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味和滋味，更脆弱卻更有生命力】

Steven毀容的這段時間，我都謹小慎微，戰戰兢兢，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吃飯，推掉出差，不參加飯局。

如果兩個人都心中有愧，那大概就是我們最風平浪靜的時刻，新婚燕爾舉案齊眉的戲碼，每天都要演一演的。

之前總覺得缺少一點驚喜，多很多忐忑不安，現在展示完了自己最惡的一面，倒有利空出盡的踏實感，都覺得自己不可救藥，但還可以再挽救一下。我現在無比理解“朝著一個方向的走勢中，潛藏著反向走勢的要素”，古老的中國哲學和現代人的智慧沒有矛盾，住過了ICU的人會更加惜命，過去那麽多次吃飯砸碗的沖動，現在只希望彼此再搶救搶救。

Steven的日子倒很逍遙，看起來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個新社區熱情的氛圍和文化，就算現在退休，也毫無融入的痛苦，有時候在家無聊了去買菜順便看老頭下棋，因為指導有方，有個老頭送了他一只八哥，那鳥到家憋了兩天，張嘴就罵了一句臟話，難怪人家不要了。

我又狠不下心直接掐死，又怕外人聽見，只能把這壞鳥掛在後院，狗路過的時候，經常被它口吐芬芳，煩不勝煩，只能謹言慎行，等它自己忘了。

Steven遛狗的時候又得到一位隱居在民間的武學奇人指點，這位退休郭靖教了他一套掌法讓他苦練，他說他大學時候被武術隊拒了一直有遺憾，所以特別珍惜機會，我看了看他苦修神功的架勢，懷疑他要報仇雪恨，跟教練商量加了搏擊課，又怕他為了練成神功自宮了。我很不理解，他這麽癡迷武學，為什麽之前不跟他司機好好學學呢，就算他苦練了，我看他司機發揮一下也能徒手錘到他滿地找牙。

我像螞蟻搬家一樣，又搬來很多東西，所謂“家的感覺”，就是越來越亂，就算阿姨勤快收拾，也敵不過有人24小時禍害。他要餐廳客廳都像樣板間一樣一塵不染，自己的衣帽間卻亂的像剛被打劫了還不喜歡別人收拾，因為他覺得不管多亂，他都知道東西在哪，收拾完就找不到了。

不過Steven確實也挺忙，除了各種日常工作，還在準備一個論壇發言，不管他平時如何信口開河，還是有很多好習慣的，比如參加正式活動有需要張嘴的環節都提前寫發言稿，不是提綱而是每句話都要寫下來，演示文件都要自己親自寫完文字稿。

一周後我陪Steven去拆線，陪他去修剪了一下發型，托尼老師看了我們一眼，又恢覆了慣常的認真幹活沈默寡言。

我們開始一起去做心理咨詢，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有些卡住，對於咨詢師的相互接受度，我們似乎很難合拍，換了幾個都不能繼續，最後還是找回我最初的醫生，我覺得和她有一些默契，而Steven也只是接納了而已。

而我一開始跳過了她，只是因為她強調我並沒有從上一段關系中完全恢覆，但是我反思了一下，也許她沒有錯。

我問她，是不是現在開始另一段感情太快了，她說什麽時候都是合適的，只是不要讓過去的陰影變成新的感情的負累。

她雖然沒有用，但是總能安慰我，讓我放松下來，去思考和探索更多，我實在很害怕那種總想給我們布置點家庭作業的人，而Steven就喜歡那種人。

每一天結束的時候，枕在Steven的手臂上，十指相扣，我的嗅覺穿透枕頭上薰衣草的氣味，穿透沐浴露洗發水潤膚乳的氣味，穿透現代文明在我們身上層層塗抹的工業香精，穿透汽車尾氣空氣汙染數碼產品車載香氛打印硒鼓洗滌劑留下的微弱殘留，他的皮膚上，每個毛孔，都散發著微弱的，一個人的平淡的氣味，讓我平靜的入睡。

我們會在淩晨四點做愛，然後我會睡到七點，而他則爬起來開始他陽氣滿滿的一天，雖然他的生物鐘讓我迷茫困惑，但是適應起來也沒那麽困難。

當然更多時候，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起床離開的，我會發現一份按照每周菜譜來的健康早餐，而他已經在上海的辦公室裏澆上花兒了。

我知道，他是喜歡的，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而我，是他精確到分鐘的日程表的一部分，是一周至少兩次共進晚餐的對象，是周末完整的一天，當然可能是拉上我東奔西跑的一天，或者，是公務機往返的一次約球而已。

有一天他從上海回來給我一個文件袋，我打開看了一眼，裏面就是我曾經簽下的那份協議，我沒有拿出來，連文件袋一起還給了他，他把協議拿出來直接扔進了碎紙機，如釋重負，並沒有提中間發生了什麽。

