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某種意義上的藝術家】

“你要這麽小心了嗎？”

“雖然是陰謀論，但是小心點總沒壞處，我總懷疑我的電話被監聽了。”他把自己的手機也關機放好，坐回來，臉色有些疲憊。

“好了說正題吧。”

“首先，我們統一一下世界觀，這世界上很多事，看起來都是嚴謹的實證科學，或者類似邏輯的產物，層層嚴謹的審核，無窮無盡的證明材料，每個環節都要反覆驗證確認無誤，比如比如臨床試驗，投資，比如上市審核。當然特別是clinical trial了，就是嚴謹的實證科學，但實證科學體系下的很多東西其實也是有大量藝術。Art這個詞，本身就有很多釋義，用這個詞根的詞也真的很多。從這種意義上說我們也都是某種意義上的藝術家，跟你一樣。”他拿起啤酒罐，滔滔不絕好像是新員工培訓。

“行了我聽懂了，你不用展示你的語言藝術和低下的道德觀了。”

“但是這些藝術，如果做多了，加在一起總歸不是什麽好事，畢竟執法部門也懂行。”

我做了個捂住耳朵的動作：“我不是來跟你談藝術的，你繼續說正題。”

“那裏面，是Steven利益輸送的鏈條，以前我還真不知道他輸送了多少，都送給了誰……當然還有一些別的，比如繞過不同國家監管的渠道，比如業績造假……”

“足夠了我不想知道了，這種事你留著跟檢察院說吧，我真的不用知道了。你是腦子真的出問題了嗎？你為什麽幹這種事？”我剛把手放下又捂了回去，這次我是真的希望一個字都沒聽見。

“當然是幫助他了，還能是什麽？”

“你管攢黑料叫幫助？”

“我只是在幫助他預防犯錯，他惹事，我幫他背黑鍋，然後他會做什麽？落井下石不是他的風格，見死不救可是他的日常。到時候我牢底坐穿，他除了難過幾天，能做的也就替我操你了，我在保護他做個好人的人設，預防他墮落成一個壞人。”

“你別提這個行嗎？他到底惹了什麽事？”

“Steven跟一個公司聯合開發了一個地產項目，他本來從來不碰地產的，不知道是被人騙了還是發了昏。本來沒多大事，但是他很快發現賬面能看離場困難。那段時間他急著籌一筆錢賭個IPO，又不肯吃虧，就從全國的地產圈找了一票刺頭，跑去幫他撕逼，最後生生談成了合作方接盤，他套現跑了。他覺得對方是國資，賬面又沒虧，不會拿他怎麽樣，但是對方背後也有看他不順眼的人，就開始找他的麻煩。這事本來是他自己搞出來的，花的也是他自己的錢，但是招的麻煩可在我們頭上。對家先從我們內部挖了一個早就心懷不滿的合夥人，洩露了一些內部文件，然後他們就想找個聰明人，寫一篇駭人聽聞的文章。”

“所以他們找了季楚石？他為什麽接受？為什麽又把東西給你了？”

“他們知道季楚石不好利用，所以埋了很久的線，小心哄他很久，給他塞了一大堆黑料，可是他又不傻，寫著寫著就發現這件事超出他能管的範圍了，而且黑鍋會落在我頭上，他就放棄了，把東西給了我，刪改以後交了差，雖然他的甲方不滿意，但是也就這樣了，反正他們還會繼續找人繼續做下去。他們不知道季楚石已經告訴了我，我又告訴了Steven，可是他完全不當回事，賴在美國不回來。他對外說在談生意，其實還不是跟他老婆在他的西海岸豪宅吵架拆家。他老婆每次回國，他的家用電器都得換全套。”

“後來呢？季楚石去哪了？”

“後來說起來話長我今天也不想說，我可以慢慢告訴你不過你要賠我醫藥費，等我恢覆健康，我就慢慢說完。”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你就是不想我聯系他是嗎？”

“是！”

“你這樣很混賬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那又怎麽樣？你們本來就不合適，就算我們一拍兩散了，這種事我還是可以幫你把把關的。”說起這個他一臉的激情洋溢，我真想把啤酒潑他臉上。

“你別不要臉了行嗎？”

“我知道Steven靠不住，我擔心他會圖省事賣了我，所以我拿我掌握的信息，加上季楚石給我的材料和報告，寫了剩下的部分。我真覺得我寫的更好，可惜又不能發表。我知道Steven怕什麽，有些地方他可以無法無天，但是如果美國也查他，他就沒那麽好躲了。”慕容臉上竟然現出幾分得意之情，我對他的自信心感到非常不解。

“這種狗咬狗的事，要折騰到這樣嗎？他們有多大深仇大恨啊？”

