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打地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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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

“所以,你的意思是,財務在操控著供應商的賬期?那我們項目出現過問題嗎?”我看著師兄的臉,顯然,他有情緒,可是還能控制。

“我沒有這麽說,財務有他們的理由,也解釋過。只有一些小供應商的抱怨,但是財務有了態度,所以項目經理不會再往上傳達,到底多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說我們項目進度沒有受到影響。”

“可是聽起來你在說,財務給個暗示,項目經理就開始打壓小供應商了?”

“我不能這麽說,我也不了解財務的情況,我們現在在同時墊資開工,資金周轉有壓力,我只是覺得有必要跟你說一下,首先我得了解你是怎麽想的。”他依舊看著我,似乎在我的表情中尋找我的傾向。

“供應商有個公平競爭的環境才是對我們有利的,但我們也會更重視那種更有戰略合作意義的長期供應商。這也是你提過的,有的供應商為我們專門配備了研發團隊,但他們是個規模很小的公司,不管怎麽樣,這和供應商跟我或者任何人的關系遠近沒有任何關聯。”我盡量平靜的回覆。

“那我就明白了。還有一件事,財務在核算每個項目的成本,包括硬成本和人力成本。”

“這個我知道,核算每個項目的成本,幫每個項目做好成本管理是財務支持的一部分,我們在辦公會上也討論過,盡量不給項目經理增加工作量,你也同意的。”

“但是一些高成本的項目,在被反覆提示風險,所長們覺得有點困惑。”

“他們為什麽會這麽覺得?我從來沒有提過這個問題。”

“但是Eric會,他會拿出數據來說明,會按項目規模和成本給出有傾向性的評級,但是並不考慮項目的差異性。你知道我們以前,這個自由度是大家自己把控的,有人願意賠錢做一個項目,你還記得文老師走之前,在一個文物建築裏做一個展廳,每一塊玻璃每一塊橡膠墊放在哪裏,都是她在現場親自確定,整整三年都沒怎麽賺錢,工資還要補貼,可是沒有人有過怨言,她得了那麽多獎,她的業績和技術都留下了。”

“我們都給文老師做過免費的分包,這種事我們之間沒有分歧。所以你的困擾是什麽?是Eric的手伸到他不該管的地方了,還是我在支持他?既然你都開始說了,那你就敞開講講好了。”我不知不覺間覺得自己爭辯的聲音有些高了,我忽然覺得有些委屈,就好像他在指責我。

“如果你要求,我會說下我的困擾,我說的任何沒有依據的話,也不能作為評價一個人的依據,我對他的工作沒有任何意見,他的確比從前的財務給我們更多的支持,我想我們不是從前那樣一個公司了,我也想知道哪些是我需要改變來適應的。”

“我們的困擾是一樣的,我能感覺到變化,但我不知道是什麽,可是我也希望你知道,我對你的信任是沒有變過的。你坦誠的說出來,我也坦誠的說出來,我們才會知道該怎麽改變。”我已經意識到自己情緒的變化,只是這種變化本身,就讓我有些惶恐,我盡量讓自己語氣平和一些。

師兄看著我的眼睛,似乎也在思考,他的疑慮似乎在減輕,然後給自己倒了杯茶。

“怎麽說呢,Eric會把你說過什麽掛在嘴邊,讓人覺得,他在替你說話,他是你的代言人。有些話你確實說過,但是可能你隨口說的,有時候你沒註意,或者這些話有上下文,但是聽的人並不知道,但是他們會覺得,Eric表現的都是你認可的。他會表現出……他在這個公司裏,只對你一個人負責,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雖然他看起來……很職業,也很禮貌,但是,就是那種感覺……我知道拿一種感覺來評價人,有點過分了。他還會表現出,所長們也好,項目經理也好,不應該因為一些小事,就來敲你的門,他們應該有更嚴格的層級觀念。他可能並沒有公開說什麽,但是他很會表達自己的看法,不需要說出來,只是通過各種細節,就能傳達這些想法或者給人壓力。其實他們理解你的角色不一樣了,但是他們希望你給他們的承諾都是穩定的,而不是讓他們覺得,你在改變這麽多,我們在變成一個業績至上,成本至上,價值觀單一乏味的公司,即使你真的想這樣改變,也開誠布公的告訴每個人,讓他們來選擇。”他輕輕舒了口氣,似乎這些話已經存了很久。

