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臨安的描述, 懿夫人也變了臉色，沈聲道：“是母神……”說罷，她轉頭看向漆弈欲言又止。

二十年前, 母神導致的上百幼兒失蹤案在全國引起廣泛關註, 當時懿夫人還叫小懿, 是跟在前輩後面調查案件的小跟班。

那時漆弈為了獲得人類手上更加詳細的消息, 有意接近她，套取了重要線索後扭頭就走，結果反被小懿跟蹤，最終見到了他的真面目。

按理說漆弈應該殺人滅口，但年輕的小懿展示出強大的魄力與氣質，要與他一同消滅母神。

再然後兩人合作, 總算找到了母神的藏身之處, 漆弈負責對付母神，而小懿則救出尚且存活的孩子。

可是漆弈低估了母神的實力，第一次戰鬥竟然不敵，只能帶著小懿和少數幾個幸存幼童離開。

其中就有江進寶。

那時的江進寶才七歲，在一眾被誘拐的小孩中年紀偏大，且不哭不鬧, 被救出後只直勾勾看著漆弈和他燃著火焰的雙手, 滿眼好奇沒有絲毫懼怕。

這對於一個小孩來說是非常罕見的反應，所以漆弈並沒有急著消除他的記憶, 反而一邊養傷一邊逗弄對方。

他向來喜歡這些脆弱柔軟的小東西，逗弄時的反應可以讓他短暫地放松神經。

江進寶虎口上的疤也是那時留下的——為了給漆弈削蘋果, 結果手不穩, 一刀捅進了自己虎口當中。

再之後, 漆弈做好準備與母神二戰, 而江進寶也被他抹除記憶丟給小懿，不再管後續如何。

左右不過是個打發時光的小玩具，沒必要浪費太多心神。

漆弈之後便成功收服母神，但也身受重傷回到陰間修養，再未在陽間出現過。

而小懿也托了他的福，救出不少幸存的幼童立下大功成功晉升，並因此在十年後創建了特殊事件處理部。

回想起當年的慘烈戰鬥，漆弈淡淡開口：“她與我實力相當，我當年並沒有殺死她。”

懿夫人聞言點點頭也想起大戰的場面，於是她沒再說什麽，轉而對著臨安下達命令。

被母神蠱惑的人類不用三日就會變為厲鬼，沒有辦法逆轉，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處理部的人員安全逃離。

臨安領命後通訊結束，懿夫人也換好制服轉身打開簡易棚門，開始給其他成員分派任務。

亨通見狀連忙一手提著一個，像含辛茹苦帶娃的奶爸一樣沖進來，詢問漆弈他們談了些什麽。

漆弈簡單說了下十個大型鬼域出現的事情，然後打了個哈欠說道：“這裏交給他們就行，我們先回去。”

看著他雖然輕松，但明顯疲倦的神色，亨通立刻點頭，然後推著輪椅離開這裏。

他的車在領域當中，顯然是沒辦法再開出來。不過處理部似乎早就預測到這個結果，有專人開了輛代步車過來，讓他們先行離開。

漆弈一躺到後排車座上就陷入沈睡，高挑的身子縮在後座，身上衣物皺皺巴巴，還染著些許幹涸的黑血，看上去有些可憐。

亨通脫了外套給他蓋上後，把小兔子綁在副駕駛，然後開車離開，和恭喜，江進寶有一塔沒一搭地輕聲聊天。

而在他們身後，漆弈陷入一個漫長的夢境當中。

夢裏，他站在一扇門前，門縫裏微微透著金色的幻光，似乎門口是更為瑰麗的世界。

下一秒，他所處的世界崩塌，晝眠出現在他身邊輕撫他的臉說，他是自己耗費千年打造出的最完美的鑰匙。

隨後，他真變為了鑰匙的形狀，進入門鎖當中，然後，

折斷。

·

漆弈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掀開被子，發現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經換過一遍，頭發微潮，似乎也經過了清洗，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清香。

他楞了一下，揉搓頭發坐起身輕聲道：“招財？”

“在！”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房間門被從外打開，探出三大兩小五個腦袋——

從上到下，分別是來福、亨通、恭喜、招財還有兔子進寶。

只不過來福換了一副身子，不再是那個大腹便便的油膩中年男人，而是個清瘦的小夥，眼睛微微上挑，有一股從骨子裏散發的精英氣質，只不過看上去過於瘦弱，很像是營養不良或是大病初愈的樣子。

他們齊刷刷站在門口，一臉擔憂地看著漆弈：“主人，您感覺怎麽樣？”

漆弈第一次見他們這副模樣，奇怪地看了一眼，起床穿鞋，淡淡道：“還不錯。”

說完，他便去拉窗簾，而幾個小弟們則湊成一圈嘀嘀咕咕，時不時說著“你去”“你去”。

他們這聲音不算小，吵得漆弈捏捏眉心，轉過身背光抱臂質問：“你們究竟想說什麽？”

