺電腦,讓葉婭取走了假的那臺。

只是沒料想,他收網之時,南姝卻失蹤了。

南姝和傅驚野也算是心有靈犀了,森林裏那次談話不歡而散,可彼此雖然沒有商量過,這麽長一段時間卻做著同樣的事,演著同樣的戲。

倒是不知哪一處真,哪一處假了。

或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究竟是因為故意將計就計,在葉婭面前偏袒蘇言焉而冷落南姝,讓其有機可乘露出馬腳。

還是因為看到了南姝和陸星盞的照片,被醋意擾亂了心湖。

對於傅驚野這冷冰冰的可惡發言,南姝聽了只是笑,“那你務必幫我選一塊風水寶地,並想一段驚艷出彩的墓志銘。”

一語成讖。

南姝的耳朵開始頻繁地流血。

有時候止都止不住。

外出去醫院檢查的時候,南姝死皮賴臉地把傅驚野騙過來了。

“檢查結果還沒有出來。”她笑眼彎彎地抱著傅驚野的手臂,“陪我上街走一走吧。”

H國人口密度低,再加上這裏是富人區,道路上更是難以看見一個行人。

南姝推著車,開心地在會員大超市裏購物,看到順眼的就塞進去。

她不認識外文,只看包裝。

傅驚野多次欲言又止,最終忍不住說,“這是磨砂紙,不是海苔。”

然後幫她放了回去。

南姝不以為意,往前又走了幾步,然後在櫃臺上拿了一個小鐵盒子,回頭問傅驚野:“這是口香糖嗎?”

傅驚野看到小包裝上的文字,七個裝,臉色非常不好。

搶過來就放了回去,就跟那盒子燙手一般。

南姝懂了,要去拉他的小手指,“其實我可以……”

她話還沒說完,但傅驚野是聽不下去了。

他掉頭就走,把電話拿出來放在耳朵邊,不知是誰又跟他打電話了。

南姝表情錯愕,對上傅驚野往後飛快的一眼。

南姝癟癟嘴,心道,給你機會你不要,你不行,傻瓜!

走到餅幹區,南姝萌生出吃小熊餅幹的念頭。

拿了個草莓夾心口味的。

剛要放進推車,一個小朋友跑了過來,眼巴巴地瞅著她手裏這最後一包小熊餅幹。

“姐姐你是中國人嗎。”

南姝:“嗯。”

小男生笑瞇了眼睛,扭著身體哀求,“我爸爸媽媽也出生在中國,所以你可不可以把餅幹讓給我呀。”

放在平時南姝不會給,但今天南姝給了。

原因很簡單。

這個小男生她在夢裏見過。

系統空間裏,傅驚野的童年片段中有看到。

他和傅驚野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粉頰紅唇,雌雄難辨,漂亮可愛得像個小女生。

“寶寶,快還給姐姐。”

有個女人追了上來,拉過小男生,擡頭對南姝道歉,“不好意思。”

南姝微微一笑。

果然,這是燕霜儀,傅驚野的母親。

如今她在異國他鄉重新組建了家庭,孩子八歲了,延續她強大的美貌基因,這孩子長得跟傅驚野八分相似。

很快,燕霜儀的視線留意到了南姝的背後,她瞳孔猛縮。

南姝回頭,不出所料,傅驚野站在貨架另一頭,強烈的陰郁氣場好像震得地板在發抖。

燕霜儀認出了傅驚野,她嚇得幾乎是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直直地望著當年被她拋棄在案發現場的兒子,全身冷汗。

小男生一看到燕霜儀摔倒了,連忙擔心地去抱她,“媽媽!”

