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應該推開門到外面去】

“你知道酒精對我作用不是很大。”

“可是你也不能從早喝到晚吧？你也有想逃避的事嗎？”

“每個人都會有吧，你想逃避的時候在幹什麽？”

“我在找人上床。”

“這也不算什麽健康的愛好。”他笑了，然後用手擡起我的臉認真的看了一會兒，“而且看起來沒什麽作用。”

“醫生說我是一種認知失調，那種感覺挺難描述的，就是感受到的一切，好像不是真的。”

“他們按比例來找不正常的人，一百個人裏按比例總能找幾個不正常的。如果你的感覺沒有問題，怎麽可能不正常呢？”

“我不知道。”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坐在地毯上，看著窗外的風景，“那種感覺就像現在，看著窗外，好像一點障礙都沒有，看到的都是真的，我也知道這是真的，但是我就是覺得，外面的才是真實的世界，我和世界之間隔著玻璃。”

“那算一種大腦的預期管理，你看見樹梢動了，就會預期感覺到風，你看見太陽，就會預期溫度升高，你看見花開著，就會預期聞到氣味，甚至有花粉讓你打噴嚏或者過敏，可是在房間裏什麽變化都沒有，溫度，濕度，空氣質量，只要空氣處理設備在運轉，這些數值就永遠不變，你就覺得和預期不匹配了。但是這裏也是真的，只不過空氣做了處理而已，你不應該懷疑室內空氣是假的，你只是應該推開門到外面去。”

他坐在我身後，輕輕吻我的頭發，脖子，肩膀，他的手伸進我的衣服，觸摸我的皮膚。

窗外陽光正好。我們安靜，沈默。他的心跳，還有他的手觸摸到我身體的時候，那種感覺非常真實。

我能感覺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我能感覺他的掌心溫度在升高，那種感覺也非常真實。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回應，這讓我有些沮喪。

“你怎麽知道你現在的感覺不真實呢？也許只是以前的感覺不真實罷了，可能你的大腦在幫你重新構建一個更真實的世界。你得告訴它，你是誰，你想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

我向後仰躺在他的身上，從下往上看著他的臉，這個角度非常奇怪。

“那我們都嘗試健康一點？你少喝點酒，我們多出門逛逛。”

“好。”他低頭吻了一下我的臉頰，站起來去給何博士打了個電話。

“他們下午要陪廚師去逛本地的菜場還有手工作坊之類的，你想一起去看看嗎？”

“當然想。”

我拎著水桶畫板進了院子，太陽有些大，不是個畫畫的好時間，不過在樹蔭下，還有一絲清涼。

他在院子裏的茶桌上泡茶，我看他隨手倒了一瓶依雲進去。

“我以為你有舊年蠲的雨水呢。”

“工業社會沒有這種農業社會的不衛生的浪漫，他們只會給你從一萬公裏以外運一瓶一錢不值的水過來，包裝，運費，廣告費，都比水更貴。”

他端著一個小茶盤，放在我手邊，然後安靜的看著我畫畫。

“你要不要試一下？我剛打了個鉛筆稿。”

“真可以嗎？”

我把小板凳讓給他，搬了個藤椅過來，裁了幾塊小幅畫紙，用鉛筆隨便畫了條地平線，一座小房子，一棵樹，一條蜿蜒的河。

“你需要學習一點技法，但是都非常簡單。現在很多小孩學畫畫都從油畫開始，因為可以隨意覆蓋修改。水彩是透明的，幾乎沒有辦法修改，也不能反覆塗太多層，所以你得做點練習。”

我告訴他簡單的調色和用筆技法，看著他慢慢的在紙上塗滿顏色。

他的側臉，有線條分明的輪廓，他的眼睛裏，有專註的光。

我看見他的手腕上，還戴著那串普普通通的木質串珠。

“你畫的很好。”

他笑了，有一種創造的喜悅。

我拿起筆，在畫面幹透前給畫面添加了一些近景的細節，然後用筆桿的尖端劃了幾道高光。

“下面是最重要的一步了，簽上你的名字，就完成了。你可以裝個框掛在臥室裏，你的房間很適合掛畫。”

“我還有點緊張，不知道是不是畫的太糟糕了。”

“一點也不。”

我看著他在畫面的右下角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是我們一起完成的，只寫我的名字是不是不太好。”

“這是你第一幅作品，好好收藏吧。如果你有空，我可以給你找個油畫老師。”

“不用了，我缺的從來不是老師，”他握住了我的手，“是有個人像你一樣陪著我。”

