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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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姝知道, 上身是決定成敗的關鍵,傅驚野也深谙此理。

傅驚野雙手緊捁著南姝,南姝也努力地往他胸膛靠, 他們從未有一刻像今日這般,仿佛在同一切的阻礙抗爭。

得益於傅驚野的不放手,給了南姝一絲出手的機會, 她盲找到歹徒腿膝蓋內側的陰·包穴位,有些硬的皮鞋尖部朝此重擊。

歹徒腿劇痛麻痹,傅驚野趁機全數奪回南姝。

像南姝這種力量不夠的女子,學習馬伽術防身是最合適不過了, 這也是阿庚哥告訴她的。

慣性的轉兒, 讓南姝頭暈了一刻,還沒徹底緩過勁, 傅驚野已經將南姝放穩在身後。

月光此時大亮, 照出巷子後面十來個人。

“你自己找地方先躲著,不要妨礙我。”

說完沒聽到動靜,朝背後撇了一眼, 南姝之前站的位置只有空氣。

傅驚野:“……”論逃命沒人比得過她。

並不知道傅驚野的來歷,那些人沖上前去攻擊傅驚野。

然而他們哪裏能夠料到,自己的對手,是一位年少成名的拳王?

打頭的是個滿身腱子肉的彪悍大漢, 他憑借著蠻力急抓傅驚野要害,誰知傅驚野借力一騰, 壓著肘臂翻到他的背後,反將其以膝壓在地板, 動彈不得。

巴西柔術。

由於不是擂臺, 青年沒有收一分的力氣, 就此一擊,那大漢痛得大叫,幾乎沒了行動力。

在聲嘶力竭的通呼中,傅驚野反鉗制著敵人的手,擡起一雙陰鷙的雙眸,俊美的年輕人在月夜下,展露出修羅一般的戾氣。

他的行為顯然是激怒了歹徒,對方仗著人多,一齊上前。

青年的拳術有雷霆之勢,兩秒即可出拳十三,拳風狠厲,力道迅猛,然而每一招每一式都不顯得累贅。勾拳,直拳,挑肘,提膝後轉,組合拳巧妙奇詭,很難人一瞬間看出他的奧義,但懂行的旁觀者認真看他實戰,會發現有頂心肘,與鐵山靠等殺招,是為八極拳!

這些來路不明的歹徒空有一身力氣,以及一些初級散打基礎,哪裏會是傅驚野的對手。

他們甚至看到青年取到一根木棍時,還在心裏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然而下一秒,青年那根木棍便劈向了他的面門,區區挑扁擔用的棍子,在傅驚野手裏變成了一把戰無不勝的競技劍,周圍六七人合圍,卻不敵他風暴般的速度。

新學的兵道術,終於有了實踐的機會,傅驚野的眼裏跳躍著瘋狂的興致。

轉身側踢、劍術橫劈、直擊敵人腰部,木棍靈活如蛇頭,轉身狠咬痛點,“梆”地一聲悶響,是木棍的震鳴!

好鬥的修羅王,在這次體量龐大的戰場,大施拳腳,看著這些瞬息之間就趴在地上哀嚎的人,無奈地癟了下唇角。

“誰叫你們來的?”

他慢條斯理地走過去,抓起地上頭兒的衣領,那人傷得不輕,眼下還在不住地吐著粘稠血液。

傅驚野毫發未損,在他們眼中何其諷刺,黑臉男人朝他噴了一口血沫子,傅驚野避了一下,身後立刻有人朝他亮出了刀。

之前不是沒有出刀,只是都抵不上傅驚野這根木棍,如今偷襲過去,是拿了破釜沈舟的氣勢。

傅驚野一擋,衣服“刺啦”開了個口子,皮膚綻開一條血痕。

這次暗算徹底激怒了傅驚野,他不知疼痛般,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緊,一雙暴戾的眼睛,惡鬼般盯著他。

“啊——!”

