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有三條命，我只能停在第一關】

小譚悄悄告訴我，控股已經初步敲定了新公司的股權方案，目前正在確定管理團隊，之前院裏報上去的方案，他們不滿意，要求重新報，院長們在辦公會上商量了一下，覺得控股是擔心曹磊資歷不夠，所以報了一個由一個副院長任總經理的方案，果然更快就被否決了。現在控股要求擴大考察範圍，更加傾向年輕的中層。院長們也很生氣，幹脆把涉及的所有中層都上報了，現在控股和投資方圈了幾個人選馬上就要考察。

“可是之前曹磊已經被任命為中心主任了，難道還有可能推一個其他人上去做這個新公司的總經理？”

“是的，但是那是院裏的任命而已，跟要成立的這個新公司沒有關系。他在院裏依然是這個職務，但是在這個新公司，可能反過來，這都是有可能的。”

“反過來？”

“我一直很支持你的！”小譚說，“對了，投資方還要求一定有管理團隊持股。”

這個聖誕節和新年都過得沒滋沒味，本來新年大概就是所有假期裏最沒有存在感的一個，每年都是恍恍惚惚忙忙碌碌的過去，我還得認真準備著考察，當然，我知道，名單裏所有人都是。

我沒再去找過Steven，他兒子放假回來幾天，他每天都忙著在父母家裝孝子慈父。

但是他派來的投資人專門給我做了輔導，要確認我的表現萬無一失。

“我真的要這樣嗎？感覺就像考試作弊。”我看著他給我認真整理的面試要點，不知所措。

我只管過不到二十個人的團隊，現在我要裝作管理經驗豐富，對一個起步就一百多人的公司充滿掌控感，對未來預期美好，現在市場行情如擲骰子，我還得承諾一年上一個大臺階。

“是的，這是公開考察，不是我一個人在看著你，我得確保萬無一失，不能讓你們控股的人挑出你的毛病，據我所知，你的其他條件都不算最好，你們控股還有人不支持你。”

“我真的要在所有人面前說這些我真的做不到的承諾嗎？”

“你做得到做不到我都不關心，我現在只關心你能不能聲感天動地的把我教你的這些話一個字不差的說出來，對得起這些天我加過的班。拜托你演好自己的角色，我接了這個案子就意味著以後我們可能還要這樣配合很多次。”

“很多次？”

“是的，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指導，你認真一點，這一天可能就快一點。OK？我去抽根煙，等我回來再過一遍。”

慕容閑的沒事給我做了個虛擬面試。

“如果滿分一百分，我覺得你可以得90分了，別有那麽重的表演痕跡，要讓人覺得你很重視，但不要太刻意。”

“可是我說的是你們要我說的，這些話很多不是真的，我沒法演的那麽真誠。”

“那有什麽？Everybody lies.”

“這些東西真的有用嗎？真的能實現嗎？”

“有個屁用，你不會覺得會有公司照著書管理，照著書賺錢吧？這是你要學的一部分而已，趕緊練會了，就翻篇兒學下一章了。”

“下一章是什麽？”

“你先過了這一章再說吧。”

Everybody lies.

我可以努力演的天衣無縫。

我知道我贏了，但我不怎麽開心。

O：你有沒有那種經歷，在重要考試或者比賽裏作弊？

X：沒有，從沒這種機會。

O：或者你玩個游戲，怎麽也不能通關，然後你開了作弊器，過關了，但是好像贏的並不怎麽快樂。

X：我小時候玩魂鬥羅，為了調出三十條命各種研究攻略，可是我無論如何也想通關一次啊，如果只有三條命，我就得永遠停在第一關了。所以到底值得不值得，也只能到了下一張圖看看再說。

O：停在第一關是因為你手殘！

可是我也很殘，也只能到第二關，如果沒有三十條命，永遠看不到以後。

我在公司咖啡廳遇到了曹磊，他一個人看著窗外，看上去心情不好，不過看見我，還是微笑著跟我打了個招呼讓我過去。

“祝賀你。”他說。

“祝賀什麽？”

“剛才院長跟我談了話，他說控股希望任命你做這個新公司的總經理，這是控股的決議，恭喜你！”

“謝謝，不過我也不知道他們的標準，我覺得你更合適，現在這個公司還沒有成立，其實一切還有可能變化。”

“謝謝，我也和院長談了，我還不確定要不要去這個新公司，不過還是祝賀你。”