“我只能告訴你這些沒有變,只要我在以後也不會變,我會和Eric談談。”

“我還是想說我對他個人沒有意見,我也跟他溝通過不少,他會經常來跟我了解行業和項目管理的問題,我也會跟他尋求建設性意見,我們的合作也沒有問題。”

聽著他費力的解釋,我嘆了口氣,送他出門。

中午我找小譚談了談,他說他可以理解我們都在過渡和改變,所以每個人都會對自己的定位有困擾,也會有價值觀的沖突,但是作為合作的同事,他理解Eric被老的團隊成員另眼相看,因為他也經歷過類似的難題。他沒有看到嚴重的問題,我只是在平和的環境裏待久了,要是看看控股的副總裁們怎麽在總裁辦公會上擦槍走火火光四射,就知道我們現在的和平局面多麽珍貴。

“你也有過這樣的困惑嗎?”我問小譚。

“你覺得呢?一個幾乎全部是設計和技術出身的團隊,一個完全不了解設計的管理者,我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差不多都能聽懂他們內心的劇本。”小譚笑了起來。

“那你是怎麽過來的呢?”

“大概就是,努力學習,以誠相待吧。我也不知道我過來沒有,至少,他們沒那麽鄙視我了吧。”他思考了一下,又笑了。

拖到下午很晚,我才找了Eric談話,說真的,Eric對我來說差不多就是一個陌生人,我覺得有些不知道怎麽開頭,只能喝喝茶說點財務上的事。

“我們現在同時開工的項目很多,以前好像從來沒像現在,每天都擔心賬上沒錢。”我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輕輕笑了:“別這麽擔心,我的測算還好,我們賬上現金還算充裕,甲方的支付進度也符合預期,我們稍稍調整一下結算時間,在不影響項目進度的前提下,盡可能保證現金流平穩,我們還可以貸款。”

“星元這個公司,你很了解是嗎?”

他的表情微微變了一點,然後又恢覆了平靜:“是的,Steven很看好他們,他從A輪開始的……無所謂了他們現在有一輪重要融資,他們現在收的每一分錢都是他們談判的籌碼,幫個忙很正常,將來你走到這一步,他們也會幫你,他們的CEO忙完這一輪就會來見你。”

他這麽坦誠毫無遮掩的回答,倒讓我覺得有點尷尬。

“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應該跟我說一聲。”

“我很抱歉,沒和你及時溝通,我下次會註意的,因為當時你確實很忙。”

“這件事你一分鐘就可以說清,我沒忙到這個程度。”

他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覺得這個話題可以關閉,轉向了下一個:“你知道我們在一個過渡期,每個人都要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我們需要多交流,我想聽到你的意見,我是不是勝任,應該怎麽改變,應該把目光放在哪些方面。我也知道你在融入,你需要哪些支持?”

Eric認真看了看我,站起來鎖上了辦公室的門。

“你表現的,比我預期要好很多,你的能力可以完全勝任你的新角色,既然你已經考慮到新的定位問題,我覺得確實到了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了。你想過沒有,這間屋子以外的人,未來都可能跟你利益不一致?”