不知哪裏傳來了一聲驚呼,傅驚野分了心。

那群人合圍過來,只是目的在於逃脫而非制勝,所以堅持到面前剎停了一輛車時,這些人飛快地沖了上去,見了鬼似地逃得沒了影。

傅驚野翻了個白眼,很是興致缺缺。

等危險遠去,少女一邊查看著手肘傷痕,一邊走了回來。

“很精彩。”

“你沒事亂叫什麽。”

南姝蹲在傅驚野身邊,“我剛才不小心踩空了。“

傅驚野坐在地上,靠著墻,把玩著手裏木棍,“既然有這個機會,怎麽不趕緊跑回家。要是我打不過怎麽辦?你也不怕被這些人販子搶走。”

南姝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傅驚野,“原本是打算跑的,但是你打得太精彩了,我就挪不動腳了。”

傅驚野懷疑著她這話的真實性,“你在哪裏看的?”

南姝指了下後面山坡,“那裏角度正好,樹木還能便於掩藏。”

傅驚野失笑,“你還真是會為自己找看戲的地方。”

南姝好奇地望著傅驚野,難得有幾分不染雜質的可愛。

“你那些拳法,除了散打柔術兵道,還有詠春、八級和少林?”

傅驚野仰著頭,聞言看向她,嘴角咧起,“綜合格鬥比賽,不拘泥於特定拳種,想要出奇制勝,這些自然要學。”

南姝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那些真正身懷絕學的宗師,能收你這種弟子?”不說詠春,你不是少林寺的武僧,怎麽會隨意教你真東西。

傅驚野視線從她的面上移開。

他突然想起自己10歲的時候,被爺爺帶到翎南,拜訪早已隱居江湖的武學宗師大師。

胡大師一聽說來的是傅家人,連面都不見,更別說收徒了。

門下弟子都覺得師父特別有骨氣。

但傅家也不是輕易放棄的個性,在那裏連呆了半個月,日日拜訪。

最後一次,爺爺磨沒了耐心,陰沈沈地問胡大師,到底能不能收傅驚野為徒。

胡大師梗著脖子,雙手背在身後,望著祠堂,死不改口。

“不行——!”

徒弟們深感師父不愧是師父,他們都被傅家誠意感動了,師父卻仍然誓死不從。一身錚錚傲骨,不屈服於金錢權貴,令人敬佩!

緊接著聽見師父又說,“除非加錢——!三倍!不,十倍——!”

師兄們:“……”打擾了。

傅驚野至今不懂胡大師這幾番態度轉變背後的真實原因,可惜他來不及問,這位恩師就去世了,大師兄後來告訴傅驚野,師父是看見他拿了大滿貫後,才心安離去的。

南姝不知道傅驚野沈默的原因,但也沒有好奇到要去追問他。

風一來,吹得青年黑色綢質衣衫泛起波浪,布料松塌,露出白色皮膚觸目驚心的血痕。

南姝註意到傅驚野肩頭的傷,冰涼的指尖挑開一些布料,“你受傷了?”

傅驚野抓住她的手腕,滿眼防備,周身幽暗的戾氣還未消散。

四目相對,南姝美目清媚,纖長的睫羽下,裝著漫天水月。

傅驚野先一步挪開眼。

“拿開你的手,我怕中毒。”

南姝:“……”

過了會,她笑了,銀鈴般的笑聲一串串的,聽得傅驚野頭皮發緊。

“你夠了,笑得我心煩。”

南姝坐下來,手撐在地板上,婀娜的身子朝傅驚野靠近,仰著頭望他的眼睛,真像一只搖著尾巴的小蠍子,“那豈不是正好,咱們以毒攻毒呀。”

傅驚野沈默地看了南姝一會,手臂擡起,在她毫無覺察時,從後面鉗住了她的後頸。

“是你自己要回來找我的。”

