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夫人只看他一眼, 就問道：“護身鏡呢？”

慕巖楞了一下，隨後在懷裏掏鏡子。結果摸了一手玻璃渣，甚至穿過手套紮進皮肉當中。

鏡子竟然碎了！

他仔細回想一番, 想起之前漆弈用鎖鏈穿過自己胸膛時, 似乎有一聲極為微弱的哢嚓。只不過當時他處於疼痛與緊張的狀態, 並沒有註意到。

他掏出所有碎片準備向懿夫人道謝, 誰知對方像是會預知一樣擺擺手：“不用謝。”然後直接越過他向漆弈走去。

懿夫人打扮精致，雙手還戴著蕾絲手套，似乎剛從某個宴會中離開，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倉促趕來。

她的面色一直很淡然，邊向漆弈走近邊摘下手套，直到接觸了那純凈的陽氣法範圍才微微一頓, 眼中劃過一抹深思, 然後彎腰觸碰漆弈的後心。

此時的漆弈剛得了喘息，還在警惕狀態，感覺到有人接近後雙目暗紅加深瞬間擡頭 ，卻在看到對方面容後重新平靜下來，一句話不說重新低下頭承受痛苦。

懿夫人也沒開口，咬破手指後在他後背衣物上書畫奇怪的符紋。

頓時, 精純的陽氣再度湧入漆弈體內！

但這股陽氣和江進寶的不一樣, 受人控制有著思維，在他本體內梳理橫沖直撞的陽氣與炸了毛的陰氣, 將大戰的二者分隔開，然後找出第三者——晝眠留下的鬼咒 , 驅使江進寶的陽氣專心將其驅逐。

有懿夫人插手, 漆弈的痛苦逐漸減弱, 到最後只要深呼吸就可以忍受, 臉上血色也逐漸回歸。

他勉強從地面坐起，喘著粗氣說道：“來得這麽快？”

“我的速度一向快。”

兩人談話的口吻十分熟稔，見此情況，慕巖怎麽會還不知道兩人關系匪淺呢？臉色變換後上前對懿夫人講述剛剛發生的事情，承認自己的錯誤。

誰知懿夫人聽完後面色不變，甚至還挑眉涼涼說了一句：“你做得很對，處理部成員凈化厲鬼義不容辭。只不過你下手還是不夠狠，是我直接當胸一刀。”

慕巖：“？？”

漆弈聞言歪頭一笑，從口中咳出幾口混著鬼咒的黑血說道：“你可以試試，看看究竟誰先死。”

“是是，我先死。”懿夫人順著他的話像哄小孩一樣摸摸頭，然後轉為嚴肅神情詢問道：“還剩多少。”

“最後一點。”

“你體內那個東西是什麽？”

“你指的是哪個？”

“散發陽氣的那個，”懿夫人皺眉，“我從沒有見過陽氣如此強大的東西。”

何止是沒見過，甚至聽都沒聽說過，哪怕總部珍藏的那些古代法器中所蘊含的陽氣，都無法與其相比。

那像是一個被捅破窟窿的其他世界，陽氣源源不斷沒有止境，並且精純凝練，最少也是精心修煉數十載的高人才能擁有。

她沒想到，漆弈竟然藏了這麽好的一個東西。

而她沒有能與之相匹的。

“哦，你說這個。”

漆弈右手按在自己胸口，閉目凝神，隨後從體內緩緩拉出個灰毛兔子，拎著它的兔耳朵笑道：“認識下，我朋友，江進寶。”

江進寶還迷瞪瞪的沒有反應過來，盯著懿夫人身上的皮草看了好一會兒才縮起四只爪子扯起僵硬笑容：“你們好……”

懿夫人眼睛一瞇看出玩偶當中蜷縮的魂魄，眼中的興味更加濃厚，伸手就要捏另一只耷拉的兔耳：“不錯，用什麽能換？”

漆弈將體內最後一點鬼咒吐出，拍掉她的手：“不能換。”