那份協議的一份副本已經變成了碎屑，但是我沒有把另一份也碎掉，我知道它就算灰飛煙滅也依舊存在著，我們依舊心照不宣的執行著。

又有什麽關系呢？

人生處處都只是一紙協議，有幾張紙，沒那幾張紙，又有什麽關系呢？

如果需要一個家，需要一個人的陪伴，需要他皮膚上的氣味入眠，一切又有什麽關系呢？

有一天上班我看見許久不見的X在線上，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麽跟他打個招呼。

我們還會互相留言，過一天，或者過幾天，他會回覆，只是我們互相回覆的間隔，越來越久。

很久，沒有實時交談過。

多奇怪啊，他在線上，我卻有些恍惚，不知道那是不是他。

我們平靜的打招呼，他說他只是幹活，交稿，和朋友合作了個小公司，希望能早點看見他們的新劇，當然，我應該不會看的，畢竟是毫無下限的都市甜寵劇，他問我在做什麽。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麽，我在看上半年的報表，我在開始一段新的同居生活，我在拉著新的項目，我在準備新員工入職歡迎會的講稿，我在……

O：你會特別的，對某種氣味印象非常深刻嗎？

X：就像《追憶似水年華》，真有人能看完這本書嗎？但是還會記得裏面說的，氣味和滋味，更脆弱卻更有生命力，對往事寄托著回憶、期待和希望，還有，支撐起整座回憶的巨廈。有人說人對嗅覺記憶更深刻，是的，我會記得，中學時候的一個女孩，她媽媽大概用檸檬味的汰漬，很多人用，但是只有她身上的衣服，氣味是不一樣的，每次她從我桌子旁走過，不需要擡頭我就知道是她。

O：那是你喜歡她，後來呢？

X：沒有後來，她後來結婚了，離婚了，再婚了，生了個孩子，可是她的一切都和我無關。我甚至不知道我可能喜歡過她，有多少事，你根本不知道，就過去了。

O：那你現在知道，你遺憾嗎？

X：也沒有，就算當時知道，又怎麽樣呢？誰知道會發生什麽？她根本不喜歡我，或者她也喜歡，我是她第一任丈夫，然後我們離婚了，有什麽改變嗎？

O：你不考慮寫個平行宇宙的故事嗎？

X：就算是個平行宇宙的故事，有一些結果，也許永遠不會有什麽改變。

O：改變的，也許是她的故事，你參與過。

X：那我會寫吧，如果寫出來，這個故事裏，你也參與過。

我去倒了杯咖啡，看著桌子上的鮮花，Steven訂的花，每周一會準時到達，是彼此生活的參與者，也許就夠了。

喜歡一個人，會喜歡上他的氣味，會枕著他的氣味入眠。

可是我還是會記得，另一個人的氣味，記得他離去後歸來，記得他的衣襟被虛無的風吹動，有微苦的，柑橘的氣味，在我的記憶裏，沈澱，凝固，封存起來。

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Steven為什麽喜歡胡椒味的香氛，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吧，就在某一個時刻，記憶開的一個小小的玩笑，和自己喜歡的東西，喜歡的人，擦肩而過或者分道揚鑣，或者，自己都不知道。

每個人於這個世界，其實都是微不足道的，開心或者不開心，糾結或者不糾結，時間也不會因此停下一秒。

我默默看著不如意的儲備合同，意識到我又到了沒有時間可以浪費的下半年。

我出門看了一眼辦公區，出差的出差，忙碌的忙碌，會議室都是使用狀態，忽然看見Matthew從一間辦公室出來。

我問Matthew，為什麽他談了幾個月的投資，現在還沒有進展，我的甲方還等著這筆錢到賬給我簽單，現在我們已經做了大量前期工作，如果項目沒了了，所有工作都白做。

他嘆口氣說不知卡在哪裏，然後抱怨我的中間人不夠qualify。

我氣得要死，把他叫進辦公室罵了一頓，該約的人都約了，該上的會都上了，現在跑出來說我的中間人不夠qualify。

“如果你覺得你根本不想跟我們的項目，去換個人啊，為什麽為難自己也為難我呢？”

“我對你沒意見，你要是覺得想跟Steven說把我換掉，我也求之不得，你覺得他能找第二個人來給這個項目捐軀？本來就是不賺錢的事，又這麽麻煩，別人躲還躲不及。”他也腰桿筆直毫無愧色。

“我也對你沒意見，可是問題總要解決，我需要解決你也需要，你告訴我問題在哪裏，需要做什麽，我去找Steven再出一次面。”

Matthew冷笑了一聲，然後又覺得有些過分，所以語氣緩和了一些：“現在不是他出面的時候，他會去找書記找市長，他們拍著胸脯說沒問題，回來我還會面對同樣的進度，然後被他當作傻逼。”

“這樣不行，那怎麽樣行呢？”

“我知道有個人能搞定，你要是有點耐心，沒準他回來能幫你搞定了。”

“我沒有那麽多時間，現在一切順利也要三四個月到款，我必須今年完成單個項目招標，收回首款，倒排時間也來不及。就算他現在回來我也不求他。你能做到的，真的，如果你覺得別人能搞定，想想他會怎麽做。你也好，我也好，我們都總要學會自己搞定的，不能永遠指望別人，否則你永遠甩不開他們，我跟你去出差，我們再去談一輪，總會有進展的。”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頭想了想，跟我約了出差時間。

作者有話說：

沒有在六一節寫完，遺憾啊！

不過我會努力的！

只是慢慢慢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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