他熱氣滾在南姝的唇上,南姝要往後退開,傅驚野另一只手不知何時掐住了她的腰,順勢將她往前一攬,瞬間,少女被壓在身後的墻面。

有如烏雲般的陰影傾覆而來,青年滾燙的唇印了上去,帶著方才戰鬥後的血腥。月光和雪一齊落下來,冰涼地鉆進她的衣領,她好似冷得瑟縮了一下,緊繃起身體。

新年的這天,野性難馴的小狐貍,逃出了安逸的籠子,在一群虎豹追逐中,被惡狼所救,然後毫無征兆地,被惡狼占為己有。

像摘取了戰利品,他意氣風發地,侵吞了她的香軟。

霸道,疏狂,毫無道理可言。

離開分寸,傅驚野捧著南姝的臉,幽深的視線仍留在少女秾艷的唇上。

小巧而圓潤,前不久剛嘗過它的味道,好似回味一般,他低聲輕語。

“怎麽樣,他連開場舞都不跟你跳,白費了你今天這麽好看。“

青年眼睛像深潭,裏面亮著什麽,長長的睫羽搭在眼尾,好看得驚心動魄。

他的聲音如魔鬼蠱惑,指尖揉著她的耳根,額頭抵上去,像情人寵溺的耳語。

“來我身邊,我給你一切權勢。”

“反正都是利用,不如試試我好不好用,你也看到了,我還是個好武器。”

傅驚野受了傷,南姝怕死,不讓他開車。

坐出租去醫院的途中,他安靜地閉著眼沒說話,南姝也漠然地盯著外面。

這片是老城區,各種配套都沒有市區繁華,唯一的一家醫院整體外觀也有些破舊。

在急診科草草處理好了傷口,江睢和趙柏岸來了,兩人一問起怎麽受的傷,傅驚野才註意到出去買水的南姝很久沒回來。

支了人去小賣部看,果真南姝早就走了。

江睢吃驚,“南姝也在?你們到底發生什麽了?”

傅驚野嘁了一聲,什麽也沒說,壓著傷口起身,往醫院大門去了。

潼城的人對傅驚野聞風喪膽,但江睢知道傅驚野,他不是個沖動莽撞的性格,不會去招惹是非,打架鬥毆。今受了傷,作為朋友怎麽可能不在意。

唯一能把南姝和傅驚野聯系到一塊,還是今天新鮮的事情,那必然就是謠言那事了。

但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傅驚野讓樓爺調查謠言,撤了網上的消息,怎麽會和傷勢扯上聯系?

最繁忙的公交車線路上,南姝坐在最後排,即便是入夜已久,車上的人依舊是密密麻麻。

南姝的世界不受絲毫影響,她回憶起之前種種。

她今天其實是去找柳澗了。

南裕森和孟筱枝宣布的消息,雖然無形中是幫南姝澄清了謠言,但她也不可能傻到對柳澗感恩戴德。

那天他找她聊的那番話就像一個預言,今日就得到了印證。

這種被人掌握的滋味,南姝十分討厭。

濱海酒店的豪華套房裏,年輕男人推過來一杯上好的滇紅。

他的背後是一副山水,他本人卻如同山水下藏著的怪物。

“我不是說了嗎,你的一切都令我十分感興趣,既然是我的小師妹,作為師兄又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萬劫不覆?”

“我的目的顯而易見。只是我對命理癡狂,卻唯獨不懂你的命數,想看你親自活出一個答案。”他抓著杯盞,茶水倒進嘴裏,目光卻未曾挪開,那直直看著南姝的眼睛,讓她很不舒服,“一番肺腑之言,信不信由你。如果你想利用我,也不錯,就看你要怎麽用了。”910光獨家整理

“只是用的時候手下留情,畢竟同門一場,還請念著點情分。”

看不出這個人的深淺,說著話總是陰陰陽陽,鑒於和傅驚野這段時間的相處經驗,她深知有些人不是想擺脫就能擺脫的,你不管怎麽躲,他都能纏上來。

為了避免走上從前的彎路,南姝開始認真地想,如何對待柳澗。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為什麽唯獨盯上她?

