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查黃歷】

我睜開眼睛，Steven正搖著我的手臂，我的視線已經被眼淚模糊了。

混沌在消失，影像慢慢清晰，他的臉慢慢出現在我的視線裏，他的目光裏滿是愧疚。

“怎麽了？”

我靠在他的肩上，輕輕抽泣了起來。

“你不能因為失敗過，就什麽都不相信了。你相信我，是我犯的錯，可是這一次不會讓你再失望了。”他輕輕抱住我，輕輕吻著我的耳朵，讓我慢慢平靜下來。

我們回到沙發上，沈默著依偎在一起。

看著空空蕩蕩的房間，這裏曾經有很多人，來來往往，大多是我不認識的人，他們的影子，層層疊疊的，占滿了時間，和空間。

這裏曾經是個真正的家，最後，也會這樣空空蕩蕩。

“給我點時間。”我終於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坐直了身體。

他認真的看了看我的臉，輕輕笑了。

“當然可以，不過我們也不要什麽都不做，就這麽拖著，我們可以從一些小事開始，比如定個搬家的日期。”

他走進房間，拿了一本黃歷出來，開始認真的翻閱。

“你還有黃歷？”我吃驚的看著他熟練的查閱著黃歷，然後記在手機上。

“怎麽了？我看這三個日子都可以，我明天找個大師再算算。”

“你是不是還得找和尚道士之類的來做場法會啊？”

“你提醒的對，看看都有什麽準備工作，問問澄見和他師父來不來，還有搬完家一定要請人來溫居，你想想你都要請誰。”

我覺得心臟又抽動了一下。

“我前陣子耽誤好多事，這陣子可能也有點忙，不過你不用擔心我都會安排人，你有空看一眼就行。”他拿了電腦出來開始寫文檔。

“不是說了我們慢一點嗎？”我忽然覺得有點焦慮。

“你又著急了，說了不用你操心，我會安排好的，先去睡吧。”他拿出一瓶藥，放在我手裏。

早上睡醒看到了Steven發我的文檔，圖片表格甘特圖應有盡有，從請大師到貼符無所不包，任務分解詳細清晰，每個節點都落實到人。

我也不知道他對得起對不起他受過的教育，只覺得看一眼就需要去開勞拉西泮。

看著他四點起床勤奮工作的成果，我一口氣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幸好他說這陣子欠債有點多了，又要開始東奔西跑，連早飯都約出去了，我這一口氣才續上。

其實我覺得我真需要請個大師看看，總覺得有些諸事不宜，除了一場訴訟，還有兩個標被廢了。

其中一個是合作方出的問題，我讓他們去解決了，另一個就在朱雯的轄區，又是老甲方，投標不中也就罷了，中了又廢讓我覺得格外丟人，還拖累了甲方。

我們也內部覆了盤，都覺得不可思議，雖然我們操作確實有瑕疵，但是這個項目是前置審計，所有同類項目都是這樣操作的，之前也沒有什麽競爭對手在跳，實在不知道哪個環節的問題。如果想翻盤，只有行政覆議一條路。

我給朱雯打了電話，她說去幫我查查，我問她申請行政覆議是不是合適，她說等等她。

我心慌意亂的等著她的電話，接到控股總裁辦讓我去匯報的通知。

我有些慌亂，自從經營計劃太保守被主管副總裁叫去敲打了一頓，每次接總裁辦電話都像上學時候被校長叫去辦公室一樣，雖然校長真的沒找過我。

還好總裁看上去心情倒挺平靜，耐心泡著茶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我匯報了最近的工作情況，新簽合同，到賬，重大項目，重大投標，後來他打斷了我。

“最近控股有人說起來，你們想合並一家公司，是這樣的嗎？”總裁淡定的給我倒了一杯綠茶。

我楞了一下，這件事，討論過的人不過三五個，竟然這麽快傳到總裁耳朵裏，而且是通過控股其他人。

“只是談過一個很初步的意向，後來並沒有什麽推進，您這邊，有什麽建議嗎？”我不敢有什麽態度，只想看看總裁的臉色。

“哦，是這樣。”總裁端起玻璃杯，依舊慢條斯理的，“我今年也快退休了，我跟你們院長不一樣，他比我年輕，還能幹個十年八年，而且，就算早退，你們的管理層也都是他提拔的，他說句話，打個七折還是有人執行，我呢，退了就是退了，你們要有想做的事，就趕緊做，趁著我還能給你們批下來。”

“所以，您是支持合並的？”

總裁似乎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看了看我：“你們辦了這件事，不是為了把控股比例再壓下去一些嗎？以後我退了，最好讓控股這邊，掛個名就算了，對你們的大事說不上話，你還有什麽想法嗎？”

我忽然覺得腦子有些混亂，只覺得處處懷疑，又不知從何說起，看了看總裁淡定的表情，咬了咬牙把我知道的情況都說了。

他安靜的聽完，並沒有說什麽。

“我想聽聽您的建議。”

