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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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江無晝仔細檢查了一遍門窗和方懷遠身上的繩索後,在桌前端坐下來。

桌上擺著一方銅鏡,映著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僵硬古怪,仿佛蒙上去的蒼白人皮,令他有些不適地蹙起眉來。

易容假扮晌清歡這事,過去幾年裏自己不知做過多少回,駕輕就熟,連眉毛的紋路走勢都記得清清楚楚。如今重拾,又練了五六日,應當是不差的,只是心病作祟,怎麽看怎麽覺得怪模怪樣,破綻百出。

江無晝輕輕地按了按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就在他略微分神之際,倏地,油燈裏的火光矮了一瞬,窗邊懸垂著的細繩被悄無聲息地切斷,一條黑影如蛇行般無聲地在他身後立起來,殺意森森。

“難道玄宗的人來做客,從不走正門麽?”

諷刺聲響起,幾乎同時,江無晝握住藏在桌下的長劍,猛地向後一擊,迅速翻身滾過桌面想要拉開距離,卻不想來人速度奇快,而且對飛花劍法的身法步伐很是熟悉,電光火石間便堵在了他的去路上,順手附贈了一包毒霧。

江無晝早有預料,提前掩住了口鼻,動作間不慎吸進去幾口,退後兩步,吞下了提前壓在舌頭底下的避毒丹。不知為何,服下後竟仍漸漸覺得頭昏眼花、渾身無力,說不出話來。

江無晝頓時驚駭不已。

這是遲鶴亭送給自己的避毒丹,按理說能緩解大部分致命毒物,怎會不起效?

不及細思,那人已占盡先機,連擊三處大穴,扣住自己的脖頸,將刀尖以奇怪的角度抵在了心口,微微刺入半寸。

燭火通明,照亮了那人蒙面之上的眉目,也落入了江無晝的眼底,如暴雨突至,霎時掀起驚濤駭浪。

太弱了吧。

遲鶴亭稍稍有些疑惑,但轉念一想,傳聞晌清歡墜崖受了傷,弱些也是正常,旋即釋然。他手腕微微使勁,正準備刺進去,忽然窗外一聲滾滾轟鳴,遙遠自天邊來,似雲端鐘磬長鳴,悠長著震蕩人心。

隨即傳來急促細密的雨聲,冬日夜裏竟罕見地下起了雷雨,烏雲蔽月,不見光芒。

心中沒來由的一悸,遲鶴亭怔了怔,垂下眸子,打量了“晌清歡”幾眼。

相貌神態,皆瞧不出絲毫破綻。

況且顧渺曾說過,無晝因某些意外無法再替自己易容,這人不會是……話雖如此,他依然略覺遲疑,沒有立刻動手。

屋內氣氛一時凝滯。

然而這點猶豫帶來的平靜維持不過幾息。

屋子角落,手腳被捆住的方懷遠像條半死不活的魚,翻著肚皮一個勁兒地挺腰,偷摸蹭到了兩人身邊,半跪起來,用盡全力狠狠撞向江無晝背後。

左右放心不下、偷偷爬上屋頂揭瓦的岑熙見到這一幕,失聲尖叫道:“小心!!!”

雷聲大作,天光剎那慘白。

“呃……”

江無晝發出一聲低吟,軟綿綿地滑落下去。那神秘毒物還在發作,他的神志越來越昏沈,胸口傳來的疼痛漸漸淡去,甚至窗外雷聲也好似夢中泡影,意識隨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緩緩向黑暗沈了下去。

他的心口上貫穿著那把形狀古怪的彎刀,鮮血很快便不再湧出,連綿的雷聲轟鳴過後,似乎連心跳也跟著一起消失了。他躺在血泊裏,枕著遲鶴亭的胳膊,安靜得宛如一尊染血的白玉雕像。

岑熙連滾帶爬地從屋頂上翻下來,顧不上其他,沖進屋裏,把渾身是血的江無晝奪過來抱在懷裏,哆嗦著搭了搭脈搏,下一瞬便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遲鶴亭面無表情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垂下頭,瞥了眼滿手溫熱的鮮血,走到猶在瘋狂大笑的方懷遠身旁,蹲下道:“他是誰?”