江進寶聽他回覆得這麽果決，眼睛頓時一亮，巴巴地看著漆弈。

這是不是說明他對漆弈有用，很重要？

可是對方下一句話就潑了他一盆冷水。

“除非市中心一套三百平高級大平層外加保姆、司機和各國頂級廚師，包括但不限於國內八大菜系和日法韓泰等國……”

“就這些？”

“你覺得不夠我還可以加。”

“把你美得，當我開銀行？”懿夫人優雅地翻了個白眼，拍了拍旗袍裙擺的灰塵直起腰來，將略有些淩亂的頭發攏了攏，重新冷下臉色說道：“我還有事要和你單獨談談，你們快出去。”

慕巖見狀連忙詢問：“懿夫人，那您呢？”

“我已經在外面了。”

話音落下，本來一個鮮活的人竟嘭的一聲化為一團淡黃煙霧，只留一張小紙人緩緩飄落。

原來懿夫人並沒有親自前來，而是只派了一個紙人化身。

而漆弈見她消失，便要起身離開，結果剛動了一下，就看到慕巖竟然主動把自己扶起，還一臉愧色地道歉。

漆弈瞇著眼聽了一長段沒有一個重覆詞的道歉話語後點點頭，慢悠悠說道：“挺誠懇，原諒你了。”

雖然話說得輕飄飄，但那蒼白的臉色和殷紅的唇還是讓慕巖心中發緊。

尤其是他看到漆弈脖頸上泛紫的指，痕眉頭擰得都能當起吊機吊起一個人。

最後，他深吸口氣叫醒了亨通和恭喜，然後抱著漆弈向外走去。

只不過沒走兩步就被薛空晨一臉警惕地搶了過來，只能孤零零走在前面帶路，還時不時要被恭喜偷襲，咬上兩口。

雖然咬得不痛，但他陽氣被漆弈吸收了不少，本就是極為脆弱的時候，恭喜那少許陰氣像是鉆進縫隙的銀針，根根紮在要害上，疼得他面無血色。

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挺直腰背走在前頭。

亨通瞥了他一眼，在心中和漆弈交談：“主人，我覺得他不能久留。”

不用自己走路實在爽，漆弈找了個舒適的角度瞇眼問道：“為什麽？”

“他剛剛可是想殺了你！這種危險的人絕對不能留。要不這樣，我的身份還沒有暴露，我繼續潛伏在處理部，然後找機會把他做了……”

恭喜聞言湊過來點頭，然後又回去咬了慕巖一口。

對方身上正氣凜然，她只能時不時騷擾一下，真動手還得是亨通來。

可漆弈竟然沒有答應，反而慢條斯理地梳理自己的長發問他：“一個警察，在社會即將受到重大危害時，不得已處決即將造成危害的變態罪犯有問題嗎？”

亨通一楞。

漆弈又問：“一個負責消殺、凈化厲鬼的警察，親眼見到瘋癲的厲鬼殺人、吞鬼，還疑似搞出了範圍極大的鬼域，導致眾多普通民眾無辜死亡，然後這厲鬼還正好暴露了弱點……你說他要不要動手？”

亨通和恭喜招財對視一眼，垂頭低聲嗯了一句。

漆弈笑了笑：“懿夫人說得沒錯，他下手不夠狠，換我的話，不等援助來，人就已經被大卸八塊了。”

亨通聽後沈默許久，還是忍不住心中的火氣：“可是主人，您不憤怒嗎？不管原因如何，他想殺你。”

“他殺不了我的。”漆弈懶洋洋伸了個懶腰，害得亨通差點抱不住把他丟到地上。於是他重新縮回去繼續道：“他只能殺死這具軀殼，而軀殼死亡的話，我的本體會瞬間把他吞噬。最後死得只會是他……嗯，還有你和恭喜，畢竟我當時那個狀態已經敵友不分。”

亨通悶悶回覆：“那我還得感謝他，沒有下死手？”