我楞了一下,沒有回答,盡量掩飾住不安。

“你應該更像一個領導者,而不是一個設計師,去接觸點媒體,做幾個專訪,在各種會議和商務活動上發言,把自己變成這個公司的面子,跟市長們吃飯,帶著投資去圈項目,拿你該拿到的資源,而不是跟他們滾在一起改標書。他們在給你打工,我在給你打工。你去做那個光鮮亮麗的領袖就行了,只要用正確的人,有人幫你幹那些臟活累活。”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個正確的人,是嗎?我會和他們一起,是因為現在我們拿到的每一個重要的投標都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你有一個團隊呢,不是嗎?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和你在利益上完全一致,但是別的人,不一定。你的信任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為了他們放心,你在態度上可以不和我站在一起,但是我希望你理解,我的每一個決策都是從你的利益出發的。”

“我以為你應該從公司的利益出發。”

“你的利益,公司的利益,股東的利益,也許有分歧,但是並不等同於今天跟你談過話的人的利益。”

“這是你的選擇嗎?還是你背後的人?”

“那有什麽關系,我背後那個人才是和你利益完全一致的人,他會用最好的資源,支持這個公司在五年後主板上市,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年的賬面不能犯任何錯誤。我知道,給你更長的過渡期去轉變自己,對你會更好,可是我們從現在開始,就只能按這個節奏走下去,從投資到賬的第一天,就要按這個節奏走下去。”

“五年上市,這是誰的要求?為什麽我好像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Steven不想給你壓力。”Eric認真的回答。

我發出一聲讓我都覺得有些好笑的笑聲。

“壓力?他覺得我很無能是嗎?還是你這樣認為?”

“我對你的看法我已經表達過了,他也從來沒有這樣看你,在他眼裏,無能的是我,只要你為了工作壓力哭著回家,他就會覺得我是一個無能的人。”Eric嘆了口氣,“所以,你又怎麽看待我呢?”

“我認為你完全勝任你的工作,但是你在發揮著一些和這個公司的價值觀不太一致的作用。”

“對你的評價我很感激,如果你內心改變了對自己的定位,也許會重新考慮價值觀的問題。”

“這個行業很多優秀企業都沒有上市,上市的也可以半死不活,這個公司為了上市做的每一分利潤,都是應該給員工的分紅。”

“你看,這又是你的定位,你要和誰站在一起呢?”他笑了,“他們是什麽企業?很多是國企,他們的控制人根本沒動力上市,但是對你是不一樣的。Steven也是為了你好。這個公司,他也就求個全身而退而已,但是對於你,你的職業生涯會上一個臺階,這五年不會讓你一步登天,也未必讓這個企業改變什麽,但是到那一步你就知道,不到四十歲,管理一家上市企業,你的身份、地位,你面對的各種可能性,你的視野,你思考的問題,和現在都是完全不同的,這一切的基石,就是你能明白你是誰,你在做什麽。你覺得虧欠員工的分紅,第一那本來就不是他們的,第二到那時候你可以一次性的回報給他們。”

“我不想繼續討論這個問題。”我咬了咬嘴唇,結束了話題。

“沒關系,我們保留意見就好,你可以慢慢過渡。”

“沒關系?你覺得沒關系?我希望這個公司是一個多元的,質量至上,讓每個人都能探索自己能力的邊界和可能性的團隊,而不是沈浸在和供應商討價還價,為了降低成本坑蒙拐騙,你覺得價值觀不是問題嗎?如果我們自上而下把供應商分三六九等,項目經理們很快就會有樣學樣,他們都很年輕,還很單純,他們相信公平,是因為我們一直這樣傳達價值觀,只要給他們開個口子,他們很快就學的吃拿卡要樣樣精通,你覺得這對一個公司是好事嗎?如果我們沒有一種價值觀來維護體面,拼命玩桌面下的交易,甲方就會拿桌面下的態度對我們。”

Eric看著我的眼睛,安靜的等我說完,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只是覺得有點困惑,你是一個矛盾的綜合體。你知道怎麽爭取利益,你也了解桌面下的交易,可是你一直讓自己這麽辛苦,到底是為了什麽?你堅持你光明正大的價值觀的時候,就沒想過嗎,沒有你身後的那個人,這個公司會是什麽樣的,會是誰的?”

我咬住嘴唇,忽然覺得有些冷,然後看到電話在震動。

我看了一眼,是Steven催我早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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