燕霜儀驚恐地捂住孩子的嘴,“不要說話。”

孩童脆生生的一句媽媽,就好像是一根針,紮破了不斷膨脹著黑色風暴的氣球。

嘭——

傅驚野歷來不是喜形於色的人。

包括那日見了燕霜儀以後。

他當時對她視若無睹,拉著南姝轉身從容地走了。

醫院的檢查結果沒有顯示異常,但南姝的病情卻在不斷惡化,偶爾磕到碰到,淤青很久都不會消,稍微吃一點硬的就會胃出血。

約莫三天以後,傅驚野從酒會上下來,喝得爛醉如泥。

傅驚野從來沒有把自己徹底喝醉過。

南姝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他一定還是為了他母親的事情。

想要幫忙照顧的大家都覺得今天的傅驚野尤其可怕,不敢上前,幸好南姝願意幫忙。

對南姝道謝後,眾人作鳥獸散。

空蕩蕩的法式溫柔風建築裏,初夏的風卷動紗簾。

圓形露臺被月光照亮。

漫天的星星閃爍在頭頂,柔軟潔凈的藤編地毯上,放著好些豆沙袋。

傅驚野擁著南姝,倚臥在大豆袋柔軟的橡膠顆粒中。

南姝後來的解鎖片段中,看到了傅驚野經歷的那段過往。

傅成梟是第一個站出來協助警方打擊賀重錦的世家。

傅成梟雖在感情路上坎坷無比,但朋友緣卻極好,他重情重義的性格就連賀重錦這樣毒辣的人都喜歡,是真的把他當了兄弟。

誰知道,傅成梟是來反他的,這麽剛直的傻瓜竟扮豬吃老虎將他騙得團團轉,賀重錦恨之入骨,選了最慘烈的方式來報覆傅家。

於是,他的人當著傅成梟小兒子的面,用極其殘忍的手段將其虐殺,又派人秘密告訴燕霜儀,可以顧忌情意放她一馬。

傅成梟之所以篤定燕霜儀會獨自驅車逃離,是因為燕霜儀原本就和賀重錦有私情。

燕霜儀是因為身邊好友都嫁人了,不甘落後才同意了傅成梟的求婚,賀重錦對發妻也不甚喜歡,這兩人一見面,一個慕強一個愛美人,就攪在了一起。可賀重錦偏偏不止是圖色這麽簡單,期間也各種花言巧語,騙得燕霜儀為他做事。

只可惜傅成梟從來沒有懷疑過燕霜儀,他萬不能想到,癡愛的妻子如此道德淪喪。

傅成梟為了妻子和孩子以身擋刀,燕霜儀卻拋下孩子獨自離去,無論傅成梟如何懇求她,她也沒有回頭一次。

那一刻,傅成梟才總算是認清了現實。

如果是以前,也許傅驚野會用畢生之毒辣報覆這位母親。

可如今傅時暮的離去,讓傅驚野意識到,陪在身邊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想找回哥哥,只想找回哥哥,其他什麽也不要。

對這位母親,他真的已經沒有恨的力氣了。

南姝一直知道傅驚野有個不宣於口的秘密。

傅驚野有收藏房子的癖好。

精挑細選地買房子,然後裝修,各種各樣不同的風格。

在無數個寂寞孤單的夜裏,他會獨自開著車,如數家珍地走進這些冷冰冰的屋子,撫摸著家具和玻璃,想像每一種生活的樣子。

所以當南姝無處可去的時候,傅驚野如此駕輕就熟地幫她選了鹽小池。

他有很多很多房子,可惜沒有一個是他的家。

好在鹽小池的屋子裏,南姝有時會陪他走那長長的走廊。

他終於不再想象生活的樣子,因為生活就在身邊。

所有人害怕傅驚野,真正懂他的人才知道他不是陰冷,而是終日困在憂郁與悲傷中,因為總是萬念俱灰,所以才會顯得生人勿進。

“你愛我麽?”

他醉醺醺地抱著她,重覆問了三次,好像怕南姝聽不到一樣。

南姝指間輕輕在他的胸膛畫圈,有些無聊。

“你說呢。”

傅驚野,“我不覺得。”

南姝:“如果我說是?”

傅驚野:“你騙我。”

南姝:“……”

傅驚野:“你愛我嗎?”