“你要是想去感謝他，我不反對。”漆弈看了他一眼，最後還是補充道：“他想殺我無可厚非，就像哪一天我要殺他的話也不會留手。別忘記自己的身份，我們始終是鬼。鬼與人處在兩個極端對立面上，永遠不可能和平相處。”

他這句話像是在替慕巖的行為解釋，卻似乎又在暗示著什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手中的毛絨兔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江進寶被他看得心裏發毛，抱緊自己的兔耳朵小聲問道：“漆弈，有事嗎？”

漆弈一臉正經地開口：“你想下半輩子都待在這個兔子裏嗎？”

“不想。”江進寶實誠地回答了，畢竟這小兔腿走起來實在是慢，不然也不會被陸飛宇一行人追得那麽狼狽。

雖然一只毛絨玩具能跑過一群訓練有素的警察已經是驚世駭俗了。

漆弈聞言笑得非常燦爛：“你覺得慕巖的身體怎麽樣？要不要我把他殺了然後讓你附身？”

經過剛剛的事情，即使兩人都沒有明說，但漆弈相信，江進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他也懶得再藏著掖著。

江進寶聽他這麽說立刻急了：“不行不行！玩具也挺好的！你不能殺人！”

“可是他剛剛想殺我。”漆弈把問題拋了出來。

江進寶思索一會兒後又說道：“但是我來的時候看到是你把他吊在空中吸收陽氣……而且……你真的恨他的話，就算殺他也是為自己，而不是為我換個身體。”

“你現在讓我殺人了？”漆弈發現他似乎有些轉變，忍不住盯著他的眼睛仔細研究。

可江進寶一低頭，用絨毛擋住塑料眼睛輕聲開口：“有些恨意……不是說兩句就可以化解的。”

漆弈聞言一怔。

另一邊亨通平息心中怒火後，他又轉而詢問漆弈為何性格大變。

對此，漆弈只含糊說了一句自己被陰了，然後便不再做過多解釋。

亨通一向通人心，知道他不想說就沒再追問，老老實實充當人肉輪椅帶漆弈出去，而恭喜也咬得牙酸，縮回漆弈體內休息。

很快，他們來到校門口，看到門口烏央烏央聚集了一大群人，都身著和慕巖差不多的制服，只不過胸前徽章更小一些。

林玲小隊和潘雨竹站在最前頭，看到慕巖走出後立刻上前詢問，在感受到對方身上陽氣微弱後連忙把他扶上擔架推走，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隨後懿夫人帶來的總部支援隊上前與漆弈交談。

開口的是一個文質彬彬的男人，目測和慕巖差不多大，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很是秀氣，還有一種引人註目的溫潤氣質，讓人忍不住下意識親近。

他與漆弈握手後，自我介紹為“臨安”，然後瞥一眼漆弈脖子上的指痕，微笑詢問他需不需要治療，醫療隊就在後面候著。

“不用，”漆弈開門見山，“懿夫人呢？”

“懿夫人正在領域外圍阻止擴張。”

漆弈聽到他用的是“領域”而不是“鬼域”，頓時清楚這個人的職級應當比慕巖高上許多，甚至都知道“靈異領域”這個東西，不免多看他兩眼。

臨安坦然接受著漆弈的視線，臉上溫和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絲毫沒有被冒犯的不悅。

倒是個討喜的。

漆弈收回視線，隨口說道：“我要個輪椅。”

“好。”臨安微笑轉身，下一秒就從人群中推出個豪華電動輪椅。

漆弈坐上去後歪頭看向他身後，試探道：“我餓了。”

下一秒，臨安像變戲法一樣又掏出了一盒盒飯。

“我不要吃這個，我要吃……”

話還未說完，臨安就掏出一盒壽司拼盤笑道：“您想吃這個是嗎？”

漆弈定定看他，將喉間的“壽司”兩字咽了下去，接過盒子後真誠發問：“你還準備了什麽？”

“還有簡易火鍋，”臨安笑容不變，“我調查出最近您去火鍋店的頻次很多。”

亨通眉頭一皺：“你調查他？”

聞言臨安轉頭看他：“也調查了您。”

