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在問面前的五個人, 但他的眼睛卻死死釘在漆弈的身上，似乎要把他看出個大窟窿。

漆弈微挪了一下身子，發現他的視線也跟了過來, 不禁覺得有些奇怪。

這次出門他戴了口罩和帽子, 整張臉只露出一點白皙的肌膚根本看不出長相。而且按理說, 敲門的慕巖身材高大, 長相帥氣，站位最前，往那一戳就像座耀眼的高山，沒有人會忽視高山而先註意到高山後的他。

漆弈微揚起頭，用帽檐下的眼睛與他對視。

水綠的眸子在陰影下有著奇異的光，少年怔楞一秒後, 像個沒事人一樣轉而看向慕巖：“我不認識你們, 你們為什麽要敲門？”

慕巖倒是沒有發現他的視線有什麽問題，上前一步說道：“抱歉，我們是隔壁朱昌鎮山的，今天冒昧打擾是想問一下，您家是否有一個叫做顧軍的老人。”

聽到“顧軍”二字，少年露出更加冷漠的神情, 沈聲道：“你們找那個老家夥有什麽事？”

老家夥？誰家的小孩會叫自家長輩為老家夥？

沒有多管別人的家常瑣事, 慕巖繼續道：“隔壁朱昌鎮有人掉進河裏，但屍體遲遲撈不上來。我們聽鎮上的老人說, 您家的顧軍老先生以前是私人打撈隊的，還在幾十年前幫助鎮上的人。所以我們今天來拜訪, 就是想詢問他還是否從事這項工作。”

聽到有人死了, 少年卻沒有什麽意外, 只是說道：“老家夥不幹這事了, 但是打撈隊還在，要找的話先跟我進來吧。”說罷，他慢騰騰地走上前打開大門。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像是平衡感不好，引得慕巖和潘雨竹都多看了他兩眼。

但他沒有在意別人的打量，安靜地站在門後等他們進來，安靜得像個影子。

只有在漆弈進門的時候，他才擡起頭把目光投向了對方——的手。

漆弈索性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好看嗎？”

少年沈默片刻輕輕點頭，然後轉身將他們帶入洋房內。

洋房內的裝修其實和村上的普通人家差不多，只是更加新一些。

他讓幾人在一樓客廳等待，自己上樓喊了兩聲。

幾人沒聽清他喊的什麽，但絕不是什麽“爸爸”、“父親”之類的詞匯。

沒過一會兒，一個40多歲的中年男人沓著拖鞋下樓。

他的長相並不好看，甚至說的上是醜陋。國字臉、蒜頭鼻、吊梢眼、淡眉、痘坑皮。五官的每一處都很醜，湊在一塊便更醜了。

漆弈看一眼精致的少年，再看了看這個醜陋的男人，很難想象他們會是住在一個家裏的關系。

畢竟基因再怎麽變異也不能這麽離譜。

男人一邊穿外套一邊下咯，看到這一行浩浩蕩蕩的五人到來也不驚訝，熱情地招呼他們在客廳坐下，還轉頭對少年說：“天逸，去把瓜子拿來，順便給客人們倒茶。”

被稱作天逸的少年沒有說話，但依言轉身前往廚房，很快就拿出來一個碩大的暖水瓶和一袋瓜子。他把東西先放在桌上，隨後拿出杯子擺放在眾人面前，按照順時針的方向給所有人都道上熱水。

熱氣蒸騰之間，慕巖和男人開始交談。

“你們找我有什麽事啊？”

“你認識顧軍嗎？”

男人連連點頭：“認識認識，顧軍是我爸，我叫顧勇。”

知道找對人後，慕巖冷硬的臉上也柔和一絲：“我們這次冒昧打擾就是想詢問一下，您家是否還有人從事打撈隊這項工作？”

“巧了，我就是，只不過我已經三四年沒有幹了。”顧勇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看上去似乎很是淳樸。

“不知道這次能不能請你幫忙？”

“當然可以，不過我要問一下具體情況。”

漆弈本在聽他們談話，卻突然被倒茶的少年擋住了視線。

順時針倒茶的話，他是最後一個，兩人都在談細節了少年才磨磨蹭蹭到他這。

溫暖的水汽徐徐升起，杯中沖撞著茶水傾倒的聲音。漆弈潛意識覺得這茶似乎比其他人倒得還慢，便下意識看向倒茶的那雙手。

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手卻比許多中年人還要粗糙，黃黑的皮膚寸寸皸裂還裹著黑紫的凍瘡硬塊。看上去哪像個住小洋房的孩子，說是流浪在外的乞丐都有人信。

而且，右手的小拇指還不見了。

漆弈起初以為是對方蜷縮起來，但細看才發現小拇指齊根斷掉，指根處還有著銀白色的縫合疤痕。

這平整的傷口，像是被一刀砍斷。

漆弈按住茶杯，偏頭與少年對視：“你的手？”

少年瞥一眼顧勇的方向，對他翕動嘴唇無聲道：“幫幫我。”

漆弈同樣口型回覆：“怎麽幫？”

“出去說。”說完，少年拿起暖水瓶回到廚房。

眼睛轉了一圈，漆弈插入顧勇和慕巖的話題：“那個小孩兒是你兒子嗎？”