南姝:“嗯。”

傅驚野:“我不信。”

南姝:“……”

愛情就像躲貓貓的游戲,你想要被找到,又害怕被找到。

醉酒的傅驚野,顯然非常在意這場游戲裏的勝負。

像個孩子,強人所難地質問,甚至索取相同的付出。

無理取鬧不死不休,貪得無厭讓人心力交瘁。

然而他清醒的時候看起來好像又不在意了。

第二天一早,傅真把一份調查的結果呈現給傅驚野。

這是葉婭逃跑時各方面的蛛絲馬跡。

種種跡象表明,葉婭是南姝故意放走的。

傅驚野本是可以捉住葉婭,問清傅時暮的下落。

傅真疑惑不解:“南小姐難不成真的是……”和葉婭是同夥嗎?

傅驚野放下手裏已經冷掉的咖啡。

莊園山上有一顆十分茂盛的櫻花樹。

在陰涼的山間盛放,花朵掉進湖裏,好像地毯一樣鋪在湖面上。

小船蕩漾在其間,不像是浮在水上,反而好像是推著那一層層的花瓣。

南姝倒在傅驚野懷裏睡覺。

等午睡起,閑聊片刻,南姝忽然聽見傅驚野說起山上的桃子樹。

南姝附和著說,“那等會要摘桃子嗎?”

傅驚野沒有回答她了。

上岸往回走,南姝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撒嬌讓傅驚野背她回去,傅驚野沒有同意。

沒聽見傅驚野的聲音,想他大概是已經往前走了。

南姝無奈,只能自己跟上。

沒走幾步,忽然踢到一顆石頭,身子就要往湖裏栽。

千鈞一發間,傅驚野連忙將南姝拉了回來,南姝隨著慣性撞到傅驚野胸膛。

這一刻,南姝伸手抱住了他。

傅驚野僵在原地。

曾幾何時,南姝搶了傅驚野的手機,傅驚野嚇唬她,要把她丟進河裏。

南姝不怕,反而是松掉了傅驚野的手,倒進了河水中。

昨日重現,她選擇投入他的懷中。

傅驚野忽而覺得心臟酸梗得不像話,他擡起頭看了眼遼闊的天空,最終是拋下了一切,用力地抱住了南姝,吻上她的頭發。

什麽恩恩怨怨的,讓它消失吧。

傅驚野知道,南姝已經看不見了。

曾經那雙清澈的眼睛,再也不會映進他的容貌。

山上沒桃子樹,傅驚野剛才也沒有先一步離開。

可南姝中計了,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笑著談論那不存在的桃樹林,在他前面邁開步子低著頭小心地追……

南姝在這一刻,明白過來,自己沒有瞞得住他。

黛眉舒卷,在傅驚野的懷中坦然而安心地閉上了眼。

南姝晏然自若,因為她知道,即便此刻自己露出馬腳,傅驚野也還是來不及了。

他到底發現得還是晚了,南姝算計好的一切,早已覆水難收。

傅驚野看到的,不過是南姝想要他看到的。

很早開始,南姝就屢屢高燒,慢慢地她總是站不起身,肌肉酸疼喪失力氣,眼睛忽然就看不見了,失明有時半個小時,有時長達好幾天,。

那日傅驚野從酒宴回來微醉,只是輕輕將南姝推開,南姝登時便喪失所有支撐之力掉了下去。

她沒有喊疼,因為身體已經沒有了知覺。

被傅驚野抱在懷裏,南姝故意笑著說:“我又唬你呢。”

看上去好像又是一場苦肉計,可事實上哪有什麽苦肉計,每一步她都真實地踏在死亡的路上,利用一個個狼來了的謊言,不是騙他同情,是為了騙他不信。

這一局,傅驚野失算了。

櫻花樹下的相擁,好像預示著他們放下了所有。

傅驚野覺得這是他們新的開始,對於南姝而言,卻是臨死前的和解,一場好好的告別。

黃粱一夢,山耶雲耶,歲月成碑。

這之後,南姝進入了頻繁的昏迷和高燒,用最好的醫療條件進行腎衰竭的治療,終於有了一些起色。

花園裏,傅驚野接見著萊恩博士,博士正研究著一種生物,名叫“天神”。

傅時暮留在電腦裏的加密文件中,正是有關天神的各種資料。

南姝被珍兒帶著走過來,沒有察覺到萊恩博士的存在,“我們去看電影好不好?”