說話時，他微彎的眼睛洩出一絲精光，似乎將人徹底看透，讓亨通分外不適。

不過下一秒臨安就收起了精光，恢覆溫潤柔和的樣子，安慰道：“薛空晨的身份我們早就知曉，不過一直放任沒有處理，您使用不需要有任何壓力。”

果然，臨安知道得非常清楚。

亨通不願再與他交談，推著漆弈離開。

臨安派了一個話少的成員給他們帶路後，繼續維持著得體的笑容對處理部所有人開口。

“記住，一個不留。”

話音落下，他眼中似有漆黑寒風刮過，在領域當中引導一場巨大的風暴。

隨後，近百成員湧入領域當中。

·

漆弈被帶到懿夫人面前的時候快睡著了。

雖然今天幾乎把他的舊傷全部修覆，但消耗也同樣大，做輪椅和不下地不是為了偷懶，而是真的一點力氣都用不上，只能歪倒在柔軟椅子裏，看著懿夫人的一舉一動。

比起領域裏衣衫精致，動作優雅的紙人，現實中的懿夫人氣場更加強大也更加鮮活，漆黑眼中閃過的每一道光芒都讓人下意識畏懼，然後產生臣服的心思。

她看到漆弈過來後只□□瞥了一眼，然後繼續手中的動作。

只見她周身環繞一圈燃燒的符紙，手捏木劍在圈內掐訣念咒。

這劍也奇特，和尋常道家所用的桃木劍不同，劍身焦黑纏繞暗沈的蛛網紋路，透著絲絲猩紅顏色宛若血紋。

漆弈一眼就看出這是 “雷擊棗木劍”。

雷擊木為被雷擊中仍能繼續生存的樹木，有棗木、桃木、楊木、柳木等等，向來是道家制作法器的優先選擇。

其中以雷擊棗木為最尊，是公認制作法器的第一聖木。

這是因為雷擊棗木受天雷之擊，是天地陰陽之炁交泰而生的精華，比降龍桃木還要強大，可以驅邪避煞、通神達靈。

最克制的便是厲鬼陰煞。

所以其上縈繞著的純陽精氣，讓強大如漆弈都感覺有些窒息感，更不提他身旁的亨通了。

不過亨通覺得不能給他丟人，硬生生咬牙忍住了這股不適，只是捏住輪椅的手指關節泛出蒼白。

這時，懿夫人咬破指尖，讓紅線一般的血跡在漆黑木劍上蜿蜒。

剎那間漆黑劍身有流光劃過，像是活過來一樣光芒有著明顯的呼吸感。

這也說明懿夫人徹底喚醒了這柄法器。

她深吸口氣，大喝一聲：“起！”然後猛然將劍插入領域最邊緣，陰氣與陽氣的交界線上！

亨通忍不住在心裏吐槽：“這不是下嗎？哪裏起了？”

還沒等漆弈回覆，就聽到周圍突然響起嗡嗡的聲音，不大，但似乎是數十道同時響起，所以一瞬間頗有些威懾力。

漆弈和亨通擡頭，看到空中竟然飛起數十架無人機！

和之前在森濱搜索閹播間的普通改裝無人機不同，這些都是總部特制的，連芯片上都化了符紋，更別提那些螺絲和外殼了。

乍一看，機械與玄學美感完美交融，接縫處透著瑩瑩光芒看上去分外酷炫。

這些無人機動作整齊劃一飛到陰陽交界處邊緣，然後懸停在同一高度，等待發號施令。

懿夫人聽到耳機中傳來下屬確認的聲音後，又從懷中掏出一枚漆紅鎮壇木拋向空中！

只見其在空中翻轉，上升至無人機同一高度後猛然停滯。

啪！

伴隨一道驚雷般的拍擊聲，鎮壇木穩穩定在空中，正面朝外，露出“萬神鹹聽”四個大字！

而這一剎那，本來向外擴散的領域頓時一震！

作者有話說：

算了，每天寫多少算多少吧不口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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