“哈哈哈哈哈……還能是誰!晌清歡……該死的晌清歡!!!死了!總算死了!!!死得好!沒用的東西,殺個人都猶猶豫豫的,害得本少主擔驚受怕!舅舅派的什麽人,這點眼力見都沒有,還不趕緊給本少主松綁!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

遲鶴亭擡手把這聒噪的廢物玩意擊昏過去,拉下面罩,拎起哭得死去活來的岑熙,沙啞道:“他是誰?”

“放開!放開我!!挨千刀的狗屁宗主,有本事把我也殺了……你!?”岑熙終於從滿目朦朧中辨認出了眼前之人,忽然噤了聲,腦子仿佛亂成一團漿糊,除了驚駭還是驚駭,差點當場厥過去,抖如篩糠,“你……你……你你……”

遲鶴亭動了動唇。雷聲肆虐,暴雨狂亂,整個陵德湖籠罩在一片風雨飄搖之中,像一只顛簸流浪的小舟,也蓋過了那一句輕問。

他是無晝對不對?

寒意刺骨的夜雨中,遲鶴亭拖著個人影,一步一踉蹌,游魂似的走出了陵德湖,沒等到岑熙回答,便倉皇逃走了。

那是自己前世沒能救回來的人,今生本不該再遭此劫……

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遲鶴亭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一路游蕩回黑山的,直到把奄奄一息的方懷遠扔到方鴻軒面前時,那具失去呼吸的身體依然印刻在腦海之中,記憶猶新,仿佛揮之不去的夢魘,連同著後半輩子死死糾纏下去。

方鴻軒神色還是如臨走那日般,笑意淡淡,問道:“回來了?”

“……”

“怎麽失魂落魄的?”他俯身抱起方懷遠,有意無意道,“本座讓你殺的人,可死了?千萬莫要殺錯了。”

“死了,是我殺的!是我!舅舅……舅舅,他也該死!這幾日風吹雨淋,沒給我吃上一口熱的……咳咳……”

“懷遠,你受了風寒,且安心養病。”方鴻軒將他交給侍從抱進偏殿,拍了拍遲鶴亭的肩膀,作出一副關心的姿態來,“本座聽聞,你下山後結交了不少朋友。這些日子來江湖動蕩,連玄宗都遭了秧,他們可都還平安?若出了什麽事,未免太令人惋惜。”

遲鶴亭緩緩擡起頭來,面無血色道:“你……早就知道。”

這場陰差陽錯的刺殺,兩邊都被蒙在鼓裏。其中的信息差打得精妙,時間上又掐算得緊湊,就連那點微末的相認可能,都利用上了方懷遠的恨意,將風險降到了最低。而這些,統統都是眼前這人一手策劃——不論是人心、感情,還是自己用毒的習慣……

方鴻軒溫雅一笑,道:“本座可什麽都不知道。”

遲鶴亭只覺身心俱疲,腦袋如針紮般疼痛起來,滿口鐵銹味,濃得幾乎要滲進骨頭縫裏去。他撐了片刻,搖晃兩下,“哇”地吐出一口血,昏死過去。

方鴻軒笑容輕快了許多,一撩衣擺,從容不迫地半蹲下來,翻出那只裝了蝕骨香的木盒,嘆息道:“怎麽不用呢?罷了,本座心善,幫你一把好了。來人!”

他命人將遲鶴亭拖進一間無窗的暗房,點燃了蝕骨香丟在裏頭,而後換了身衣物,施施然來到了囚禁著顧渺的石室。

“本座帶來了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阿遲呢?”

方鴻軒蹲下身,擰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拽,道:“你這性子跟你娘一樣,不討人喜歡。”

顧渺啐他:“呸!”

“真是粗魯,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果然不堪教化。”方鴻軒哪領教過這等事,嫌惡地稍稍退開,掏出丁香紫的手帕擦了擦臉,扔在地上,不悅道,“鶴亭已經回來了。本座會遵照許諾,放你離開。”

顧渺冷笑:“你會放我走?”

“本座從不食言。不過下山之後你們能活幾日,就看自己造化了。”思及此處,方鴻軒略覺心寬,語氣又溫文爾雅了起來,“鶴亭眼下昏迷著,你也受了不輕的傷。赤蝶絕殺令尚在,懸賞榜也未撤,再加上反目成仇的飛花閣,真可謂是……”

方鴻軒頓了頓,笑起來,慢條斯理地吐出了後面幾個字:“孤立無援。”

作者有話說:

要相信阿遲!!!

新年好!別擔心,很快就讓方鴻軒表演一個翻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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