萊恩博士觀察著南姝,椅子不小心有所響動,南姝立刻察覺到傅驚野有客人,“抱歉,你忙完了再來找我吧。”

雙目失明的少女被扶著慢慢地離開了。

傅驚野看了看時間,然後和萊恩博士繼續談話,“您剛剛說到實驗體?”

萊恩博士神色頗為遺憾,“是的,天神需要實驗體,需要高等的生物環境。”

傅驚野靠向椅背,磨著後牙。一股恨意難以紓解。

“果然是這樣。”

無論是傳·銷,還是人口販賣,甚至慈善收留,這些都是賀重錦拿人體做實驗的幌子。

昔日段聞鑒就是誤入了傳·銷,被當成了實驗體,但應該是初步試驗,藥效不強,威力不大,使用抗生素進行了救治後,便安然無恙了。

“那如果我們要研制出對抗天神的藥劑,該怎麽辦?”

萊恩博士道:“最簡單的方式,是從人體裏發現抗體。”

傅驚野瞇起眼睛,不可置信,“我們……也要拿活人做實驗?”

萊恩博士搖搖頭,答非所問,“剛剛哪位小姐是您的什麽人?”

傅驚野不解:“怎麽了?”

萊恩看起來十分惋惜:“她看上去應該是你很重要的人,但我可能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那位小姐就是很明顯的實驗體。”

只覺全身一股麻意,周圍的世界變得昏暗。

傅驚野懷疑自己出現幻聽了,再三確認:“您……說什麽?”

萊恩知道這個消息很殘酷:“是的,她顯然已經被註射天神很久了。我告訴您的意思,不是要拿她做實驗,事實上她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做不了任何研究,因為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我告訴您的目的是……”

萊恩深吸了一口氣。

“陪她走最後一程吧。”

傅驚野覺得自己根本聽不懂教授在說什麽,腦子裏全是費解與仿徨。

不會是這樣,不可能的,南姝怎麽可能是實驗體呢?太荒唐了,一定是他理解錯了。

直到屋裏過道突然忙碌起來,醫生和護士咚咚奔跑。

珍兒慌忙過來,哭著告訴傅驚野:“南小姐又暈倒了!”

噩耗便再次砸向了傅驚野。

他空洞的眼睛後知後覺地向珍兒聚焦,努力辨認著她臉上的表情。

如假包換的方寸大亂。

傅驚野握了一下椅子扶手,又握了一次,然後艱難支撐起僵硬的膝蓋。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站起來,然後飛奔進過道裏的。

椅子被帶翻,咖啡杯在地上粉身碎骨。

來不及跟萊恩博士道別。

萊恩博士取下眼鏡,望著眼前混亂的小花園,揩了下眼角。

即便見慣了悲歡離合,如今也是不住地心塞。

最痛的年紀,就是少年,愛也一生,痛也一生,轟轟烈烈,至死方休。

南姝這一暈倒,便到了彌留之際。

他們再一次相擁而眠,南姝依舊笑著說,自己是裝的。

“誰叫你不陪我看電影,老是跟那個人聊天,我生氣了。”

她以為傅驚野會信的,畢竟她從前在他心裏是個很壞很壞的女孩子。

傅驚野沒有說話,抱著南姝,輕托著她的下巴,呼吸纏綿,寸寸地吻她。

這是他強取的珍寶,他癡癡地想要得到她,不擇手段。

如今他終於是再也無計可施。

縱容著那侵蝕骨髓的情和欲,他剖開自己的心,拋下一切高傲和尊嚴,茫然無措地坦白,自己這卑微的迷戀。

他明白自己的貪戀,也真切地感受到心如刀割。

潼城迎來夏天的第一場大暴雨。

一隊車列來到了喬家。

身著警服的中年男人敲響了喬家的大門,老管家見狀傻了眼。

聽見外面遲遲沒有聲音,喬夫人魏熙從樓上下來,“王媽,誰來了?”

喬雲稚剛好在客廳,便也起身好奇地去看。

家裏眾人走到門口,看見外面一眾警察,莊嚴地立在雨裏。

為首的是徐涇,不染塵埃的白手套托著的遺像,遺像上的女孩明眸皓齒,笑得天真浪漫。

魏熙震驚失語,嘴唇顫抖,看向徐涇。

卻只見他眼中滑下一行淚,面容卻嚴肅,言語仍鏗鏘。

“喬陽繪,喬警官,回家了。”

簡直是一道驚雷,劈在了喬家的門庭。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喬陽繪……不是死在異國他鄉麽?

