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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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和十三回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雪下了大半天,在天擦黑的時候才將將停了,厚厚的雪層鋪了一地。

王爺把十三從馬車上抱下來,舍不得讓人下地,就這麽抱著他,踩著雪往正院裏頭走。

十三這時候乖順得很,倚在王爺懷裏,仰著腦袋瞧他。

下午在梅林裏頭哭了一場,鳳眼周圍還泛著紅。這會兒正一眨不眨地看人,被吹過來的冷風一刺激,沒多一會就蒙上了一層薄霧,氤氳著,像是江南新下的春雨。

天很晴,月亮很圓一個掛在深藍的夜裏,把溫柔的光灑在雪地上。

十三就著月光,靜靜地瞧著男人。

王爺其實生了副頂好的皮相,三庭五眼長得標準;皮膚本是白凈的,只是在邊關吹了幾年風沙,刮成了健康的小麥色,顯得更加沈穩。是個能讓無數少女魂牽夢縈的長相。

只是平日裏威壓太重,一雙眼睛睜開便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旁的人被他看上一眼就已經心裏發怵,哪有閑心去打量這位活閻羅的長相。

也只有面對十三的時候,王爺的眉眼才是柔和的。

十三盯著王爺瞧了一路,看不夠似的。

王爺感覺到了,沒說什麽,任由他看。快進院兒了終於沒忍住,把大氅往他臉上裹了裹:“累了便閉上眼睡,瞪這麽大作甚。”

十三安靜地笑笑,趁他手還沒放下,低頭親了親那人微涼的手指。

王爺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發頂。剛想說什麽,神色陡然一凜。

十三感覺到他的緊繃,垂著眉眼,不動聲色地往院裏看。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東邊的那顆老槐樹屹立著。風穿過枝頭的霜雪,發出些細微的聲響。

槐樹底下有張石幾,上面總擺著棋盤和花茶。現下石幾上沒東西,想來是因著下雪,安文她們把東西收回屋裏去了。

西邊是個涼亭。建在陰面,太陽照不到,夏天熱了坐一坐,過堂風一吹,涼快得很。冬天確是極冷,沒什麽人去,府裏的下人掃雪的時候也不會去管那裏。是以涼亭周圍的雪還鋪的很平整,沒有人踩上去留下的腳印。

涼亭裏光線不好,漆黑一片,隱隱約約的,像是有個人立在那裏。

十三抿了抿唇,肌肉在大氅下收緊,隨時準備從王爺臂彎裏下來,防止那人突然發難,王爺抱著他不好動作。

王爺沒放他下來,卻也不再往前走。繃緊肌肉,戒備得站在院門口,等涼亭裏那人動作。

那人似是察覺到院裏進了人,在黑暗裏轉過身。頓了頓,腳下發力,從涼亭裏一躍而起,輕飄飄

地落在入主屋的必經之路上。

他帶起的勁風把地上的雪刮起薄薄的一層,飄了飄,又落回原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是個高手。

十三看著那人被屋門口燈籠的火光投射下來的頎長身影,這麽想著。

他想著這人怕是不好對付,手在王爺手臂上暗暗使力,暗示王爺先把他放下來。

卻感覺到王爺在看清了對方的身手之後,把渾身的敵意收了起來,安撫地拍了拍他,擡腳朝那人走去。

十三有些驚訝,再看過去,就見那人已經轉過身來。就著燈光,十三終於看清那人的臉。

一張與王爺八分相似的臉。

王爺沒放下他,只對那人輕輕點了下頭:“陛下。”

十三於是什麽都清楚了。

皇帝從始至終支持的都是以淮安王為首的革新派。或者換一種說法,皇帝要掌權、變法,所以有了以淮安王為首的革新派。

如今老氏族的人步步緊逼,皇帝再沒有退路,於是和王爺商議出一條計策,要破釜沈舟,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條路險而又險,故而只有極少數參與到其中的人知曉。

這些天皇帝一直在等,等一個老氏族覺得萬無一失、要一舉咬死王爺,而王爺還有能力留有後手的時機。

眼下皇帝在夜裏秘密造訪王府,只能說明一件事情。

時機到了。

皇帝看著王爺懷裏抱著的十三,沒說什麽,眉目間似有情緒湧動,最後化成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早聽說蕭道坤從南風館裏接回來了個美人兒,從前只道他是找了個遮人耳目的小玩意兒。今日見了,才發現原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兩人都動了真心。