一個才回家不久,什麽都沒有的鄉野姑娘。

公交車一個急剎,南姝回過神,聽到了手機震動。

也以為會是孟筱枝的電話,屏幕上卻顯示著陸星盞的名字。

接通後,對面傳來情緒有些低沈的聲音。

”南姝,你在哪裏?周圍聽起來有點吵,你在外面?“

南姝眼神幹凈,幹凈到沒有任何屬於凡間的塵埃,也可以說是一種空無一物。

“嗯,我在公交車上,怎麽了?”

那邊猶豫了一下。

“你在那一站下車,我來找你。”

“現在嗎?時間有點晚了吧。”

“我會負責送你回家,我其實就是想見你一面,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南姝瞥向窗外,“好的。”

手中的電話放下,窗戶裏的風景在眼前消失。

系統界面的首位劇本片段,也就是最為昂貴的那一個片段,南姝隨機到了“關鍵人物提示”後,就在不久前,她用三百積分使用了這個功能,兌換了這張片的關鍵人物。

上面顯示著:陸星盞。

位於榜首,最為昂貴的劇本關鍵人物是陸星盞,那麽陸星盞應該是積分系數位列前排的人物。攻略積分系數高的人物,回報給南姝的積分就越多,反之,則少。

系統終於知道,為什麽南姝會選擇“關鍵人物提取”功能了。

這基本是彌補了系統當初無法捕捉重點人物進行攻略的缺陷。

系統自知,自己這個金手指作用甚微,等於沒有,南姝能從僅有的功能裏,挖掘到這麽多信息,實在聰明。

海底咖啡廳,四面透明的玻璃窗外,海魚斑斕。

“晚會結束了嗎?”

聽南姝問起,陸星盞點了點頭。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我原本以為這些對你來說都是喜訊。但看起來你好像並不那麽開心。”

侍者上了三樣甜點,其中的梅子酒心蛋糕很不錯,南姝多吃了一口。

“你是說我父母公布我是南家小姐的身份,還是謠言得到澄清?”

陸星盞:“南伯父今天的解釋,大家都沒有任何懷疑,那些謠言也就不攻自破。”

“那你呢,你覺得這是真的嗎?”湛藍瑰麗的海水,在南姝的眼裏流淌,“如果我從小就待在千仰山,那麽生活在偏遠小城、往事不堪的女孩就不是我——謠言就是這麽不攻自破的。反之,那些黑歷史就實實在在發生在我身上。”

南姝放下手中小匙,擡起眼。

“你好像跟大家想得不太一樣啊,阿盞。”

陸星盞從南姝冰冷的眼睛,垂落視線,望著腳底姹紫嫣紅的珊瑚。

“都已經過去了。”

他好像卸下重擔,鼻息綿長,嘴角溫柔地揚起。

“往事都不再重要,我希望你盡快忘記這件事,忘記從前,未來才最重要。”陸星盞誠懇而語重心長,“我們都還很年輕,從前不過短短十幾年,即便是都丟掉又有何妨。”

南姝揣測著對面,“所以,那些爆料是你找人刪除的嗎?”

陸星盞的一時的沈默,肯定了這個答案。

“所以你還是調查出了什麽,對吧。”

侍者上了一杯飲品,陸星盞攪動著上面的奶沫,精致的拉花輕易地化為一堆焦糖色。

這時,有一尾五米長的大魚游過,像駭人的烏雲,在陸星盞的頭頂遮下一塊陰暗。

“一群愚蠢的井底之蛙,從前過得太舒適,以至於無知無畏。”他唇角厭倦,端起杯子時,著看向南姝,仿佛之前的畫面歷歷在目,讓他仍覺得可笑,“我原本就在好奇,究竟是什麽人如此狂妄,敢隨意去造謠一個世家小姐,直到我聽見她喊你秦書。”

原來那人並不知道,自己在太歲頭上動土,大水沖了龍王廟。

“那個人叫王秋?”