魏熙已經說不出話來,喬雲稚尚存一些力氣,哽咽地問道,“徐叔叔,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將喬陽繪帶回她從前一直居住的房間,徐涇走出了房門。

“大約十三年前,陽繪找到我,說出了一些很重要的情報……”

賀重錦的案子,就是徐涇辦的,徐涇也就是徐瑟川的父親,當時賀重錦集團毀滅,他就知道這事情沒完。

果然,與徐涇聯手的傅成梟遭到了慘烈報覆。

也就是傅家的慘案,徹底激怒了喬陽繪。

傅時暮抱著失而覆得卻精神失常的弟弟,咬牙發抖,喬陽繪從後面抱住傅時暮,“阿暮,我會為你覆仇,我要為你們傅家覆仇,我要保護你,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從此她臥底十年,代號昏鴉,只跟一位上級單線聯系。

“為了能夠繼續潛伏下去,陽繪只能百般容忍,甚至按照賀重錦的無禮的要求,改變了容貌,而戴荷卻按照陽繪的面貌進行整容,以私生女的身份進入喬家。改變容貌的陽繪,成為慕英的一位老師,這個人,雲稚你也認識。”

喬雲稚不可思議地楞在原地,心中卻已經有了猜測。

徐涇緩緩說出答案:“你的副班主任,章寶歆,章老師。”

只覺得心臟痛得難以呼吸,喬雲稚退了後幾步。

扶住欄桿,淚水從眼底大顆大顆地淌了出來。

“喬雲稚,早餐又不吃?”

“喬雲稚,你都多大了還被請家長!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喬雲稚,吃這麽少當神仙?年紀輕輕的減什麽肥!還有破洞的褲子不許穿,這是學院的規定。”

……

好像一把刀子,撕開了喬雲稚的胸膛,她痛得難以呼吸,使勁地回憶著有關章老師的回憶。

姐姐沒有不愛她,姐姐沒有嫌棄她笨,姐姐沒有不想和她說話……

姐姐一直都在身邊,陪她長大。

還有什麽,還有什麽?有關於姐姐的回憶為什麽這麽少?為什麽她不好好記得呢。

猛然間,喬雲稚想起了做完筆錄的那日。

南姝和她在藝術樓前碰見了章寶歆,回去的時候,她說:“天氣冷了,喬雲稚你這才穿幾件?”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可是後來,她就懷疑她殺了人,還要警察抓她,甚至還連累了南姝。

“為什麽!為什麽事情會是這樣!”喬雲稚抱著頭,怎麽也想不明白真相會是這樣。

之前喬陽繪的死亡,現在看來,完全就是戴荷的奸計!也就是那個消失多日的二姐!

徐涇說,戴荷從前一直妒忌喬陽繪比自己更受賀重錦重視,賀重錦死後,喬陽繪和戴荷就一直黨派鬥爭,兩個都是賀重錦的得力幹將,龍虎相鬥,不相上下。

後來戴荷派人放火,殺人,然後把罪責推到喬陽繪身上,一來可以把喬陽繪陷害成了殺人兇手,二來可以把喬陽繪推到警察的對立面,觀察警察的反應,來確認喬陽繪到底是不是臥底。

喬雲稚哪裏想得到,真相竟如此荒唐,戴荷竟然能編造出喬陽繪殺死喬陽繪這種事情。

可更荒唐的是,她信了。

“是我……是我把姐姐推到了眾矢之的的位置……我中了他們的計。”

“我怎麽會這麽傻,這麽蠢,去懷疑姐姐……”

喬雲稚哭得撕心裂肺,滿是淚的眼睛看向屋內。

喬陽繪的黑白遺像裏,她寬容地笑著。

一股溫柔的力量註入喬雲稚的心扉,記憶浮現,合唱比賽中,國際一班拿了獎,大家高興地聚在一團,喬雲稚不知道怎麽到了最中間,章寶歆在人群中擁抱了她。

那個時候喬雲稚聞到了濃重香水味之下,掩藏著的一股熟悉的幽香。

她竟然忘了,這是姐姐的味道。

“姐姐……姐姐……”

自有記憶起,喬雲稚怕喬陽繪入骨,從來沒叫她姐姐。

也許,喬陽繪一直等著妹妹喊她姐姐呢?

