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弈見江進寶還要在年齡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 便先他一步轉移話題：“去看看你說的那家店。”

“好。”江進寶沒有多想，在前面帶路。

這家童年零食鋪的店面大概有五十平米，裏面的裝飾非常還原以前的味道, 而且墻上還掛著那個年代的各種明星海報。

店裏還擺放著一些那個年代才有的古早漫畫有熱血漫, 也有少女漫, 現在的年輕人大多都沒有看過, 但在那個時代可謂是一代人的青春。

一進去，漆弈便感覺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在陽間的那段日子。

嗯，其實那段日子並不算太美妙，但是挺值得懷念的。

店裏的人還不少，多是三十歲左右揣著回憶進來的, 也有不少是十幾二十歲的小青年, 好奇地進來看看這裏面究竟是什麽東西。

拖肥、酸妞、CC樂、52套餐、南京板鴨……都是漆弈眼熟且這次來陽間後沒有看到的東西，他一直都以為這些東西已經停產了，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裏發現。

他在店鋪裏面轉了一圈，最終只拿起了一袋無花果幹。

此時的江進寶已經選了一大籃子，他看到漆弈一反常態只拿了一包，忍不住疑惑道：“你怎麽只拿了一個, 其他不喜歡嗎？”

漆弈隨便找了個理由：“我只吃過這個, 不知道其他好不好吃。”

“這些東西也算不上好吃，吃的主要是一個回憶吧。”說完江進寶看清了他手裏的包裝, 驚訝道：“你也喜歡吃這個啊，我小時候在孤兒院的時候最喜歡這個。”

漆弈點頭, 然後和他站在店鋪角落裏聊了起來：“你小時候在孤兒院？”

“是啊, ”江進寶笑了笑, 但笑容怎麽說都有些勉強, “自從離開孤兒院，我每一年都是自己一個人過的，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和我一起過年。”

他看著漆弈，笑得格外真摯：“我從來沒想到自己竟然能交到朋友！”

過於真誠的感情只會是累贅。

漆弈回避了他的視線，裝作不經意道：“以你的性格應該很好交到朋友才對。”

“有過，但是每次相處不到一個月就肯定會決裂。”江進寶握緊了籃子提手，“我總是會惹上些麻煩，然後連累到身邊的朋友。”

“比如？”

“比如說我初中的時候看到人販子拐小孩就想也不想沖上去幫忙，結果差點害得我和我同學一起被拐走……最後要不是運氣好被及時救了出來，恐怕我們倆現在已經在山溝裏，不知道怎麽樣了。”

他露出一絲苦笑：“還有大學的時候，我扶老奶奶過馬路，結果跟在我後面的朋友被車撞了，醫療費要兩三萬。我當時白天上課，晚上打工累得快要猝死才還了他醫療費，然後第二天他就把我拉黑了，也沒有人願意和我交朋友了。”

漆弈聞言認真點頭：“這些事聽起來就像是你的風格。”

“就是因為我喜歡幹蠢事，所以最畢業後更是和同事相處得不愉快，最後只能一個人幹直播，”江進寶扯起一個勉強的笑容，“說起來上次在早餐店和你談合作的時候也是，要不是我突然聖母把那對母女接進來，你也不會看到她發狂。抱歉，我還是給你帶來了麻煩。”

給我帶來麻煩？

漆弈沒想到對方竟然是這樣想的，笑出聲：“這種事情也叫麻煩嗎？”

江進寶疑惑：“這難道不麻煩嗎？”

漆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你就繼續做你的蠢事好了，我從來不怕麻煩。”

話剛說完，他卻見到對方眼淚都快流了下來，忍不住後退兩步說道：“合上你的眼睛，然後把你的眼淚憋回去。”

“嗚嗚……”江進寶乖乖聽話，把還沒來得及掉出的眼淚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裏，但眼眶仍舊紅紅的像是剛挨了一頓罵。

漆弈生怕對方又再次煽情，惹得自己一身雞皮疙瘩，飛快轉移話題：“你在孤兒院的生活是怎麽樣的？”

江進寶揉揉眼睛說道：“其實我有點記不太清了，但遠比我之後的領養生活要快樂很多。”

“你有被領養過，那為什麽現在還是一個人？”

“因為我的養父母在領養我沒多久就去世了，”江進寶的情緒再次低落下去，“我真的是個災星。”

漆弈想起他的命格，差點就要點頭，但在看到對方發旋的瞬間還是及時止住了，揉了一把他的頭發說道：“不要想太多。”

江進寶吸了吸鼻子點頭嗯了一聲。

看他這副反應，漆弈才反應過來，自己一個堂堂鬼王居然放下身段，安慰一個人類。

漆弈覺得自己一定是被對方那些無聊的情感所幹擾了。

除了仇恨，他不需要任何情感。

於是他收斂了那些不自覺流出的柔和神情，恢覆之前的平靜說道：“拿完了就走，還有其他東西要買。”