“我也是老頭子了，這種事，還能給你們什麽建議，你們的業績不錯，腳踏實地就行了。不管你怎麽打算，我就這半年時間在位了，你考慮清楚就行。”

我點點頭，他又加了一句：“我會支持你的決定，但是這件事的細節，盡量別在你們內部討論了。”

我和總裁告別，回來路上接到朱雯的電話，她說已經查過了，確實存在違規，申請行政覆議意義不大，我爭辯一直都是同樣的操作，都是被規矩逼的而已，哪個標這樣審也都是廢標的結果。

“這種事都是民不舉官不究，大家都知道操作有問題，但是你們被舉報了，而且理由很充分，他們總得處理。我跟你們甲方打了招呼，按重新招標處理，下次你們操作要嚴謹一些。”

“外人怎麽會舉報到操作細節，舉報我們的是誰？”

“我真的不知道，知道也沒法告訴你，你們甲方也挺著急，一直在給你們爭取，但是確實有領導過問了這件事。”

“有人針對我們是嗎？”

“做好你們的事吧，不要胡思亂想，我還有個會。”她匆匆掛斷了電話。

戴晨問我周末有沒有空，約我去郊區騎行和爬山，他的不知道第多少任前男友開了間民宿，我給他帶了烤肉醬，他的不知道多少任前男友親自負責烤肉。

我問他的前不知道多少任小男友，這個烤肉醬有什麽特別，他說也沒什麽特別，還不如他自己調的特別，不過也還算不錯，戴晨借故不懷好意的讓我幫他約Steven出來吃飯。

“為什麽我幫你約，你沒他電話嗎？”

“我問了，他根本不理我，我不找你找誰？”

“那我也不想管你。別說不想管，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辦。”

“又怎麽了？”

我跟他說了最近我們的事，他大笑了起來。

“恭喜你，嫁入豪門。餵，去把你最貴的紅酒拿一瓶出來！”

我懷疑他前不知道多少任小男友名字就叫“餵”。

“你別說這種屁話了行嗎？我不想跟任何人，還那樣，過日子……”

“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也不知道。”

“所以，最重要的是，你覺得開心嗎？”

“我不知道，”我嘆了口氣，“你會覺得我矯情嗎？我覺得，他是個不錯的人，對我挺好，他也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是，其實我比他嚴重多了。他那樣的人，找個什麽樣的不行，為什麽是我呢……他對我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我們相處，總有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

“你睡了你前夫的老板，換誰也對勁兒不了。你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又沒害你，你們過得了就過，過不了就算了唄，你們都在一起這麽久了，還沒幾分是真的嗎？你還覺得虧了？你知道，現在的行情，你組個飯局能請到他，有人能當場給你拍十萬塊錢。”

“這樣嗎？那我真的損失了一個億。”我嘆了口氣，“你最好現在就給我十萬塊錢，你讓我約他跟你吃飯，你還想白嫖嗎？我現在約他最快的速度，就是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我今天打算睡你床上了，我覺得咱們晚上就能吃上這頓飯。”

“我覺得到不了晚上就有人過來把這院子都拆了。”戴晨又大笑了起來，“你這人怎麽滿腦子只有錢，一點情義都不講了呢？”

“我覺得我夠有情有義了，我有件事情不知道怎麽辦，你要是幫我出了主意，這次我就給你免單了。”

我把公司最近的事說了一遍，他 嘆了口氣說：“誰能保證一直不被人黑呢？你這都是正常的，也別胡亂聯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對了，你沒發現你長了張犯小人的臉嗎？”

“我的臉又怎麽了？”

“你的臉，就是那種，被人哄得好好的，從來沒受過委屈受過欺負，會相信別人，踩你一腳你就會退一步的樣子。”

“為什麽我覺得以前沒犯什麽小人，我遇到的人還挺幫我的？你不是也說我便宜占在臉上嗎？”

“那是以前，以前你在一個安全的區域裏，環境也單純，你遇到的好人多，好人當然會喜歡你這樣的，可是以後你會越走越遠，你遇到好人的概率會回歸正常，遇到壞人的概率會直線上升。你覺得我不一樣嗎？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紈絝子弟，拿爹媽的錢敗著玩，都想騙騙我試試，就算我不吃這一套，可是也禁不住每天都有人踩我。”

“那你怎麽做的呢？”

“後來我就這樣了，別人知道我夠混賬，被吸引了註意力，就不會看臉下菜碟兒了。”

像他這樣處處招人討厭，對我似乎也有點難。

“可是我的臉，就長這樣，你覺得做個醫美能管用嗎？”

“你這不是南轅北轍嗎？你要不要先去改變改變形象，比如配副老氣店的眼鏡之類的，總不能去破個相吧？”

“你覺得有人在針對我嗎？”

“我哪知道，你得罪誰了嗎？這個年頭，大部分人成事不足，敗事還是挺容易的。”

我們倆互相看著對方的臉，我忽然覺得有點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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