陸星盞似乎沒有想到,南姝這麽快就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有了些狐疑。

“對。”

南姝靠在椅後,“那是我從前的同學。秦書,也是我從前的名字。”

包廂裏十分安靜,只有海水流動的聲音。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說的都是真的呢。”

南姝嘴角咧起,冷艷的眼裏流動著灼熱促狹的興致。

這瞬間的神色,讓陸星盞也有些恍惚。

他記起當日保鏢傳回來的畫面。

那個叫王秋的女孩,一聽說了他們的來路,嚇得腿軟,沒問幾句就全數招了,主動說要寫道歉信,一定寫,馬上寫,當面就寫。

做了壞事心虛的神色,知道得罪的是權貴而害怕的神色……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光色闌珊處,南姝挑了下眉,深覺無趣地戳了兩下液氮流淌的小蛋糕,這動作可謂是暴殄天物。

“開玩笑的。”

她說。

“我知道。”陸星盞靜靜地註視南姝,許下承諾一般。

“往後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我不會再允許任何人輕易傷害到你,如果你沒有忘記,我最初就對你這樣承諾過。“

沒有想象中去領他這份癡情,也沒有表現出什麽感動。

南姝吃了最後一口,讚美了一下味道還不錯,就起身拿了包,跨出椅子。

凳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動靜不大的聲響。

“南姝!”

完全出乎意料,陸星盞也連忙起身。

南姝出於禮貌,停下了動作,卻沒回頭。

“怎麽了?”

陸星盞捏緊了手,有些話他早就想說,但一直在猶豫,畢竟很早之前,他一廂情願地表白過,南姝那時就狠狠地挫了他的自尊和銳氣,後來他試過無數次放手,奈何心裏還是放不下。

“你在生氣嗎?因為我和東方瑛的開場舞。”

陸星盞聽見自己的聲音,心跟著顫了顫。他以為自己會問得迂回一些。

南姝沒有轉身。

陰影裏,少女蔥尖的手指,碰了碰唇角,唇齒間還殘留著藍莓果酒的香氣,那是一種十分蠱惑甜蜜的滋味。

“開場舞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嗎?你說來聽聽,我看看要不要生氣。”

陸星盞壓下胸膛的心悸。

夜色下的海底,光斑浮動在他俊秀的臉龐,雖然已經換下了舞會時的禮服,套著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優雅中更添幾分儒雅,襯得更是君子如玉,絕代風華。

“在這之前是沒有的。”

他語調篤定。縱使南姝只留給他一抹背影,陸星盞眼裏仍是柔情似水。

“但今後,我也能讓它變得有意義。我們……”

南姝好像輕笑一聲。

單薄的背似有若無地顫動,好像蝴蝶振翅。

“大家也這麽認為嗎?”

少女微微側過,發梢晃動,如夜裏蘇醒的曇花。

“對我說這些話又有什麽用,你自己尚搖擺不定。有些時候,做什麽,與什麽都不做,其實都是一種選擇,你分明很清楚。擅自跑來找我,是出於僥幸,還是想從我這裏確定你的答案?”