生在帝王家,感情從來都是無法奢求的東西。他自己也沖動過,憑著少年的一腔熱血以為自己和愛人能成為特例,只是終究,沒有誰能逃過家族利益、權利爭鬥。

兩情相悅,也終抵不過氏族糾葛。

皇帝看著王爺和十三,牽扯出自己藏在心底的痛。

又是一對愛人要在權利的牢籠下生離死別。

輕輕嘆了口氣,皇帝道:“寡人在屋裏等你。”

說罷便要往屋裏去。

還沒等他轉身,王爺便出聲道:“陛下。”

說著,王爺把十三放下,伸手攏了攏他身上披著的大氅,直到帶著他體溫的軟毛把十三的小臉裹得只露出一半才放手。

皇帝被他叫住,便沒往前走,站在原地等他。看他把懷裏的小人兒寶貝似的裹得密不透風,牽著人往自己這兒來。

皇帝從沒見過自己這個弟弟緊張一個人緊張成這個樣子,他沒動,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蕭道坤放在心尖上的人。

王爺帶著十三在他面前站定,給他介紹:“段青竹。”

這便是要把人托付給他照顧的意思了。

皇帝心底一嘆,蕭道坤這是真把人放在心上了。

就見那小人兒從王爺身後走幾步出來,懂規矩地垂著鳳眼,站定,行了個文人禮,道:“段氏青竹,見過陛下。”

聲音無喜無悲。

皇帝心裏略微有些驚訝。

他想著,南風館的人,就算被蕭道坤看上了,也不過是比旁人乖一點,懂點事。頂天兒了,讀過幾天書,沾染了些許書卷氣罷了。

現下看卻不盡然。

眼前這人行動談吐間的氣度是刻在骨子裏的,沒有從小的熏陶漸染,一般人很難裝得出來這樣寵辱不驚的態度。

若說他身上有哪裏像小唱,也就只有那張令人驚艷的小臉了

皇帝看著他的眉眼,猛然想起了什麽。

他記得十年前他和蕭道坤第一次革新,有個侍郎站出來同老氏族據理力爭。後來革新失敗,那侍郎被當作出頭鳥,滿門抄斬。

那個侍郎就姓段,從前在廣陵做官,人稱段廣陵。

那人的眉眼似乎與眼前的小孩很像,只是沒這樣精致,要顯得更豪爽一些。

他依稀記得那人是有個兒子,聰明絕頂,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傲氣。

當年蕭道坤私下裏跟段廣陵走得近,段廣陵死後,蕭道坤還去查看過卷宗。

原來竟是他。

皇帝思緒很快,表面上不過是幾息的功夫。

他看了看蕭道坤,道:“知道了。”

便先進屋去了。

王爺得了承諾,沒急著進去,轉身又給十三掖了掖衣服,輕聲道:“先回去睡吧,記得叫人把爐子燒上,不用等我。”

頓了頓,像是又要囑咐什麽,最後只是道:“往後也要好好睡覺,註意身體。”

十三應了一聲,垂著頭看不清神色,沒動。

王爺讓他擡頭,拿指腹蹭了蹭他小臉兒,聲音裏帶了些不易察覺的不舍,看著他的眼睛,哄他:“乖,去睡覺。”

十三別過頭不讓他看,死死閉著眼,沒說話。

王爺要做的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所以他不敢問王爺究竟要做什麽。

只是他心裏頭清楚,今天回去了,就不知何時能再見到王爺了。

他不怕時間長,再久他都可以等。

他只怕今天這一回去,就成了死別。

月華如水,映著離別人。

半晌。

十三慢慢地仰頭,等到王爺終於能看清他的時候,所有刻骨的哀傷都被藏起來,一張小臉上已然帶了笑。

丹唇微微翹起,揚起一個張揚的弧度,鳳眼彎彎的,眼裏揉了皎潔的月光,映著王爺的影子。

十三鼻子酸得近乎於疼了,卻還是逼著自己笑。

他不能讓王爺有後顧之憂。

他仰頭看著王爺,嘴角還勾著弧度,目光一寸一寸描繪王爺臉上的每一個細節。

他要記一輩子的。

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近乎喘不過氣來。

他也不敢喘氣,任何一絲動靜都足夠讓他失去理智,在眼前的人面前哭得歇斯底裏。

不可以。

他告訴自己。

十三著看王爺,張了張嘴,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他輕聲道:“晚安,蕭道坤。”

眼裏的情緒就要控制不住了。

十三閉上眼,用盡全力維持著唇角的弧度,踮起腳,最後親了親王爺的唇。

然後等不及人反應,轉身便往屋裏走。

月光溫柔地灑在雪地上,映出一雙鳳眼裏細碎的淚光。

初雪這天,十三獨自一人,把自己裹在他和王爺的被窩裏,無聲地流著淚,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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