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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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每個人,既像捕食者,又像獵物】

早上我又被Steven吵醒,而且依然是天還沒亮。

我現在越發理解體面人應該分床睡,特別是房間足夠多的時候。

做愛的助眠效用十分有限,在最初疲憊給我的深睡後,我就不停被驚醒,以至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著了。

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獲得的只是雙倍次數的驚醒。

他翻個身,他的腿壓著我的,他的膝關節頂住我的腿,他的手放在了不該放的地方,或者只是他無意識的靠近,都會把我驚醒一次。

我的掙脫或者躲避,又會把他吵醒一次,他會吻下我的肩膀然後再次沈睡,我只能保持著對新炮友禮貌的容忍,困難的再次入眠。

現在他幹脆接起了電話,我趴在他身上看了他一會兒,他輕輕摸著我的頭發安撫我。

遮光簾是放下的,室內漆黑一片,我按下遙控,燈亮了。

我看著空白的天花板,光源隱藏的很好,觸目可及只有一片有些層次感的白光。

設計師的初衷,大概就是讓人忘了室內的一切,把註意力都放在窗外,所以遮光簾放下時的空白感,讓我覺得有些難以忍受。

我打開遮光簾,晨曦的色彩緩緩展開,房間一下子浸入到淡綠透明的光線中,落塵都有了水杉的氣息。

我趴在他的腿間,吻了吻他的小腹,他立刻有了反應,連接電話的聲音都停滯了一下,他的手指插進我的頭發裏,輕輕的用力想要拒絕。

但是他不堅定的拒絕毫無用處,我慢慢的向下,認真的撫慰他的晨勃。

他手指的力度,從抗拒變成了接納,心不在焉的結束了通話。

我在他掛斷電話的一刻,飛快的爬起來跳下了床,還卷走了床上唯一一條毛毯。

他追上我,把我按倒在貴妃榻上,我們笑著滾成一團。

他的笑聲漸漸平息,俯下身沈迷的吻我,有點癢,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我忽然開始輕輕的顫抖,我翻過身看著窗外的樹林,在無風安靜的室內,好像感覺到晨風在我身上掠過,還有霧和晨露,浸滿雪松的氣味。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我裹著毯子爬起來,房間裏沒人,已經清理過,床單換了,垃圾也都被清走,我還有些縱欲的暈眩,迷迷糊糊的洗漱,扯了一件他的T恤下樓。

Steven在餐桌前無聊的翻著一本厚厚的阿拉伯國家歷史的書,他已經換了衣服,依然是隨意的運動褲配上另一個公司LOGO的T恤,看上去安靜又禁欲,我坐在他身邊吻了下他的臉。

他摸了摸桌上餐具的溫度,問我要不要熱一下。

我往咖啡機裏扔了一個膠囊,倒了一杯冷牛奶,把早餐裏的吐司培根和雞蛋都放進煎鍋熱了一下。

他端著咖啡杯,安靜的看著我坐下,好像要從我臉上看出點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似的。

我從桌上拿過一碗小米糕,上面澆著新做的桂花糖漿,清香滿口。

他輕輕扯了扯我身上的T恤:“怎麽又穿我的?”

我又拿過一小碟豆幹,沒有理他。

“你想要什麽嗎?”他依舊看著我。

“你。”我在蔬菜沙拉上澆了一些油醋汁。

“別貪得無厭了。”他輕輕笑了。

我斜眼看了看他:“你這就開始想怎麽打發我了是嗎?你是燈神嗎?摩擦一下滿足一個願望?我想當臺灣省委書記你也答應我嗎?”

“你的志向還真不小。”

我看了他一眼,拿過手機,給他發了個紅包,封面註明“嫖資”,然後放下了手機繼續吃東西。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笑了。

“你寫這麽個備註不怕被警察查你嗎?而且你不覺得太少了嗎?才五塊二?”

“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差不多得了。”

“我還是第一次幹這麽虧本的事。”

“那就幹點不虧的。給我唱個歌吧。”

“唱什麽?”

“Famous Blue Raincoat.”

