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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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鶴亭廢寢忘食地造起假來,力求偷工減料、粗制濫造,能少一兩就絕不多半點。這些喝了假藥的藥傀儡乍看之下沒什麽問題,實則活不過幾個月,很快便會五臟腐爛,衰竭而亡。

但此時誰也瞧不出端倪,眼瞅著藥傀儡數目漲勢喜人,方鴻軒還對他放寬了限制,甚至仁慈地允許他去黑山外圍的集市逛逛。

遲鶴亭收到消息,歡天喜地地跑出去采購了一通。

跟在身後負責監視的幾個黑巫回來後,如實匯報道:

“玄鳥大人買了半斤白菜,一斤蘿蔔,兩切冬瓜。”

“牛肉、豬肉、兔肉各二兩。”

“還要了只老母雞……”

方鴻軒:“?”

方鴻軒思索半晌,拂袖道:“隨他去。”

這些新鮮食材統統拎進了煉魂殿的後廚房,被廚子麻溜地處理好,妥善放置起來。天冷難壞,足夠吃上好幾日。

是夜,兩人鉆在同一床被子底下,偷偷摸摸開了條窗戶縫。小泥爐擺在床前燒得旺旺的,砂鍋裏咕嘟嘟滾著熱騰騰的宵夜。

雞湯裏翻騰的各類肉丸子和蘿蔔冬瓜,顧美人挑了塊已經煮得糯軟甘甜的白菜幫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燙得嘶嘶呼出兩口熱氣,嫌棄地丟進了遲鶴亭的碗裏。

“小心燙……哎,我吃不及的。”遲鶴亭看著自己碗裏好幾樣缺了一角的食物,哭笑不得,舀了勺湯進去,邊吃邊盤算著:

剛放進去不久的紅薯米線已變得根根剔透,再燜一會兒就能吃了;白菜可以再加兩把,牛肉丸子也……牛肉丸子怎麽還沒浮起來???

“阿遲,給。”

“不不不行,三水,你再這樣我……”

卻見顧渺夾著個完整的牛肉丸子,頗有些舍不得:“你不要?那我吃了。”

“……你吃吧。”遲某人含淚繼續撈丸子,忽然一顆滾圓的肉丸掉進了碗裏,接著又掉進來兩顆,“等等等等……你吃就行,我自己想吃了會撈。”

“我不幫你撈,你根本吃不著。”

“胡說,我可以。”

“不,你不行……”

恰在此時又有一個丸子晃晃悠悠浮了出來,顧渺立刻不跟他閑嘮了,眼神微凝,雙筷並攏,看準時機,動作迅捷如閃電,快準狠地戳了下去,眨眼便將肉丸撈走了。

遲鶴亭:“……”

行。

他確實吃不著。

遲某人憤憤地伸筷,飛快地從顧渺碗裏夾走了一個丸子。

“哎,阿遲,我的肉丸……”

鍋外的生食一點點變少,兩人逐漸吃得滾飽,鍋裏的爭鬥也隨之平息。遲某人放下碗筷,滿足地喟嘆一聲,懶懶地喚道:“三水。”

顧渺歪歪斜斜地靠在床上,顯然是吃撐了不想動,道:“嗯?”

“忽然想起件事,你能不能幫我……嗝!問問無晝,他打算怎麽處置方懷遠?我思來想去,還是不想輕易放過這畜生,最好做成藥人折磨個三五年……嗝!”

“方懷遠?”顧渺不解道,“你跟他也有仇?”

“也?”遲鶴亭立刻警覺起來,“你和他也有仇麽?慢著,他怎麽你了??”

“不,不是我,是無晝。他沒法再給自己易容了,跟方懷遠有關系,具體發生了什麽我也沒細問。”顧渺想起江無晝欲言又止的模樣和隱晦的告誡,摸摸下巴,“無晝讓我小心些方懷遠,但他除了幫我付了頓飯錢、白送了許多藥材、帶我去祭典上玩,好像也沒做很出格的事情。”

遲鶴亭一拍大腿,咬牙切齒道:“他在跟你套近乎,想騙你!”

上一世顧渺八成就這麽被唬走了,怎麽沒點心眼呢!

顧美人當即表示不屑:“我怎麽可能會被一點小恩小惠騙到,你當初還是……”

他忽然住嘴了。

遲鶴亭頗有興趣地追問道:“我當初是怎麽把你哄到手的?”

顧渺靜默須臾,小聲道:“我被圍殺,逃到靈諸州,掉進了你的藥鋪後院裏。”

“嗯嗯,然後?”

“然後你見面就踹了我一腳。”

遲鶴亭:“?”

顧渺:“但是最後幫我治好了傷,雖然收了錢。”

遲鶴亭義正辭嚴道:“治好是應該的,怎麽能踹你呢?太不像話了。後來呢?”

“後來你每天燉湯給我喝。”顧渺頓了頓,“中間還發生了些事,但主要就是做飯給我吃。啊,其實飯錢也是我給的。”

“……你給錢了?”

“給了,金的銀的都有。”

遲鶴亭神色漸漸變得難以置信,等顧美人繞來繞去又繞回吃的上面時,忍不住困惑起來:“我好像有點不太明白。”

顧渺誠實道:“我也不太明白。”

“聽起來我騙了你很多錢。”遲鶴亭扶額道,“而且我還是個黑巫,你怎麽沒把我一劍砍死?”