顧勇楞了一下，點頭道：“是我兒子，怎麽了？”

“沒事，只是我這人喜歡小孩。”漆弈托腮，笑著扯謊。

一旁的江進寶嗑瓜子的動作一頓，湊過去小聲道：“我怎麽不知道你喜歡小孩兒？”

“哪能事事都讓你知道？”站起身拍了拍腿邊沾上的瓜子屑，漆弈向廚房走去，“我去找他玩玩。”

江進寶：你這口氣，更像是玩玩兒他……

顧勇略有些警惕地看了漆弈一眼，正要說什麽就被慕巖掰過話題：“您打撈的東西還在嗎？”

“在的，在後院的池塘裏。”顧勇起身向廚房走去，“我帶你們去看看。”

“好。”

他帶幾人經過廚房走向後院時，看到漆弈正蹲在地上和少年一起玩竈臺灰，忍不住在心裏嘲笑了下城裏人真的少見多怪，連這種東西都能玩起來。

不過這也讓他放心些許，帶著幾人前往池塘。

等他們都離開，漆弈才收回掏火塘的手，隨意甩了甩溫暖的灰燼詢問少年：“你的手怎麽回事？”

顧天逸神色平靜地開口：“被他砍的。”語氣稀松平常好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漆弈知道他指的就是那個看上去憨厚老實的顧勇。

說完，顧天逸拿起抹布遞給漆弈，然後擡頭補充道：“我腳趾也少了，你要看嗎？”

漆弈點點頭，顧天逸便脫下老舊的棉鞋露出破洞的襪子。

被洗得起球的襪子上有個大洞，勒在腳上讓漆弈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大腳趾消失不見，從洞口露出些許新長的嫩肉。

難怪剛才對方走路慢騰騰的還有些沒平衡，原來是大腳趾沒了。

“這也是被他砍的？”

“嗯。”

顧天逸平靜地穿上棉鞋，轉頭通過沾滿油漬的窗戶監視池塘邊的情況，輕聲開口：“你不是人對不對？”

話音落下，廚房內的溫度瞬間降至零下，地面都仿佛結了一層看不見的寒霜。

漆弈擦拭著手上的汙垢，面色不變道：“你在說什麽？什麽不是人？”

他歪著頭，眼睛裏滿是無辜，搞得少年也有些懷疑自己，喃喃道：“難道我看錯了？”

漆弈註視著他的眼睛，聲音逐漸低沈：“你看到了什麽？”

說話間，他的眼球逐漸浮現出深灰色的紋路。這是他以前用來催眠江進寶等人的手段，百試百靈。

然而顧天逸卻在看到紋路的瞬間猛地向後退，一臉肯定地開口：“我果然沒看錯，你不是人！”

少年的話語脫口而出，卻在看到水綠眼中有驚訝與狠戾一閃而過的瞬間，悔意上升腦海。

他後悔自己的魯莽，也痛斥自己的愚笨，活了這麽多年還不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

於是，他看到之前那雙在陽光下撫摸自己發頂的手，快速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頓時，不甘湧上眼眶。

而就在漆弈準備解決掉這個能看穿自己身份的少年時，對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突然掉出了一滴眼淚。

眼淚和恭喜的不一樣，帶著些微的灰塵有些渾濁，滴答一聲墜落在地濺出一朵灰色的花，氤氳出數不盡的悲與恨。

這才是淚水本來的面目。

只落了一滴眼淚，顧天逸便平靜地擦拭眼角，頂著被扼喉的痛楚，不卑不亢地註視著漆弈，淡然道：“我知道我說錯話你想殺我，但是在殺我之前，能不能請你幫助我？”

他長得真的很好看，黑發柔順，五官精致，就連眉毛的形狀、濃淡都恰到好處。

但他的眼神卻是和年齡完全不符的成熟深沈，讓人很難想象他短短十幾年的人生中究竟遭遇了什麽。

“我為什麽要幫你，”漆弈興味地打量著對方，“你知道我不是人就應該清楚，我殺你不過和碾死一只螞蟻差不多。你怎麽敢提條件？”

顧天逸自然知道這事，索性拿出一直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指著上面的錄音界面說道：“我已經把我們剛剛的對話錄下來了，一旦我出了事你肯定逃不了。”

倒是個聰明的小孩兒。

漆弈托腮看他，眼尾蕩起些許笑意：“你怎麽知道我逃不了？我可不是弱小的人類啊。”

聽他這麽說，顧天逸強裝的冷靜出現一絲裂痕，但他沒有退縮，依舊和漆弈談著條件：幫我之後再殺了我也不遲，我發誓只要你幫助我，我到死都不會說出你的秘密！”

他竭力忽視自己喉間冰冷的手掌，即使已經緊張到雙手微顫，卻還是緊緊盯著漆弈的眼睛不肯退縮。

聰明、冷靜，還有求於自己。

漆弈輕笑一聲收回扼住他咽喉的手：“說吧，什麽事？”

顧天逸得到自由後甚至還沒呼吸就緊張地扯住漆弈的衣擺，小拇指根微微顫抖：“求求你，救救我媽。”

作者有話說：

最近人好少，好冷（抱住胖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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