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力渣男現場教學】

他身上，還帶著淋浴後的溫度，掌心有些微微的濕潤。

他小心的靠近了一點，直到我們的小臂微微觸碰，我幾乎能感覺他手臂上的水汽，還有皮膚若即若離時麻癢的觸感。

有很多次我們這樣坐在一起，在海灘上，在山石上，在沙發上，在機場的休息室裏，安靜的等待時間流過。

沒有語言，沒有聲音，感覺著我們之間時間微小的流失，一點一滴的流失，每一個剎那都有一些細胞死去，又有一些在新生。不管流失多麽微小，都不可逆轉。

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在微小的局部死亡和重生。

“我同意。”我掙脫開他的手，把那張紙片塞進口袋裏，平靜的看著他的眼睛。

我看見他眼睛裏有了歡愉的光，眼角嘴角現出淺淺的紋路。

吞下藍藥丸，生活會回歸，但時間不會倒轉，在我們可感知的宇宙中，時間只有一個流向，我們沒法停留在原地。

“一個附加條件，”我站起來走到床頭櫃前，撕下兩張便簽紙，把一張遞給他，“我覺得，我們最大的問題，就是沒能坦誠相待。”

“那是你的問題，該說的我全說了。”

“還有不該說的呢？”

“這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該知道，你也有不想知道的事。”

“想知道，不想知道，我也不在乎，我現在就想知道一件事。我們一人拿一張紙。你睡過多少，我睡過多少，我們背對背各自寫出來，為了避免統計困難，純商業性的你可以不記得，然後我們對比下，誰睡少了就去補上，補完了我們就回去，這樣行不行？鑒於你現在腦子不好使，給你一晚上時間，我們各自算清楚，扔在外面那個花瓶裏，明天早上八點開獎。這已經夠簡單了，沒有精確到人次。如果補睡的過程對方有新增，也麻煩告知下，公平公正，誰也別覺得自己吃了虧。”

他捏著那張便簽紙，輕輕折了折，陰霾慢慢爬上他的臉，然後他又輕輕笑了：“你覺得這樣你就能平衡了是嗎？一張紙片，一個數字，就是你想要的？”

“就當打發一下無聊。”

“算無聊嗎？我看過一個真無聊的研究，長得好看的人性道德淡薄的比例更高，他們有更多性伴侶，對於同性婚姻、墮/胎等問題，都有更開放的態度，但是政治態度卻比一般人群更偏向保守。這個數據，其實並不太正常，私生活喜歡自由的人，一般不喜歡別的方面也被社會規訓。這個研究，時隔幾十年，做了兩次，排除性別、人種等各種因素以外，依然成立。簡而言之就是，長得好看的人更容易在現有的社會秩序下占便宜，所以他們希望順從現有的秩序，但是靠優勢獲取更多資源。”他繼續輕輕地折疊著那張便簽紙，發出輕微的聲音。

“你每天都研究什麽東西？”

“任何事，大概就是了解這個世界的每個方面吧，更多的時候，其實就是了解人而已，你需要了解人，才知道怎麽把東西賣出去。對人性我從來沒有過高期待，世界上有沒有絕對的惡我不知道，但是世界上沒有任何道德口徑下的絕對好人。”

“你覺得這樣可以解釋我，還是解釋你自己？”

“這不是解釋。其實很多時候，我們在感情裏遇到困擾，不知所措，原因其實很簡單，沒有足夠應對的經驗，就像投資人都喜歡連續創業者，因為有經驗了就容易很多。雖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賦，但世界上絕大多數事，沒有什麽是天生就會的，大部分只是熟能生巧而已，感情也是一樣的。多認識一些人，多談幾次戀愛，你很快就熟能生巧，你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會知道該怎麽放棄。雖然這樣說，這樣做，你可能會被當成一個人渣，但是，你真的應該在年輕玩得起的時候多練習。影視作品都喜歡讓人渣不得好死，那是因為不這麽編，一來過不了審，二來，太挑戰觀眾的認知，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做個人渣的能力，害怕被傷害，所以他們喜歡人渣不得好死的故事，但是現實生活裏，痛苦的永遠是那些玩不轉的人，人渣才游刃有餘，當然還有運氣。你看過賽末點嗎？男主角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但是神奇的是，在最後，你會為他提心吊膽，盼著他逃脫懲罰，伍迪艾倫就是這麽會講故事。”

“這個解釋，還真的，無懈可擊。這就是你在幫我解決的問題？我們的問題就是，我沒有好好練習？”