他看著我的眼睛,沈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會。”

“我以為你會呢。”

“我又不是點唱機,你投個幣我就唱。你先投幣,我想想唱什麽。”

“我們只能有這種赤裸裸的金錢關系嗎?”我無奈的給他發了十塊錢紅包,他收下,去拿了吉他,唱了一首《鬼迷心竅》。

我看向窗外,在眨眼之間,好像這個世界的場景刷新了一下。

不真實的感覺並沒有消失,有時候我覺得,也許世界已經毀滅,只剩下這麽一個小小的角落,虛擬著一些我想象的場景,虛擬一個我想要的人,也許我幹脆就沒辦法離開。

手機和電腦,大概是不多的讓我還保留著和外部世界聯系的紐帶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些我最關註的人,似乎都保持著安靜。

我知道他們已經安靜很久了,就像很多朋友的朋友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變成了“僅展示三日內容”,或者半年可見,但是半年中更新的次數,不到三次,永遠都是轉發的招聘信息,獲獎信息,重大項目,全新的展覽。

有一些群一直熱鬧,有一些莫名沈寂,有一些曾經熱鬧,後來也慢慢沈寂了。

我還得跟項目經理們開著例會,聽他們抱怨著人手不足,看著合同到賬內心平靜,勸他們去公司二手群求購點二手實習生。

Steven在沙發上聽著我開會,我確信關閉了視頻會議後,忍不住跟他吐槽了幾句。

“你就沒想過獨立出來?”

“別開始給我講故事,我有KPI,你有ROI,我們都有光明的前途,大家各過個的吧。就算獨立,我們也是古老的靠人力資源的線性增長行業,沒法給你翻一百倍,大家都是靠幹活吃飯的。”

他輕輕笑了笑:“這樣不是很好嗎?什麽時候靠幹活吃飯都是好事。”

“就是嘛,沒有人幹活了,哪有韭菜給你們割。你看,我跟慕容在一起這麽久,他從來沒在我的業務領域動過歪心。”

“你不覺得他眼睛有問題嗎?我覺得以他的眼神,配副眼鏡可能不夠用,配雙眼睛差不多。你知道你表姐有個公司嗎?剛跟我們的友商融了一千萬美金,他們用了兩周時間。慕容說,去年他們估值幾千萬人民幣都沒人給錢,差點就散了,他知道以後,給他們做了個FA,他說他不知道為什麽有人精神不正常敢給六個億的估值。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一個公司半年估值漲了十倍,就在他手邊,他就給他們做了個FA!他還有臉告訴我!”

“這種事竟然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不過這件事可能不怪他,他可能確實怕我表姐,換你可能也害怕,畢竟你們的友商只認識她兩周,超過兩周可能就不這麽想了。他可能也是替你心疼錢。”

“有時候我真氣得想把他踢出去。”

“所以為什麽你還沒這麽幹呢?你們明明三觀不合。”

“我也不知道。”他嘆了口氣,“你知道08年嗎?”

“是個挺覆雜的年頭吧,汶川地震,北京奧運會,我過早的登上了人生巔峰,當然是我還不認識他,以後只剩下坡路了。”我回憶了一下,覺得能有一個年頭那麽讓人印象深刻,也是很難的。

“還有另一場地震。我回國投了一個公司的早期,很健康,行業高速增長,政府關系不錯,人也不錯,而且他們已經能盈利了。我找了美元資本投下一輪,他們表示在中國市場多少錢都可以出,但是兩家頭部公司要合並。當時市場占有率第一的那家公司,他們也願意,慕容正好辭職在家,幫我操辦具體工作,對方要求同等比例的股份,因為他們覺得他們的市場占有率更高,已經是讓步了,但是我要他們再讓5%,他們就不肯了。我們就為什麽實質意義都沒有的5%,吵了幾個月,最後他們還是讓步了,等把一切協議都準備好,美資投行破產了。美國市場哀鴻遍野,也沒有什麽像樣的人民幣資本可以接盤,但是兩家公司為了估值好看都已經擴張到了崩潰的邊緣。他們問我怎麽辦,我說天災而已,就像地震,不可抗力,我自己的損失也是真金白銀,可是他們很生氣,因為之前他們都在賺錢,日子過得不錯,跟我折騰幾個月就要崩盤了。我知道他們怎麽罵我,可是我覺得我真的管不了那麽多,慕容說,他來處理。他沒罵我,起碼沒當面罵,也沒怪任何人,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坐下來幫他們核算成本,裁員,幫他們一個合同一個合同談違約,甚至跟他們的混賬物業喝酒幫他們退租了辦公室,他花了很多時間,精力,善後幾個月,也沒要一分錢。兩家公司都活了下來,還像以前一樣過日子。那時候我就在想,我還是需要他。”

