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仁得仁自作自受】

趕走Matthew我去洗了個澡，回來時候接到慕容的電話。

我接了，他正在埋頭吃面，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吃面。

“你這是什麽飯？”

“早飯。”

“是什麽面？”

“日本拉面，我住這邊挺多日本人，不過這個骨湯我自己改良了，回去做給你嘗嘗。”

“謝了，不過你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

“那是，Matthew雖然是個傻逼，說學逗唱總得占個‘忠’字吧。他說你應該去安定住院，我看你這不是挺精神的，我就說他是個傻逼，禁不住詐。”

“自從得了精神病，我的精神確實好多了。看起來你也沒少跟他埋汰我啊。”

“我可沒有，我只是勸他該吃藥吃藥，多照照自己少照別人。”他喝掉碗裏的湯，終於放下了飯碗，“他老婆讓他女兒罵他，他外面那個把孩子打了，Steven還在讓他停職反省，他差點就把命玩沒了，我可沒少給他做心理按摩，看療效，反正他還活著。現在他有點，怎麽說呢，皈依狂熱。”

“這不算自作自受嗎？”

“當然算，不過又沒殺人放火，錯再大也不至於死嘛，得給別人添多大麻煩！”

“你真的要辭職了嗎？”

“是的。”

“Steven知道了嗎？”

“不知道，跟他說不清楚，還是等我回來當面說吧。”

我沈默了一會兒。

“放心吧，我們都是成年人了，這點事還是能處理好的。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誰能一個工作幹一輩子。”

“你要去哪？”

“再說吧。”

“你肯定想好了，不然不會拉上Matthew的。”

“找個base在北京的事，再不濟，把你們家廚子開了雇我吧，我看他也沒把你餵好。”

“Matthew這麽傻逼，Steven會知道的。”

“他不會的，人一旦到某一個地位，就具有了一種特異功能，就是他不想知道的事，放在他眼皮底下他都看不見，你沒發現嗎？反正他按他自己的方式過日子就可以，不用跟你有什麽同理心，所以他也看不見發生了什麽，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那倒是真的，他確實這樣。”我嘆了口氣。“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說起這個，其實今天還算一個紀念日，你忘了嗎？”

“什麽紀念日？對了，父親節快樂，雖然晚了點。”

“謝謝你的祝福，我現在確實找到點老父親的感覺了。其實我想的是分手紀念日，兩年了，你忘了嗎？兩年前，你對我說，你要離開了。”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

“我可記得，從那天開始，我每一天都是數著日子過的，我就想知道數多少天你就回來了，就是沒想到會數這麽多天，還要繼續數下去。孩子大了總要離開家的，空巢老人要接受現實。”

“你再胡扯我要睡了。”

“你確實變了。”

“變老了是嗎？”

“當然是變得更好了。我都不知道為什麽，當初就那麽放你走了，我應該打斷你的腿，把你鎖在地下室裏嗎？其實我在想，兩年前我在幹什麽，多奇怪啊，我什麽都沒幹，什麽都不敢，那時候我最怕的，是怕你活不下去，我那時候堅定的覺得，你一定會哭著回到我身邊。我現在都不明白我怎麽能那麽蠢，早年要是好好發掘一下你的潛能，現在沒準都把你賣進美股上市了。”

“我沒那麽大福報，湊合活著吧。”

“您越活越好了。”

“借您吉言吧。”

“我已經告訴Matthew去幹什麽了，你不用管他，也別跟他同進同出，你們倆不是一個事不要混一起讓外人覺得能訛你，我再托付你幾句。”

我躺在床上，聽他絮絮叨叨的在我耳邊說話，有些聽進去，有些沒進去。

我們折騰了不到一周，所有的簽批手續都加速走完了，Steven很高興，放出豪言把管理費分我一半，他自己收的到收不到都是問題，收到了夠不夠成本也是問題，還派公務機接我們、主管市長還有當地平臺公司的總們回北京。

回程如此風光，他們喝著紅酒一邊興奮，一邊諂媚，我知道他們諂媚的不是我，不是我的任何一點，只是我背後的錢而已，他們諂媚著和我毫無關系的事，偷偷猜測著我的身世背景，就由著他們猜去吧，我不想解釋任何事，我只關心他們能拆幾個億的合同給我。

我看見Matthew在角落裏敲著鍵盤，最近我們除了公事互不搭理，我給他倒了杯酒，端著點心碟坐到他身邊。

“謝謝你，辛苦了。”我是誠懇的。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他依舊面無表情。

“我不知道你經歷那麽多，對不起。”

“沒什麽，自己作的。”

“所以，你離婚了嗎？”

“沒有。”

“那你另一個的？算了我還是不這麽八卦了。”

“沒什麽，大家都知道了，她把孩子打掉走了。”他從酒杯裏挑出檸檬片放進嘴裏，用力的吞咽了下去，然後眼圈就紅了。

“抱歉。”

我們倆沈默著，看著窗外的雲層，飛機開始下降了。

甲方被我們安頓在一個山溝裏的招待所，說是招待所，就是招待所，不管規模如何驚人，服務員都頗有皇親氣派，裏面確實山清水秀，廳堂樓閣氣派驚人，在十米高的窗簾旁，比尋常人家一套房子面積還大的吊燈下吃自助餐，真能把渾身上下從裏到外的自卑都榨出來，而且出門都難，尋常人根本不知道大門朝哪邊開。