可惜今天喬雲稚叫她姐姐了,喬陽繪卻永遠也聽不到了。

喬雲稚的哭聲低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她的心臟好疼,好酸,卻又熱熱的。

徐涇的來到,讓籠罩在潼城的陰謀,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太陽卻不肯出現,磅礴大雨好像無論如何也沖刷不掉曾經的罪惡。

東方瑛打開門,外面是兩個被雨淋成落湯雞的女孩。

她們看著彼此,什麽也沒說,鼻子一酸,三人皆一下子哭了出來。

東方瑛也得到了消息。

喬陽繪就是章寶歆,她是警察不是兇手,南姝更不是幫兇,她們是為了保護大家。

最近鬧得滿城風雨的命案裏,在藝術樓裏死的那名男老師,其實就是小閣樓放火的人,他本就是戴荷的手下。

縱火案後,男老師死在喬陽繪的面前,將喬陽繪設計成殺他的兇手。

幸而南姝在那時幫了喬陽繪,為喬陽繪的出逃爭取了時間,警方也能有理由跳出圈套。

有了南姝的“偽證”,戴荷借刀殺人的計策才沒有得逞。

女孩們的世界太單純了,她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事情會如此覆雜。

她們束手無策,只有焦頭爛額的哭泣。

“我們去找南姝好不好。”

“可是要到哪裏去找她呢?”

“她會原諒我們麽?”

三個女孩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從前自己所作所為太可惡了。

錯了就是錯了,不能因為錯了沒臉面對,就不去認錯。

可是她們已經把南姝逼走了,南姝現在到底在哪裏,沒有人知道。

她們互相望著彼此,每個人的眼睛腫得都好像桃子。

不遠處的陸家也正沈浸在一片覆雜的哀傷中。

陸星盞手上攥著幾張轉賬記錄,沈痛地閉上了雙目。

旁邊的男人一副醜陋嘴臉,“陸少爺您是體面人,我可是光腳不怕穿鞋!”

此人姓申,江長富工地一個包工頭,陸月白去壺渡的時候他也在,是個人精,當時陸月白和秦貴娣的事情他本是沒有親眼所見的,誰知他趁著陸月白慌張時套話,真給套了出來,自此之後就開始敲詐陸月白,陸月白不給錢,他就要公布真相。

陸月白死了以後很久沒給他打錢了,他這才找上了陸星盞。

“您的這個妹妹可真不是什麽好東西,她詛咒我死呢!你看看!”

他氣憤地把一個東南亞邪術牌子給陸星盞看,上面刻著兩個人的名字,除了這個姓申的,另一個就是南姝。

“這可是詛咒活人不得好死的東西!她還用燒死嬰兒的屍油!”

陸星盞睜開空洞的眼睫,“你去告吧。”

“什麽?”

陸星盞忽然站起來,怒發沖冠,“把事情捅出去!你坐牢,我們身敗名裂,無所謂!你去吧!”

這人在陸星盞面前罵罵咧咧很久,看陸星盞目光空空無動於衷,好像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麽。

最後無計可施,只能灰溜溜地逃了。

陸星盞無力地坐回床角,錘了錘自己悶得緊的胸膛。

原來真的是他錯了。

是他冤枉了南姝,南姝沒有說謊,是他太信任陸月白了。

壺渡的火車站臺,陸月白哭哭啼啼地說她遇到了劫匪,陸星盞心軟就同意了她的一切要求,給她錢讓她坐飛機回米蘭。

陸星盞一向不過問陸月白花錢的去處,哪裏知道陸月白根本沒有去米蘭,而是去了南洋。

陸月白自己心虛,害死了秦貴娣睡不好覺,就去找法師讓秦貴娣魂飛魄散,還要讓南姝死於非命。

如此惡毒,如此殘忍,哪裏是心裏那個天真可愛的妹妹?