“沒有，但是這種事對他們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你知道Matthew嗎？他是從證監會跳來的。我問過他跳槽的理由，錢當然重要，但是對他也不算最重要。他的部門有個老領導，跟他關系很好，對每個人都挺好，一輩子兢兢業業，沒犯過錯沒站過隊，快退休的時候領導想起了他，就給找了個合適的崗位，想他工作最後幾年，有個肥缺養老，日子能好點。但是他都不知道這個位置被人預定了，所以公示第二天，直接就被從辦公室帶走了，連領導都沒通知。後來查了幾個月也沒查出什麽問題，判了個緩刑把人放了，從頭到尾，他都不知道得罪了誰，都不知道犯了什麽錯。Matthew說他可以忍受沒錢，實在受不了這樣死的隨機，所以就辭職了。”

“這事是Steven幹的？”

“不是，是他的發小幹的，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穿一條褲子吃一鍋飯睡一個姑娘的兄弟，他們不在酒桌上吹牛逼，我就和Matthew以及他的老領導一樣永遠都不會知道怎麽回事。”

“這種事他們都拿出來說？”

“是啊，那又怎麽樣，他們生下來就是婆羅門，你指望他知道什麽人間疾苦？他們從來就不知道普通人怎麽過日子，別人是路在哪裏，就走到哪裏，他們是走到哪裏，路就鋪到哪裏。他熱愛的母校可是卡著他的高考分劃的錄取分數線，就怕他爺爺去拍桌子。就這樣他也覺得自己努力奮鬥了，畢竟別人刷題時候他也在球場苦練反手網前技巧。他們沒有為什麽，為一點小事互相咬一場，最後各自找各自叔叔伯伯阿姨說點好話哭訴自己受欺負了，就什麽都擺平了，能有什麽深仇大恨？中間就算不小心把外人整到家破人亡，他們也能裝看不見。你知道他們有時候真的單純可怕，只要相信你什麽都告訴你，反正你也沒法把他怎麽樣，直來直去從來不遮掩。Steven的優點在於懂禮貌，每天都想做個好人，不會主動做壞事，需要人替他擦屁股的時候會說個‘請’字。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思維方式並不能一致，你怎麽讓一個狗屁不懂的婆羅門了解你的訴求？”

“Steven知道你寫了這個東西嗎？”

“他當然知道，你手裏有核武器，你當然要炸一個才能讓人害怕你。”

“那他知道你給我了嗎？”我已經眼前發黑，感覺無名業火從腳底板一直燒到頭頂。

“我當然不會告訴他，可是他猜也知道我會給誰，這種事除了你我還能信任誰？”他竟然一臉坦然，好像在討論明天早上吃什麽。

“你瘋了嗎？他會把我扔到湖裏的！”我站起來走到船舷，覺得渾身都在發燙，他就這麽一言不發的把那個U盤交給了我，Steven就這麽一言不發的玩戀愛游戲！

“至少他沒扔。我怎麽知道你會和他混到一起去！再說他也沒那麽壞，這種事他做不出來。”

“你覺得他沒那麽壞，那你等著他撈你不就行了？你幹了這種事，你們還能在一個屋檐下喝茶聊天？”

“我又沒害他。”

“這個標準還真低。”

“我能做到這樣就不錯了好嗎？現在他乖乖做了對的事，我們還能一個屋檐下吃飯喝酒，這樣不好嗎？其實有時候，我覺得，人和人的關系都像夫妻，你覺得感情深能攔住對方出軌嗎？能把對方管好的，只有把他弄死的實力和決心。但是你威脅對方不代表不信任，或者沒感情。如果我和Steven互相不信任，我們倆晚上誰也睡不著覺。”

我吹著湖上微涼的風，等著自己慢慢冷靜下來，忽然聽到一聲水響，似乎有鳥拍動翅膀的聲音。

我指了指遠處：“那邊有個黑影，是鳥嗎？還是什麽？”

“哪裏？”慕容放下啤酒，站在我身邊，順著我的手指尋找著。

“你過來一點。”我讓他站在我身前，讓他看向湖心島的方向，然後用力一把把他推進了水裏。

他叫了一聲落入水中，撲騰了幾下終於浮上了水面。

“你今天第二次謀殺親夫了！水很涼啊！我抽筋了！救命！”

我站在船上看他在水裏撲騰，看他裝著驚慌失措，默默的研究他會不會死。

“你現在感受到決心了嗎？”

“我舉個例子而已，你又想哪去了？我真的抽筋了，快拉我上去！”

我看他向舷梯游過來，把一個救生圈解下來扔給他，然後直接進了駕駛艙，開船直接回碼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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