她望著對面那沒有邊際的海水,有黑暗的波浪,卷著海底,沙塵暴一般朝這邊推進。

“無論如何,你終究是不夠了解我,那麽……”那麽你就沒有資格說愛我。

然而,這聲“那麽”,弱到好像只是一聲嘆息,完全讓人察覺不到,她還有那後半句,未說出口的話。

南姝聲音不帶任何詰責,甚至一如往昔地溫柔,好像根本不想打擊任何人,反而在進行著某種善解人意的寬宥。

她身姿輕盈,步步生蓮,不為任何俗塵所牽絆。

南姝走後很久很久,久到空氣裏已經沒有了她一絲的味道。

寂寞的海底世界,陸星盞在萬頃黑暗中心,遲遲未動。他的臉上覆了一層濃陰,看不出情緒。

系統看到這一切,驚得說不出話來。

它以為,南姝知道陸星盞是積分系數最高的人以後,會重點攻略陸星盞,討好他,追隨他,得到他的愛意,從而獲取更多的積分。

但是——

【姐姐不愧是姐姐!果真是眼裏揉不得一點沙子。又傲又颯!即便是積分王又能怎麽樣!不能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就要出局!!!就得要扼殺!哪怕有一點點不堅定的苗頭,都要扼殺——!咱就是說,一整個兒地扼殺!捏爆!】

南姝沒有理會腦海裏看得酣暢淋漓的系統,任由它喊口號,任由它傻乎乎地發神經,任由它以幼稚促狹的想法,揣測她的意圖。

她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明明陸星盞是位列榜首的積分系數之王,南姝卻沒有花式討好、溫柔小意,反而字字見血,處處紮人。

系統只能說,果然好看的玫瑰花,都是帶刺的。

明月當空,皎潔地普照大地,平靜得好像今天的生死一線,都是假的。

南姝坐在車廂裏,聽著小丁在前面對舞會上發生種種的恭喜之詞。

好像大家都覺得,今天的一切都十分值得高興呢。

南姝無聲地嘆了口氣,看向窗外。

腦子運轉中,好像鋪陳開一張節點密集的圖紙,她將手指一步步摩挲而去,如鬼魅夜行千裏。

今天,到底是誰要殺她?

潼城的紅樹林灣,有人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竹簾在風裏鼓動,一身陰沈的貴公子,散漫地斜靠在塌上,女傭換好藥後,他將那垮了半幅的黑綢寬袍,重新穿上肩頭。

尤見那手指蒼白,玉節一般,天生便要用來撥動琴弦的,然而,實際上卻染滿鮮血。

有人不顧阻攔沖到廊下,站在門外怒火中燒。

“什麽雜碎,也敢傷你?阿野,琨爺我定要為你把他們揪出來,千刀萬剮!“

“如果這些人,與我父親當年的死有關,琨爺還會幫我查嗎?”

外面的男人明顯怔了一瞬,模糊的一團影子,寫著慌張。

再開口時,語調已經沒了方才的氣吞山河,“小野,咱幾個不都說好了嗎,不提你爸爸的事情了。那就是一場意外,也怪我們當時粗心大意,沒有保護好成梟,讓綁匪給撕了票。你這些年受苦了,要怪就怪我們幾個當叔伯的。千萬別再鉆牛角尖了好不。”

仿佛想起當年場面,仍然心有餘悸,不禁苦口婆心,“你那時才四歲,精神失常的樣子把大家嚇壞了,你哥哥想了好多辦法,你才醒過來。阿野這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傅驚野聽著琨爺這肺腑之言,嘴角撇了下,這時一個少年走了進來,手裏拿著個錦盒,來到傅驚野身前,謹慎地遞去。

“堂哥,這是你的玉笛。”

少年叫傅真,剛滿十七歲,是傅家遠親,家裏後娘擠兌他,流浪到潼城,硬著頭皮攀上了傅家,幾個傅老太爺的舊部看在傅家本就人丁單薄,族譜上又確實有傅真祖父的名字,也就收留了傅真。讓他跟著傅驚野,陪練、陪讀、陪玩,也學點本事。

傅驚野懶散地接過盒子,鴉翅般的睫羽搭在眼尾,從起初便未曾掀開一刻,“你去送送琨爺,左邊櫃子裏的那串珠子也一起拿給他。”

傅真麻利地去做了。

不一會外面響起琨爺樂呵的聲音。

“唷!這可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您懂行,這就是無價之寶,我不懂,在我這裏就是堆石頭。拍下來就是為了孝敬您的,盡管拿去吧。我和我哥,這些年讓你們費心了。”