不對。

不是陸月白的錯,都是他的錯。

是他過於包容,過於寵溺,保護了陸月白的天真,也包庇了她的殘忍。

他陸星盞是幫兇!

是害南姝到如此地步的幫兇!

甚至……

陸月白之死,徐警官說了,是南芮綺做的。

南芮綺一直嫉妒東方瑛,因為海灘邊陸星盞責備她,她就把氣撒在東方瑛的身上,慘無人道地將東方瑛關在火場燒死。

虐殺陸月白,將她推下樓最後死在鋼筋上的也是南芮綺。

殺人放火嫁禍南姝的人,仍然是南芮綺。

可是他們呢?

從來沒有一次相信過南姝。

從來沒有一次!

喬陽繪如今一死,不用再因為保護她而讓真相沈於大海,南家也逐漸知道了當年的真相。

孟筱枝捧著魏燭帶來的那根貝殼項鏈,沈浸在一片痛恨與傷心之中。

柳澗回答了孟筱枝剛剛的話。

“事實上,的確很有可能詹先生碰到的那個人是師妹,而不是南芮綺。”

南音花費許多力氣,才艱難地問出,“所以……是南芮綺冒充了南姝的預言?”

柳澗點了點頭。

南音不可思議:“為什麽?為什麽南姝知道這個事情卻不跟我們說呢!”

柳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孟筱枝捂著心口,幾乎是癱倒在南裕森的懷裏。

“到底是恨我們到了什麽地步……連這種事情都不肯告訴我們……”

孟筱枝哭得幾乎要斷了氣,等她稍微緩過勁來,柳澗才理智地說。

“南芮綺背後是賀重錦,最好不要貿然激怒她,她能殺死詹大師來掩蓋自己的謊言,便也能對你們下手,南姝的隱瞞顯然是對的。”

南裕森如此儒雅的人,如今也罵了好幾聲臟話。

他將這個白眼狼恨到了極致。

孟筱枝現在後悔得簡直想要以死謝罪,“我們竟然幫賀重錦養了這麽多年的孩子!賀重錦啊!那個壞蛋的女兒,南芮綺竟然是他的女兒!為了報覆我們,他換了我們的南姝,讓她在外面受苦這麽久!他是故意的!”

想當初,南芮綺陷害南姝放火燒死東方瑛的事情,勾出了孟筱枝的心理陰影,讓孟筱枝對南姝產生了恐懼和遷怒。

作為一個母親,竟然會害怕和憎恨自己的女兒,簡直荒謬!

南裕森抱著痛哭的妻子,默默哭得眼鏡取了又取,眼淚擦了又擦,“我們就不該輕信那個預言,可憐了小姝,身體這麽不好,現在不知道過得怎麽樣了。”

送來消息和遺物魏燭,麻木地看著這一切。

與他年齡相仿的侄女喬陽繪,好像昨日還在嘲笑他,當警察有什麽好的,今日她卻壯烈犧牲。

他親手從山村裏找回來的孩子,好像昨日還在找他要小蛋糕吃,今日便是眾叛親離,不知所蹤。

她們曾經都是大家眼中的惡女,卻是最終擋住災難的人。

相反大家公認的好人,才是真正的惡人。

好像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身上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會被洗凈,南姝一直都不在意這些不知真相的人會不會恨她,罵她。

南姝半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模糊的強光。

耳邊是蟬的嘶鳴,風帶著燥熱的溫度,她聞到空氣裏熟悉的味道。

她後來才知道,這是一種類似於杜松子的草木香。

這個味道的主人,不發一言,卻將她的手握得很緊,好像這樣,就能夠留住她。

“你怎麽不說話?”她的聲音游絲那樣喑啞,遲緩,“剛剛我裝暈,騙到你了嗎?你生氣了?從前你都不會被我騙到的,這次怎麽變笨了。”

風吹亂鬢發,那只手小心地撥開她的劉海,帶著克制的顫抖。

傅驚野這才明白,有人講狼來了的故事,就是希望聽的那個人不要相信。

她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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