我把頭埋進他的懷裏，現在我能感覺到夏末的風，還有蟬的喧嘩，玉簪花的氣味太濃了，我覺得我的呼吸道裏有花粉的刺激。

還有他的溫度，和淡淡的沐浴露的氣味，松木，艾草和葡萄柚。

“你能一直陪著我嗎？”

“可以，”我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們有一整個假期。”

他的目光裏有一些不確定的光，可是什麽都沒說。

下午我們一起跟何博士出門，大廚是個身材健康的中年人，初看上去低調不茍言笑，但是說起做飯就滔滔不絕起來，他講著他在上海的餐廳，告訴我們一定要去嘗試一下。

我們在亂糟糟的市場裏穿行，聽著方言的叫賣聲，大廚認真選著魚蝦，蔬菜，香料，臘味，其他食材，跟當地人艱難的交流。

市場沒有什麽分區，到處都亂哄哄的，賣食材和生活用品、服裝的，都混在一起，偶爾還有人賣不可思議的野生動物，蟲子，和蛇。

大廚非常感興趣的想買個不知道叫什麽的小動物回去，我和何博士堅定地拒絕了。

我認真告訴他我們寫生實習的時候，每年都有帶隊老師因為被蟲子咬，被蜜蜂蟄，喝大酒，胡吃野生動物，最後被送急救。大廚只是笑著顯然不信。

“買下來吧。”Steven輕輕捏了一下我的手，我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他蹲下，看了看那個小動物，拎起了籠子。

我們走到一個賣活禽的攤位前，大廚選了一只雞，攤主大姐熟練的拎出來，一刀抹了脖子塞進了一個桶裏，那只雞抽動了一會兒就不動了。

我看著攤位地上遍地雞毛，血跡斑斑，一個開水桶裏翻滾出可怕的氣味，這個景象真看得我瞠目結舌，忍不住往Steven身上躲了躲。

“你沒看過殺雞嗎？”

“沒！我看見過的絕大多數雞，都是切成塊的，整只的也是薅光了毛的。我從來沒見過這個過程！”

“我小時候我爸爸還在農村工作，我媽帶我去探親，老鄉知道了，送給他一只活雞，他不好意思麻煩別人，就讓我媽按著，自己一刀把雞腦袋剁了下來，我媽嚇得直接就松手了，然後我就看見一只沒有頭的雞，噴著血在院子裏狂奔。”

一群人都狂笑起來。

“你後來對雞肉沒有心理陰影嗎？”

“我還好吧，我媽媽哭了半天，後來我們家有保姆之前，都沒在餐桌上看見過雞肉了。”

何博士笑了半天，終於喘上了氣：“這雞毛味兒也夠大的，褪毛還得等一會兒，你們無聊去別處逛逛吧。”

我們又看了一會兒，看著攤主大姐一邊把死透了的雞扔進開水桶，一邊幫別人繼續殺雞，我輕輕拉了拉Steven的衣角。

我們悄悄離開，在市場裏繼續閑逛著，很可惜，除了食材是本土的，其他的貨物也就是各色廉價的工業品。

我買了幾個蓮蓬，把蓮子一個一個剝出來，餵給他幾顆，他還拎著那個竹編的籠子占著手。

我們逛出市場，走到山腳的密林外，沒有人的地方，他打開籠子的門，那個不知道是什麽的小動物戰戰兢兢的鉆出籠子，小心觀察一下，然後就飛快的鉆進了草叢裏，不見了。

“希望它接受教訓，別再被抓回來吃了。”

“希望它真有這麽聰明吧。”他把籠子也一起扔了，我從隨身的包裏抽出消毒濕巾給他擦了手。

回去和大廚他們會和的時候，大廚驚訝的問籠子哪去了。

“那個破籠子一點都不結實，走半路上突然底掉了，我們怕挨咬也沒敢抓。”Steven懊惱的說。

我看見何博士別過臉偷偷笑了一下。

我們去附近的工坊轉了一圈，裝了滿滿一車食材回去。

大廚對那個小動物跑了耿耿於懷，不過有那麽多本土食材可以研究，他也就釋然了，讓我們晚飯時間一定到餐廳吃飯。

何博士說他買了一些桌游放在公共客廳了，如果有興趣可以去拿。

我們去客廳轉了一圈，前臺有個女孩是個桌游迷，她認認真真把所有支持雙人的桌游都挑了出來，大大小小七八盒子。

她說都拿去玩玩看，反正現在客人也不多，不感興趣的明天送下來就好。

我們回到房間，他還是去書房打他的電話回他的郵件，我趴在沙發上，打開電腦收了個方案本看了幾眼，翻了翻OA有沒有遺漏的簽字，然後開始翻著桌游的說明書。

作者有話說：

為什麽你們還沒睡呢……這都多少章了呢……你們是來出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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