江進寶沒發現他突然的轉變，拿過他的無花果幹後前往收銀臺。

這些小東西因為增加了懷念的價值，所以價格遠比記憶中的要昂貴許多，甚至比現在市面上的一些零食還要貴。

有了情感增值的東西，價格會遠遠超過他實際的價值。

唉，誰讓他是一個念舊的冤大頭呢。

嘆了口氣，江進寶付款走人。

又買了一些零碎的東西之後，江進寶突然感覺到一陣尿意。

他連忙把東西放在地上讓漆弈看著：“你在這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說罷，他找到廁所位置後直接沖了過去，快速解決，然後洗完手向外走去。

和他一起出門的還有個身材瘦弱的清潔工，只不過跟在他的身後，他沒有註意。

就在他拐彎向漆弈那裏走去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他下意識回頭望去，看到一個油頭粉面的中年男人正暴躁如雷地喊叫：“你他媽瞎啊是不是？我站在這裏不動你都能撞到我。你他媽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此時正站在衛生間出口的地方，下半身都被臟水澆透貼在身上，就連鞋子裏都盛滿了水，隨著他跺腳的動作噴出一道道水柱濺得到處都是。

他渾身狼狽，對著面前低眉順眼的清潔膏怒吼得臉紅脖子粗，甚至口水都噴到了對方的身上。

而這清潔工是一個身高只有一米七出頭的中年男人，臉看上去就三四十歲，但是頭發卻已經花白一片，也不知道遭受了什麽樣的磨難。

他忍受著男人的指責，非常卑微地向對方低頭道歉，一遍一遍說是自己的過錯，還想用抹布幫對方擦拭身上的水漬。

中年男人和他都認為是他的過錯。

但圍觀群眾們卻說，當時這個清潔工正在往外走，是這個中年男人主動撞上來的。清潔工本想躲避，但這個男的動作比他還要快，一下子就把自己撞倒，衣服都濕透了。

隨後中年男人便開始了他的表演，暴跳如雷怒吼清潔工還拿出褲子上沒有剪掉的吊牌對他說：“這可是我剛剛買的褲子，價值兩千多塊，不能水洗只能幹洗，你看現在怎麽辦？你趕緊給我賠吧。”

誰會在把褲子穿上身後還不剪吊牌？

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來，這個中年男人不懷好意，絕對是在故意訛這個清潔工。

好多人都已經看不下去了，紛紛開始指責這個中年男人。

但是有臉在這種商場裏面，用這種拙劣的手段訛人的男人又怎麽會被這些毛毛雨一般的指責所擊敗呢？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一吼了回去，像個地痞流氓一樣昂頭抖腿，把死皮不要臉的精神發揮到極致，然後繼續對著清潔工發怒，指著濕淋淋的吊牌一遍一遍地吼著讓對方給自己還款，不然他一定會舉報給清潔工的領導，讓對方連這個最低級的飯碗都丟了。

清潔工像是沒有脾氣一樣被吼得腰更加彎了，本就佝僂的身形看上去更加弱小，握著工具的手也開始顫抖，聲音也小得和蚊蟲一樣。

更多人看不下去了，本來對中年男人的指責也變為了肢體上的沖突，你推我搡，把場面變得更加混亂。

就在矛盾即將升級的時候，清潔工總算鼓起勇氣大聲說了一句：“抱歉，這件衣服我一定會賠的，您現在濕透了，先回廁所換一條吧。”

“換？拿什麽換？”中年男人鄙夷地看著他，“你不會想讓我換你那條臭烘烘的工作褲吧？誰知道你在清理廁所的時候有沒有碰上什麽東西？給我擦鞋我都嫌臟。”

“不是，我有帶了日常的衣服，是幹凈的，”清潔工小聲辯解，“求求你先和我回到廁所好嗎？千萬不要把我的領導引過來。這條褲子我一定會原價賠償給你的！還有你的鞋子，我也會賠的，不要投訴好嗎？”

他的低聲下氣換來了中年男子愈加得寸進尺的囂張跋扈。

中年男子從鼻子裏擠出了一聲不屑的氣音，然後趾高氣揚地環顧一圈好心群眾們，跟著清潔工回到男廁所。

隨著他們倆的離開，圍觀群眾也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議論了幾句，然後分散開來繼續自己剛才的行動，沒有把剛剛的事情多放在心上。

他們已經幫了，但人家不領情。

那就只能尊重祝福了。

隨著人群散去，卻有個人靜立不動，依舊盯著發生喧鬧的地方。

要不要去……

江進寶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靠墻等待的漆弈，猶豫再三後還是選擇進入廁所。

對不起漆弈，我好像又要做蠢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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