“但也只有在你這裏,可以放心吃放心睡。”

遲鶴亭一時有些忡怔。

“也不光是這些。”顧渺爬到他身側,將腦袋靠在他肩上,眼神不自覺溫柔下來,“那會你不僅要躲避玄宗的騷擾,自顧不暇,還忙著煉制解藥,窮得都要揭不開鍋了,但卻把僅有的東西全都給了我。”

“是什麽?”

“傳聞中的玄鳥殘酷無道,連血都是冷的。唯獨心口尚留有一捧熱意,將我哄騙了進去。”顧美人渾然不覺地自己正在說著多麽動聽的情話,“不過,我也願意給你騙……嘶,阿遲,你不覺得有些冷麽?爐子熄了,快快,去把窗關起來。”

遲鶴亭無比珍惜地在他額上吻了吻,起身去關窗。忽然,他微微停頓,瞇起眼睛望了窗外片刻,低嘆道:“三水,看,下雪了。”

初雪剛歇,山河萬裏銀裝素裹。

江無晝披著鬥篷,等不及進屋便展開了剛取來的字條,粗略掃過。

“下月初……”他自言自語道,邊伸手推開門,摘了兜帽,“左護法,白莊那邊可有消息?”

左護法顯然是等了許久,見他回來,趕緊遞上一杯熱茶道:“屬下剛確認過,白莊行蹤已查明,正在嘗試派人與他接觸。”

“很好。他曾是天階黑巫,接觸過摧魂水煞,說不準手裏還握有一些切實的證據,再多派些人手過去,務必盯緊了。”外頭實在是太冷了,江無晝喝了兩口茶,順便用茶盞暖了暖凍僵的手,覺得整個人舒服多了,才接著問道“清歡呢?”

“閣主已經到了方懷遠的藏匿之地,傳訊說讓公子靜候佳音。對了公子,既然要向世人揭露摧魂水煞這種歹毒的毒物,遲公子身為玄鳥,握有毒方,可以當著眾人的面親自做出藥傀儡來,豈非更有利的證明?為何偏要去找白莊這種不知底細的家夥?”

“我不想讓鶴亭成為眾矢之的。”江無晝垂眸看著桌上皺巴巴的字條,“玄鳥可以背負罵名,可以被千夫所指,但鶴亭不行,他不能站到明面上來。”

“這、果然還是公子考慮周全。”左護法被一語點醒,也覺得自己想得欠妥當,“但僅憑這一條,恐怕還不足以引眾怒討伐玄宗,反倒會引來某些貪婪之人曲意逢迎,企圖向玄宗討要一杯羹。公子莫怪,屬下看著……挺懸的。”

“摧魂水煞,此乃玄宗罪狀其一。其二,阿渺說乾坤洞窟是個騙局,乾坤鎖裏根本沒有秘寶,玄宗騙了那麽多宗門去送死,這些吃了虧的各門各派哪肯善罷甘休。其三……”江無晝掃了他一眼,淡淡道,“這事我曾交給你去辦過,還沒想到?”

左護法聞言茫然。

“那些幸存的白雲派弟子,由你安置的不是麽?”

“啊對。”左護法撓撓頭,“難不成,這也是用來對付玄宗的?”

“那些大多都是不願向玄宗屈服,亦不願留在傀儡宗門,仍堅持以白雲派弟子自居的人。”江無晝半是無奈道,“我本想過讓他們進入飛花閣各個分閣做事,但是某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死活不肯。這批人好歹也是我收攏來的……唉,所幸還有他用。”

“……”

“你啊,多學著些,飛鴻一聽便明白了,所以後面的事我交給他去安排了。”江無晝放下茶盞,笑起來,“雖然玄宗害人無數,但若沒有人肯站出來牽頭,那些門派多半懼怕玄宗勢大,打碎了牙往肚裏咽,不痛不癢地罵兩句,到最後也掀不起什麽風浪。由白雲派來當這個牽頭人再合適不過了。”

左護法越聽越糊塗:“可白雲派就剩這麽點人了,即便一時牽起了頭,後勁也不足啊。”

“你光想到白雲派被玄宗害得淒慘,難道飛花閣便不算深受其害麽?”

“公子的意思是……”

“兩家關系特殊,這點人盡皆知。白雲派憤然發聲,飛花閣出手相助,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沒人敢嘴碎。”江無晝低頭整理著桌上散亂的卷宗,一心二用還游刃有餘,“到時召開討伐大會,再把清歡推出去賣個慘,實在不行,我這個‘死而覆生’的副閣主也跟著露幾面,說兩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叫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哭著出去。”

“……”左護法深深感到自己腦子不夠用,幹脆道,“公子,屬下還是去盯牢白莊好了。”

“去吧。天寒,記得添衣。”

“謝過公子關心。”

江無晝獨自一人留在書房裏整理卷宗,不知為何心緒難寧,忍不住又撿起了那張字條翻來覆去看,漸漸皺起眉頭,低聲道:“蝕骨香的解藥……來得未免有些太過容易了。奇怪,鶴亭為何會知道暗室的開啟之法?”

他越想越是心驚,提筆回了一封長長的信過去,在信中詢問了許多細節之處,封好口,蓋上火漆,喚來人道:“送去黑山,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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