我點頭致謝，其實他也是個不錯的人，他很樂於合作，我剛起步什麽都沒有的時候他就主動找過我，我們經常互相分包工作，從沒有過什麽爭議。

如果沒有這樣一件事，我想我們可以一直平和的合作下去。

下午院長找我過去談話，談話的內容我已經知道了，我謙虛了一下但是這次沒有拒絕。

還有小譚，控股推薦他為董事會秘書了，他這個事，其實最初就定下來的，總算沒有白忙。

院長說晚上控股請各方一起吃個飯，總裁會去，畢竟這麽多人都參與這個事裏，有些人互相也沒見過，總要認識一下的，我和小譚自然要去。

“他們就是認識認識你，也不用緊張。”院長說。

Steven也會去的，我見過他脫光了的樣子，看見他穿著衣服大概不會有什麽可緊張的。

晚上我和小譚先去了飯店等人，不知道為什麽選了這裏，離控股不算近，也不算很高檔。

小譚跟我叨叨了很多他了解的“內幕”，扯著控股總裁們的八卦，如今我終於有了獲取他這些八卦的資格了。

我們閑聊到客人們陸陸續續到了，先到的是控股的總裁們和跟班，這個局算控股的，只有主管的副總裁來的最晚，看上去不太高興。

大家都是成熟的人了，該認識的認識，不該認識的不認識，但是寒暄幾分鐘後互相也就都認識了。

我看了下滿屋子領導，兩三個跟班伺候著，我和小譚只能端茶倒水了，這很好，避免了我尷尬的沒事做。

Steven從來不遲到，他進門跟每個人打了招呼，也沒特別理我，就和控股總裁在沙發上閑聊了起來。

我給他們倒茶，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想起來什麽：“現在區裏誰管企業這些事？朱雯嗎？要不要請她過來，今天定了這麽大事不跟她匯報，過後她又罵我。”

“我抽煙了啊，你們不喜歡煙味跟我說啊，老頭子毛病多，就會惹人厭。”總裁笑了笑，小譚立刻送上打火機，給他點上了。“是應該說說，不過咱們都坐下了，再叫朱區過來不合適吧，人家沒準有事呢。”

“有什麽的，吃個飯而已，她家又不遠，我問問她。”

Steven真的開始給區長打電話，放下說：“她還真剛到家，正趕過來。”

冷菜開始一道道上了，大家又閑扯一陣，似乎閑扯多了時間就過得飛快，二十分鐘後朱區長真的到了。

她來公司調研過，我也去區裏匯報過一個項目，我見過兩面，不過都是遠遠的，只記得她顯得挺年輕，安安靜靜的樣子。

今天進來，倒像換了個人，一件焦糖色的羊絨大衣勾勒出玲瓏的女性曲線，雖然到了中年，她的體態還是很美，烏發盤在腦後，溫潤微豐的臉上，一雙彎彎的眼睛永遠帶著笑。

Steven接過她的大衣幫她掛起來，禮貌又親近，在場的人除了見怪不怪的，嘴上手上的動作都停了那麽一兩秒。

今天除了區長倒了紅酒，我們都倒了白酒，只有Steven帶來一個女孩子，一個年輕的投資經理，叫Jennie，坐在我身邊，一個人喝著酸奶，一副“老娘來吃飯別的什麽都都不關心”的淡漠表情。

來晚了的副總裁坐在Jennie旁邊，喝了幾輪不知腦子出了什麽問題，先勸著我喝了酒，然後又想哄Jennie喝杯白酒。

他胡攪蠻纏了一會兒，Jennie不為所動，我看Steven並沒有註意這邊，還在跟總裁和朱雯扯淡，別人似乎也各扯各的，我說我幫Jennie喝了算了。

副總裁笑著說：“你這個院長還沒上任，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了？”

他還是把酒杯往Jennie手邊推，我要去接下來，Jennie笑著攔下了我的手：“叔叔我真不喝酒，我小時候一到暑假，我爸媽就把我送玉泉山我爺爺家，有一次我爺爺給我喝了半杯啤酒，被我奶奶罵了一個暑假。我要是今天喝了，回家可得跟我奶奶說的。”

我看副總裁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閉了嘴不再說話，我怕他尷尬，還是接過酒杯喝了。

Steven其實也在看著，他在朱雯耳邊說了句什麽，他們倆一起笑了起來。

我在Jennie耳邊輕聲說，My lady，給我領導點面子，要不我沒法做人。我們倆碰了碰酸奶杯，她支使我給她剝兩個蝦，然後笑著說：“不看你面子我把桌子都掀了。”

我不知道Steven為什麽帶這麽一位出來喝酒，莫非是替他掀桌的打手？

幾段場面話說完，場面又混亂了一些，有人站起來敬酒，小譚提示我該去敬酒，我想今天大概很難混過去，不過搞不好我會喝多，有點為難。

我端著酒杯走到朱雯身邊，她站了起來，小聲說：“你旁邊你們那個副總裁今天不高興，一會兒你去跟他說幾句好話，不用跟我客套了。”

她拿過我的酒杯，看沒人註意偷偷潑到墻角，又還給了我，然後飛快的幫我換了一個分酒器，我註意到那是她摻了水的。

Steven看了一眼，小聲說：“你們幹什麽呢？一眼看不住你們還要作弊了？今天別人就算了，你們總裁，你們院長，還有你姐姐的酒，你必須喝了，聽見沒有？”

“別理他。”朱雯拉著我又叮囑了我幾句話。

今天除了Jennie毫發無傷，酒桌上的都喝了不少，幸虧朱雯幫我換了一壺酒，不然我可能就跟小譚一樣不省人事了。

Jennie一邊等著我給她剝蝦，跟我扯著電影和新劇，問我有沒有空跟她去玩劇本殺，酒桌上的互相吹捧慢慢變成一大片白噪音，嗡嗡嗡的再也難以捕捉一句。

我覺得視線也有些模糊，大腦和四肢都遲鈍了很多，視線裏只看見朱雯，一直得體的微笑，游刃有餘的坐在主位上，照顧著每個人。

只是她的視線，在結束任何一段交談後，都會迅速回到Steven身上，混合著溫柔，親密，還有一點點患得患失，又在他的視線回顧的時候，飛快的逃離到下一個人身上。

我杯中摻了水的淡酒，依然有一種讓人不悅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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