最後還是進寶吧嗒吧嗒甩著兩只小短腿走到他面前，躊躇地搓了搓自己耷拉下來的兔耳朵說道：“漆弈，今天是除夕。”

經過他這一提醒，漆弈才想起自己之前答應過他們要一起過年。雖然內心還是因為十大鬼域和晝眠的事情變得焦躁不安，但他還是柔和了冷淡的臉色，拎起兔子放在手臂上說道：“去買年貨吧。”

話音落下，一群大的小的都忍不住露出喜色，然後趕緊拿來外套給漆弈換上，甚至還擠好牙膏放好溫水，恨不得直接上手幫他刷牙。

當然，漆弈拒絕了。

刷牙時，他看著幫自己吹頭發的來福詢問之前那具身體的後事處理得怎麽樣。

來福便簡單說，自己之前買了保險，然後在半夜偽造車禍，給原主的老婆孩子賺了一大筆保險賠償，之後直接趕去醫院候在這具身體的身邊，等到他正常死亡後再進入。

漆弈問他，重病初愈的人怎麽能自由活動。

他笑了笑：“並沒有痊愈，醫生說壽命只有半年，我就直接放棄治療，和家屬說要自己走走度過最後時光，他們就同意了。”

漆弈點頭：“不錯。”然後吐出泡沫，開始洗臉。

幾分鐘後，他戴上口罩帽子，領著一幫大大小小出門。

雖然十大鬼域出現給社會造成了不小的恐慌，但森濱市因為本省以及周邊沒有出現，所以似乎沒有受到多大影響，街上人來人往充滿著新年到來的喜氣氛圍。

一行人一整天都在外，兜兜轉轉把半個森濱市都逛了下來，導致吃晚飯的時候漆弈連站都站不穩，哆嗦著腿坐到路邊的椅子上，讓來福和亨通去拿號排隊。

因為商場不允許寵物進入，所以他整天都在外逛，搞得招財興奮無比、上躥下跳，還好幾次把路人絆倒，然後讓亨通陪著笑臉道歉。

沒辦法，來福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和棺材臉，道歉像鄙視，能讓人怒火蹭蹭蹭往上漲，只能他來。

一天下來，他臉都笑酸了。

於是在和來福排隊的路上，他惡狠狠地發誓要給招財定制個強有力的遛貓繩，省得它到處闖禍。

對此，來福看著手機安靜炒股，拿過單號後在門口排隊，對他的話左耳進右耳出，腦子都不過一下。

漆弈坐在遠處的凳子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的熱鬧模樣，摸著懷中兔子不發一言，雙目透過人群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一整天，他的臉上都沒有明顯喜色，看上去被什麽沈默的薄膜包裹著，即使招財和亨通使出渾身解數講笑話、鬥嘴，來福錢包縮水吃高級料理，恭喜賣萌都不能真正逗笑他，頂多獲得一個止步於唇角的淡淡笑容。

此時，招財去找亨通鬥嘴，恭喜縮回掌心休息，只有江進寶一只兔陪著漆弈，忍不住偷偷擡頭看他，輕聲道：“漆弈，你還好嗎？”

“沒事，”漆弈捏一把他的耳朵轉移話題道，“玩具始終不方便，你想要個什麽樣的身體？”

江進寶頓時緊張起來：“你要殺人嗎？”

漆弈含笑搖頭：“不用，問懿夫人要一沓紙人就行。”懿夫人的紙人術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出神入化的一個，容納一個人類魂魄非常容易。

雖然，江進寶這個魂魄有些特殊。

於是漆弈追問他，那源源不斷的陽氣究竟是怎麽回事。

江進寶沈默片刻，茫然搖頭：“不知道……被關在那個棄鬼囚牢之後，我就看到自己身上有光，然後那群鬼就開始搶食。沒多久我的光就消失，意識也開始不清楚。但是就在我以為我要死的下一秒，一股暖流出現，光又再次出現了……”

他也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能老老實實講述自己的感受。

漆弈：“現在體內陽氣如何？”

“已經正常了，”江進寶感受了一下，“好像不動了？”

“到達正常值就停止，只有陽氣流失才會進行補充。”漆弈思索許久還是想不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但第六感告訴他，江進寶的這個陽氣來源，至關重要。

就在這時，餐館排號也到了，招財飛速跑過來通知他們。

之後，他們在外度過了一個還算快樂的除夕，又玩到半夜才回去。

等漆弈躺到床上的時候，才有空打開手機查看新聞。

今天一天，他都忍著沒看手機。

而一打開就看到八條未接來電，五條慕巖，三條房東爺爺。

心想房東可能是又催房租，漆弈便沒有忙著回電，先打電話詢問慕巖有什麽事。

可電話打過去一直忙音，直到最後自動掛斷。他又試了兩次都是這個結果，便轉而打房東的電話。

電話沒響幾聲就接通了。

“林爺爺？”他學著江進寶的叫法稱呼對面。

隨後，林爺爺焦急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漆弈！你有沒有看到天逸？”

漆弈一怔：“怎麽了？”

“天逸他失蹤了！”

作者有話說：

簡單過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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