我把他們扔進去就再也不理他們了，Steven的秘書說他不在，滿嘴跑飛機的編排他上天入地的，快繞地球好幾圈了，約來參加簽約儀式的領導們也沒時間。

為了避免他們虛度光陰，他特意請了幾個專家給他們上培訓課，幾個人除了爬山劃船餵天鵝，每天就是被逼著聽專家講方針政策產業導向，如此折騰好幾天，我都怕把他們憋出大病。

聽他們小心翼翼給我打電話，我打著官腔忽悠著他們好好上課，這麽多專家教授都挺貴的，不要浪費了，Steven笑得快要岔氣了。

“活該！”Steven說，“誰讓他們讓我一周都摸不到你。”

我騎在他身上搖搖晃晃，自從把他戳射了，我們就增加了個游戲環節，我們不討論，我只是這樣做了，他也沒拒絕，而且我覺得他可能挺喜歡的，當然我們也沒有深入繼續，萬一他再提一些更過分的我不願意滿足的需求，拒絕起來可能很痛苦。

我現在有點理解戴晨的痛苦，光想想都覺得難過起來，可惜當初不懂，讓他受了傷害，思來想去，給他定了很多燕窩阿膠補補氣血，他回禮兩盒萬艾可，禮輕情意重，我十分不解又十分感動。

轉眼課也上差不多，再上他們可能要跑了，Steven終於安排好了簽約儀式，跟我商量簽完去幹點什麽，總得有點娛樂活動，要不估計他們這輩子都不敢再來了。

我吵著要會所嫩模，Steven的秘書已經笑到筆都丟了。

吃喝嫖賭唱堂會，成年人的娛樂活動自古以來就是這麽直接又無聊。

簽約儀式倒是排場很大，結束以後送走要客，我們一起去了一個私密的鄉村酒莊，只是幾個客戶攢的，存酒也就是個幌子，什麽都能提供，因為抓得嚴已經低調了很多。

晚宴上很意外的遇到了朱雯，她長發披散，紅唇似火，容妝衣著也不似平常的嚴謹低調，不過她並不怎麽跟人說話，也沒有跟外人介紹自己，只和我們打了個招呼。

佟先生也被請來了，和大家打了招呼，他沒帶夫人，身邊照例鶯鶯燕燕環繞，幾個客人已經花了眼。他和Steven還是很熱絡，對我則很冷淡。

我對紙醉金迷已經見怪不怪，單純的快樂和無聊，有錢沒錢，本來也沒什麽區別，不管別人什麽心思，只要開心就好。

我只是不知道朱雯這樣深居簡出，為什麽會來這種地方。

Steven他們照例去賭點小錢和聊點大買賣，我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起來，出來看見幾個客人和女孩們唱唱跳跳，唱堂會的女歌手帶著氣氛也熱烈起來，我聽他們荒腔走板的，有人手腳也不那麽老實，這種無意義的社交讓我覺得心煩，起身到吧臺邊坐下，跟酒保閑聊著，看著他選酒。

身邊忽然飄過來一股煙味，混在安息香基調的香水味中。

我擡頭，看朱雯在我身邊坐下，默默的抽煙。

她的動作嫻熟，吸的卻很淺，煙霧似乎只是在她的口腔裏停留片刻，就吐了出來，她的臉在煙霧中朦朧不清。

“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我推給她一杯酒，她看了一眼並沒有接。

“誰抽煙不是上學時候學的？上學的時候，課堂上都學了什麽？偏微分方程的弱積分解法，這輩子你都不會懂，還是廁所裏學會的抽煙能跟你一輩子。”她掏出煙盒，用手指輕彈，側身遞給我一支煙，我接了過來，放進嘴裏，酒保去拿打火機的時候，她並沒有等，湊過來用嘴裏的煙幫我點燃。

“是啊，誰抽煙不是上學時候學的，我在畫室裏染上的煙癮，我覺得，因為我不知道成癮是什麽樣的。後來認識了前任，認識他的第一天，我看到他趕一個剛抽煙回來的下屬出門，雖然是開玩笑的，我知道他討厭煙味，我就沒再碰過煙，想都沒想起來過，他都不知道我抽過煙。”煙霧的刺激，我的眼睛有些酸痛。他真的不知道嗎？那一天，我剛熬了新鮮的夜，指甲縫裏都是汙垢，渾身上下散發著臭味，他走到我身邊，落在我臉上的，只有直白的，肯定的眼神。

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喝多了晃過來，邀請朱雯跟他跳個舞，朱雯沒有動，只是用看蠢貨的眼神看他，然後在他臉上輕輕噴了一口煙霧。

他站在原處臉色通紅，似乎在糾結是不是繼續上前，我看見Matthew和別的客人已經發現走了過來。

“我給你個建議，”我站起來，擋在朱雯面前，湊近他的耳朵，輕聲說，“玩你媽媽去。”

我回頭丟給酒保一個眼色，他點頭，我挽起朱雯的手臂，輕飄飄的離開了大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