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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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渺只帶走了自己的蝴蝶面具和一把劍,還借了遲鶴亭的一頂帷帽遮面,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長街熙攘,人聲鼎沸。

他就這麽晃蕩到四下寂靜,家家點起燈火,菜飯飄香,肚子咕嚕了一聲,才想起該找個客棧歇腳,緊接著又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自己身無分文,一窮二白。

說麻煩,其實也不麻煩。顧渺摘下帷帽,拐進了旁邊的巷子,哪裏沒點燈就往哪走,待到遠離光亮熱鬧的大街,倚在墻上靠了片刻,低咳兩聲,茫然四顧,再配上他那張臉,充滿了欺騙性。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他就懷揣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新荷包,重新戴上帷帽,進了安江最好的客棧,要了間天字上房和一桌酒菜。

顧渺其實很少在某個地方停留這麽長時間。他捏著酒杯,望著窗外月色怔怔出神。

雖說靈諸州內有無數勢力想找尋自己的蹤跡,但他並不覺得緊張,一想到黑巫那腥臭的血在青石板上汩汩流淌,滲入土裏,將青青草色打濕浸潤,反倒心跳加快,隱隱興奮起來。

他全然沒把遲鶴亭的話放在心上。玄宗內位列天地人三階的黑巫也不是沒有殺過,這不懼毒物的體質,任憑哪個黑巫見了都要頭痛。

只是那個遲大夫……顧渺皺了皺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知為何一想到他躺在血泊裏的模樣,心裏就有些不舒服。但這樣輕易地放過一個黑巫,他也覺著不舒服。橫豎難受,索性眼不見為凈,四處轉轉,待到想清楚了再回去。

便這麽飲到後半夜,忽見城西那角火光大盛,燒破溶溶月色,驚呼疊起,騷動一路傳到了城北。從半開的窗子裏望出去,隱約能瞧見起火的附近有一座塔樓。

顧渺瞇了下眼睛,霍然起身,一時間酒壇亂滾,叮當作響。

那是百草堂的方向。

寫著百草堂的匾額燒得砸在了地上,堂內火光熊熊,藥櫃翻倒淩亂,不見人影。

身著玄宗服飾的人將此地裏三層外三層團團圍住,冷眼旁觀,面目被火光映得亮暗分明,煞是駭人。隔壁面攤子的小二瞪著雙眼睛,橫死在一根長凳上,手裏還緊緊捏著一錠染血的銀子。

“都辦妥了?”

“是。百草堂走水,連帶著隔壁的面鋪一塊兒燒了。火勢太大,無一幸存。”

“很好。”為首之人眼底火光躍動,有隱隱恨意在灼燒,冷笑一聲,“定靈散乃九塔五層的毒物,無色無味,屆時用引香一熏,便會立刻發作,嘔血至死。這藥堂裏的不過是個大夫,焉能分辨這等毒物!上回在蘭淮不僅殺了本巫的幼子,還讓他僥幸逃了。如今只用一服定靈散送他歸西,真是便宜他了!”

“可宗主吩咐過,要抓活的……”

“閉嘴!”為首之人狠戾道,“毒物無眼,那大夫負隅頑抗,以命相搏,本巫才不慎將他殺了,有何不可?”

那人頓時唯唯諾諾,不敢再多說半句。

顧渺站在街巷暗處,整個人都藏在陰影裏,透過帷幕,望著燒得差不多只剩個架子的百草堂,半晌,低聲道:“狗咬狗。”

他想走,腳下卻生了根似的。

海棠樹下的小泥爐不合時宜地浮現在眼前,上邊煲著的湯從鍋蓋縫裏冒出滾滾濃香白霧,還有裏頭燉得酥軟浮沈的食物……統統隨著這場大火,付之一炬。

“嘔血至死。”他重覆了一遍,指尖微微勾了下,自言自語道,“定靈散……這東西,我應當吃過。”

模糊的記憶裏,毒發之後五臟六腑像被胡亂攪作一團,痛得人幾欲發狂,不過幾息就會開始嘔血。溫熱鮮紅的血,隨著流逝的生命一口口吐出來,流得滿身滿地,整個人泡在血泊裏打滾掙紮,狼狽死去。

那個遲姓大夫,至少……不應該是這樣的死法。

東方泛起魚肚白,火勢終於漸漸小起來,只留零星幾點附著在焦黑木架上,有氣無力地燒著。玄宗的人進去查探一番後,便撤走了。

顧渺安安靜靜地站了半宿,這才離開藏身街巷,緩步走到廢墟跟前,稍作猶豫,邁步跨入。

他在後院的井邊尋到了屍體。

那屍體被燒成了焦炭,姿態扭曲,面目全非,難以辨認。顧渺費了些工夫,搜出了幾枚細針。細針被裹在一個燒得扭曲的皮袋裏,似乎是昨日剛見過的針袋;翻找時,還從屍體的懷裏滾出了一枚銀色戒指,叮鈴落在他腳邊。