“能解釋，並不代表能解決一切問題。在遇到你之前，我在感情上就是個人渣，從來沒打算對任何人負責，永永遠遠，都只在乎自己的感覺。這個世界上，性其實從來就不稀缺，好看的臉也遍地都是，錢能買的東西都不值得浪費時間，稀缺的其實是情感的價值，無條件的愛和被愛的感覺。但是後來我遇到了你，我想這輩子就這樣吧，這就是我想要的了。你可能覺得我很草率，而且一直在懷疑我，可是我完全知道我在做什麽。可是我忽略了，如果沒有遇到我，你會遇到別人，你會分分合合，也許會經歷很多人，慢慢學會也做一個人渣，或者做一個真正負責的人，最起碼，你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可是直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個世界上，其實你不知道自己的形狀是什麽，你不知道你的自我是什麽樣子的，你不知道你的邊界在哪裏。你需要去和別人碰撞，和不同的靈魂，有些溫暖，有些冰冷，有些帶刺，每一次碰撞，他們可能給你痛苦，也可能被你傷害，你也可能被撞沒了一部分自我，但是每一次碰撞，你都會找到一點點邊界，你會對自我更了解一點點，慢慢的你才會找到你自己，你才會知道你需要什麽。可是我不想讓你這樣，我只想把你藏起來，藏在最柔軟，最溫暖的地方，我以為我可以擁有一個最柔軟，最完整的你。”

我想起曾經拿起過一張卡牌，那是敞開大門的牢籠，可是一個人躲在裏面，為什麽有人會有人對敞開的門無動於衷，為什麽我走出門卻到處都是看不見的空氣的墻。

“我們還可以體面點分手，你還可以恢覆你的超能力，繼續做個快樂的人渣，我可以去繼續找我想要的，那樣我們都可以快樂點，不是嗎？”

“如果你以為離開我就一了百了，那你還是錯的。你可以不忠於我，但你應該忠於你自己。我知道我們的世界崩塌過，再重建很難，但一個世界崩塌了並不一定是壞事，重建的可能更好，也可能一無是處。”

“我睡在別人身邊的時候，你會痛苦嗎？”

“我記得有一個晚上，你回家，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可是你的眼神在逃避，你的身體在躲閃，你的頭發裏，毛孔裏，還有別的男人的氣味。你以為你洗過澡，換過衣服，裝著若無其事，就可以洗掉另一個人留下的痕跡嗎？你還沒有準備好，你還沒學會，可是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做這種事，好像什麽都不在乎。那時候我覺得我的世界崩塌了，這麽多年我第一次覺得不知所措，我覺得你不再是你，可是我什麽都做不了。”

“你可以告訴我，你也可以放棄我，可是你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你的游刃有餘呢？”

“你知道，一個人渣能游刃有餘，是因為他不在乎。在你之前我也遇到很多人，從怦然心動到無動於衷，可能只是短短的一段時間。無條件的愛和被愛，那種感覺讓人不能自拔，但是那是不長久的，長久在一起需要的是——放棄。我需要放棄一部分自我，可是我做不到，我愛自己勝過任何人，所以在放棄一部分自我，和放棄一段關系之間，我的選擇從來沒有過猶豫。可是對你，其實我每天都在放棄，可是我得到的回應越來越少。我可以裝著什麽都不知道，像從前一樣抱著你，卻覺得無比孤獨，看著你一天天枯萎，卻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話。人不能太依賴經驗，因為總會遇到經驗以外的事。”

“你舍不得的，是我，還是你喪失的自我？”

“是你，我還可以做個自私的人，我試過離開，我試過去找別人，可是我發現我已經變了，不是一切丟失的東西都能找回來，我還可以做個自私的人渣，但是我找不回那種愛的感覺，也許不是因為你，只是因為我老了，可是那些就是失去了。”

“後來呢？”

“你知道為什麽人到中年總要信點什麽， 從佛祖到上帝，從氣功大師到仁波切，相信玄學，相信騙子，沈迷算命看風水，因為這世界上太多事沒法解釋，只能接受。人最痛苦的不是遇到挫折和苦難本身，而是不能接受。每年都有幾個我認識的人上了天臺，各種各樣的原因，有些是活該的，有些是無辜的，有些是為家人保住錦衣玉食，有些就只是賭一口氣，他們都曾經在這個社會裏，在食物鏈的頂端，他們不這樣也依然有很多選擇，但是他們不能接受自己了。我有時候在想，我會不會一樣，但是後來我想明白，我不會，因為我還有你。如果沒有你了，也許這個世界的意義對我就會不一樣。我相信因果，我相信這些都是我的報應，業，karma，我應該接受。我接受你，不管你做什麽，因為這都是我造成的。我接受你給我的痛苦，這些是我應得的。”

“你告訴我你痛苦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他的身體像被刺穿一樣微微蜷縮起來，看著他眼睛裏的失落和痛苦，看著他的臉頰被淚水浸濕的反光，看著他鬢間新生的灰白的頭發。

我伸出手放在他心臟的位置，我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的節奏，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覺到一種絞痛準確的傳導在我身上。

我掙脫開他的手，跳下床，推門離開。

我需要哭一場，我需要找一個懷抱，另一個人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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