我端著咖啡發了一會兒呆,收拾了畫材出門去了。

我們似乎打開了一個奇怪的閥門,好像沈迷從一種東西轉到另一種是那麽自然而然,畢竟酗酒和做愛,總有一些方面的感覺是相似的。

比如會有或長或短的大腦的空白,會有或嚴重或不嚴重的眩暈,會有腳步虛浮渾身發軟的感覺。

我們嘗試在床上,在浴室裏,在窗前,在沙發上,在地毯上,在餐桌上,在游泳池邊。

有時候我們厭倦了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企圖以另一種沈迷代替,我瘋狂畫畫,他瘋狂練琴。

我們去山裏的原始森林徒步,偶爾闖入的游客讓我有種回歸塵世的親切感。

我們在瀑布下光著腳,聽著樹上說不清道不明的鳥或蟬或者蟲子發出的不尋常的叫聲,看著一只巨大的獨角仙慢慢的爬過。

我已經給他發了很多頁紅包。

為了不看見他,遠離荒淫無度的生活,有時候我就一個人到村裏去畫上一天的畫,那樣他也不會認真找我。

何博士對我的畫有點興趣,我答應能看的都留給他,不過太爛的就不要掛出來了,他去定了一批畫框,裝了幾張,但凡裝幀精美一些,看起來就還不算丟人。

“我能在公共區域掛兩幅嗎?”

“你選兩張好的吧。”

他仔細看了看,選了兩張讓人掛上,剩下的我又仔細看了看,選了兩張拿上去。

房子裏看不到人影,我站在窗前看了看,花園到湖邊都沒人影,何博士沒有說Steven出門的事,不過也可能就是忘記了說。

我拎著畫,敲了敲書房的門,推開看了一眼,也是空空蕩蕩。

他的書房更像個裝修普通的辦公室,沒有古董寫字臺,沒有豪華沙發椅,書架也有些空空蕩蕩,只有幾本他最近經常翻翻的書,我覺得有一小幅畫更適合放在書架上,就去放了。

路過他的書桌,我看見兩臺顯示器都關著,筆記本電腦也合著,我摸了摸散熱孔都是冷的。

桌面是有些淩亂的扔著一些打印紙,我猜都是我不該看的,當然看了也沒什麽用的。

有一摞裝訂的打印紙,封面看上去有些眼熟。

我忍不住拿起來,裝訂非常簡單,但是看起來翻了很多次,所以有些要散開了,邊角也有了折痕,但是顯然他仔細看過,因為邊邊角角還有一些筆記。

我翻開看了一眼,忽然覺得有些眩暈,那是我看過的那份報告,只是打印了出來,看起來有些陌生。

我對這份報告的厚度感到心驚,拿在手裏翻了翻,最後一頁掉在了地上。

我撿起來,那是一張彩色打印的圖表,為了打印字跡清晰,所以是一張A3跨頁,在整本裏並沒有裝訂好。

圖上沒有標題,沒有說明,甚至還有一些空白沒有完成,那是一張密密的網狀圖,每個節點,有的是人像,有的是公司Logo,有的是機構名稱。

各種顏色的線,把這些節點一一串聯起來,每條線上,用細密的小字標註著關聯,有投資與持股關系,有業務審批,還有其他覆雜的往來關系。

有些文字被熒光筆高亮了,有些地方有潦草的英文筆記,大多是意義不明的縮寫。

權力和錢,都在這張網狀圖裏,沿著每一條彩色的線,隱秘或者公開的流動著。

我在一側偏上的位置看到一張熟悉的照片,那是慕容用在公司網站上的照片,他職業化的笑容,看上去更像嘲諷,他的頭像發散出很多條線。

而且圖片的最上端,只有一個黑色的人影,只有一些稀疏的線條相連。

那是一張密密的蛛網,上面的每個人,既像捕食者,又像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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