嘴裏說著乖巧的話,表情卻死水一潭,唯有的一點註意力,放在錦盒裏一根冰冷剔透的玉笛上。

不知何時,屋內屋外都已經安靜了。

燭影搖曳,傅驚野眼神沈郁,久久註視著玉笛。

那白凈的笛管,像什麽聖物,任何濃郁陰森的邪氣都染不了它。

他手指落下,仿佛碰到她玉骨冰肌。

一時間想起許多,傅驚野拾起笛子,朝下躺去,指尖把玩起這珍貴之物,打量著剔透的表面,似乎看見了一些縮影。

通往天上宮闕的長階上,鵝毛大雪,燈火闌珊,她走在前,像極了山色朦朧間,挑燈引路的神使。

曲徑通幽處,竹林窸窣,大雪天卻如初春般生機盎然,蝴蝶銜著黃綠色的光,裹著少女白色舊襖子。

好像有些人天生就能與樂器共生,南姝從小就有極高的奏樂天賦,沒有那些華麗的西方大物件,她那時就一根竹笛。

那笛子聲像仙露,瘋狂地滋長著藤蔓,隨著音調延伸,在入耳的剎那,如天羅地網,不由分說地把傅驚野拉進了南姝的世界。

他被捆在她的蛛網中,在近處望著她的眼,驚艷、沈默、恍惚。

原來不是音樂有錯,而是靈魂難以共振,如果有人願意奏響他特殊的頻率,便能結束這無休無止的孤獨和流浪。

不知道是傅驚野這傷引起了眾怒,還是元旦歷來有探望的習慣,傅真這幾天見到不少陌生的長輩。他們並不是傅家人,傅家長輩已經去世得差不多了,只有傅時暮和傅驚野這伶仃的兩兄弟,其次就是他這個頂著個傅字帽、不怎麽有用的苦命娃。

去醫生那裏拿了藥,一來一去的功夫,傅驚野的房前就多了兩個身體健碩的保鏢,攔住了傅真的去路。

傅真隱約看見屏風裏一道影子,是個看不出年紀,但舉止老成穩重的男人。

能有這種排面的,想必裏面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樓爺了。

茶水琥珀淡黃,杯底一顆燈豆。

“我聽說你之前查過她。”說著向對面遞了一個文件袋。

“只是隨意捉了幾個把柄,沒查。”青年蒼白的手指持著茶盞,“懶得查。”

起初命運使然,傅驚野遇見南姝,這個少女就像個為禍人間的妖物,操縱人心,兩面三刀。像極了他那位蛇蠍心腸,為世人詬病的母親。

傅驚野很難對這種人有什麽想要了解的興趣。

“捉幾個把柄?看來是想欺負人。”樓爺欣賞著茶杯的質地,“看看吧,順便查到的一些東西。阿野,這女孩子挺有意思的。”

他重覆著,“比起你媽媽,這個叫南姝的孩子有意思多了。”

並沒有被觸及到什麽雷點,即便是聽人提起母親,傅驚野面孔仍然無波無瀾,麻木地說,“我知道你什麽意思,不用拐彎抹角。我在做什麽,自己很清楚,這一切和那個人沒有關系,讓你出手,也是因為我有我自己的考慮,你知道我在調查那些線索。”

“或許是吧。如果當年你哥哥沒有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我恐怕今天就信你了。”

聽到樓爺忽然提起傅時暮,傅驚野這時皺起了眉,“什麽?”