是自己給遲鶴亭的那個荷包裏的東西。

“遲……”顧渺張了張嘴,忽而發覺自己竟連他的全名都不知曉,靜默了須臾,將針袋收好,又撿起那枚銀戒指放進新荷包裏,一聲不吭地轉身走出了百草堂。

七日之後。

晌清歡正要前往飛花閣主閣所在的平微州,不料被一封十萬火急的傳書打亂了計劃。

他捏著信,冷眼看著此地分舵的舵主,道:“你自稱事情緊急,擅自將船攔下。若是這信裏的消息不能令我滿意,可知下場?”

舵主半跪在地上,道:“昨日才收到的這封傳書,裏面牽扯到了赤蝶,屬下再三思量還是不能定奪,便擅作主張攔下了大船,還望閣主恕罪!”

“赤蝶?我不是吩咐過,只要他不出靈諸州,莫要管他。”晌清歡抖開那封信,只一眼,神色就變了,低聲道,“真是瘋了。速去探明赤蝶行蹤,把這個消息送到遲鶴亭手上,要快!”

遲鶴亭此刻已經踏上了前往明水港的渡船,正與船家閑聊。

“明水港乃九州通衢,公子可是要離開靈諸州?”船夫憨笑道,“這地兒雖說平日裏就亂,但近來可太亂了,那邊放火,這邊殺人,青天白日的,哎喲喲嚇死人。”

“靈諸州麽,殺人放火家常便飯。”遲鶴亭順手給船夫塞了點碎銀,“莫非近日發生了什麽駭人聽聞的大事?”

總不至於是自家藥堂被燒了這點破事。

“可不是!”船夫收了錢,精神一振,立刻知無不言言無盡,“公子也知道,咱這兒做擺渡的,渡的人多了,也便能瞧出些名堂。昨日忽然來了一大批人,通身氣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各門各派的青年豪傑,為了爭一艘大船還差點打上了。”

“哦?”遲鶴亭追問道,“他們都要去哪?”

“烏寧。”

他心裏忽然咯噔了一下。

烏寧,玄宗在那裏有個規模不小的據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做著黑白兩道的生意。那些聞風而來聚集在靈諸州的各方勢力,怎會突然如此整齊劃一地前去烏寧?

船夫還在絮絮叨叨:“聽他們說,烏寧那兒出了個魔頭,一夜之間死了很多人,頭都被砍下來當成臘肉串起來吊著。就算是靈諸州裏,也很少有這樣駭人聽聞的……唉,都趕著去斬殺那個魔頭,也不知有幾個能回來的,真真不太平。”

“也太兇了。”遲鶴亭跟著感嘆兩聲,心道怎麽會有這麽個瘋子突然冒出來吸引了玄宗的註意,豈不正好方便了自己脫身,真給面子。

不過一日,他便收到了飛花閣的傳訊,讓自己即刻前往烏寧。

遲鶴亭把玩著機關鳥,暗自納悶:“這又是哪門子的安排?”

船夫小心翼翼地湊上來,道:“公子,再過一日便能到明水港……”

“不去了。”

“啊?”

“改道去烏寧,越快越好。”遲鶴亭放走機關鳥,揉碎了紙條撒進江裏,“給你三倍的船費。”

輕舟飛快,順江流而下。

烏寧碼頭。

遲鶴亭給了那船夫三倍的銀子,下了船還沒站穩腳,便有人迎上來道:“可是遲公子?”

“閣主吩咐你等候在此?”

“正是。”那人道,“人多眼雜,還請公子移步前往醉仙樓。”

醉仙樓乃是烏寧招牌,一座難求。那人帶著他徑直上了頂樓的雅間,一拱手,又恭敬的退了下去。遲鶴亭拉開門,便見晌清歡倚著窗,正低頭看著什麽。

還未落座,他先拍開那壺花雕酒,給自己滿上,有滋有味地抿了一口,道:“閣主好雅興。怎麽突然把我喊來了烏寧?原先不是說要我離開靈諸州避避風頭麽?”

晌清歡擡頭,不鹹不淡道:“因為赤蝶在烏寧。”

“咳咳咳!”遲鶴亭猛地咳嗽起來,辛辣酒味直沖腦門,差點沒把他嗆死,“顧渺?他在烏寧關我屁事?”

“前幾日你還說,想要赤蝶的賞金。”晌清歡將手裏的東西扔到他跟前,一擡下巴,“如今這大把賞金就要落入別人手中,也不關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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