樓爺如有所料地笑了,“對於一件事過於堅持,就是一種偏執。原來我以為,有你父親執迷不悟就夠了,沒想到如今你哥哥也重蹈覆轍。你們傅家的基因實在是很強大。“

樓爺笑著,眼中卻寒芒淩冽,“我警告過他們。”

傅驚野黑霧霧的眼睛望著他,“所以也在警告我?”他指尖落在牛皮紙上,“那你為什麽要給我看這些東西。”

樓爺仍然一派儒雅溫和,“我又不是你父親,我只負責告訴你們真相,至於決策,一向是你們傅家人的事情。”

夜色落下,杯中燈豆非但沒被水融化反而更為濃郁。

“別杞人憂天了。你也知道,我歷來沒有什麽定性,堅持對我來說太奢侈了。”

樓爺註視著神色散漫的傅驚野。

照明有限的燈將墻上人影拉大,沒有苦口婆心,沒有殷切希望,只有終日理性到冷血的忠告,“當你哥哥倒下,我希望你能扛起傅氏的旗桿。”

話音落下後,三秒有餘,青年胸膛起伏悶悶發笑,一聲聲,一串串,笑得將頭埋進了彎折的手腕。

“什麽時候,連你也成了他的說客。”

樓爺陪著傅驚野一起笑,然後將茶水一飲而盡。

南姝從未想為自己辯白什麽。

如今在她的眼裏,只有利益、籌碼、輸贏。

那些過去,也成了理智分析的材料,一遍遍回溯在腦海裏,好像是別人經歷的事情。

南姝不過六七歲,就知道如何欺負一位年邁老人,偷小賣部商品,給進貨的車下手,致使老人受傷,好像一個天生壞種。

然而真相無趣。

所謂年邁老人,實則心術不正,拿糖果誘哄幼小女童進入黑暗倉庫,如果不是南姝聽到尖叫聲,幼童可能慘遭毒手。這人個女童不算陌生,名叫燕燕,有個叫大喜的哥哥。

思想保守的偏遠山村,沒人願意宣揚此事,不敢報案,就此作罷。而南姝天性剛烈狠毒,向來睚眥必較,對老人進行了周期性不間斷的報覆,那個老人被激怒後,企圖淹死他們,不料自己反而掉進了河裏。

世上什麽病最難醫治?毋庸置疑是“窮病”。

果真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總找苦命人。

唯一的養母斷了胳膊,喪失勞動力,斷肢處又頻頻發炎,生活所迫下,走投無路的女孩,課業之餘去了酒廊賣酒。沒有父母教,沒有世面可見,不知這種地方好女孩是進不得的。

碰到猥瑣地頭蛇意圖不軌,幸虧碰上了對方原配捉奸,但也因此遭受無妄之災,那位原配不願離婚,就將丈夫的風流責任推給受害者,南姝便有了很多不好的名聲。

一個姑娘,最重要的就是清譽,可南姝沒有資格去想這些,如果不是阿庚見義勇為,她連那可怕的皮肉交易場所都逃不掉。

從此有了那位名叫阿庚的哥哥保護,南姝的生活好了不少。

偏偏天有不測風雨,阿庚入獄了。

從前那些仇家蜂擁而至,學校的孩子們也報覆性地欺壓南姝。

會打架又能怎麽樣,當全世界都對你充滿惡意,你還能燃起鬥志嗎?

某一天你動搖,便如同風吹破窗戶,他們看到了你不是刀槍不入的,你也是可以被欺負的,那麽,等待你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南姝不過只是有一刻累了,才沒能守住這扇窗。

那些曾經眼紅於她的女同學以欺辱為消遣,那些喜歡又得不到的男同學以破壞為發洩。

得知阿婆去世的消息,南姝的世界最後一束光也被烏雲遮蓋,當王秋摁著南姝剪碎她頭發時,她沒有任何反抗的力氣。

然而也是在這之後的某一刻,她埋葬了秦貴娣的骨灰,回家在破碎的鏡子前習慣性拿起梳子,卻發現頭發醜陋。鏡子裏的少女,漸漸在眼底溢出了血紅的狠意。

——這種情緒燃得濃烈,也慘烈,已經不是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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