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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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算戀愛了嗎?】

我們閑聊著等著車來,到附近一個村子裏閑逛了逛。在村裏住幾天,拍照或者寫生,都是不錯的選擇,只是隨便閑逛,就缺少點娛樂性了。

何博士一路走一路介紹:“其實附近可以逛的地方挺多的,就是很分散,需要安排用車。對了下午你們要是自己活動,我就去接個人,我從上海請了一位做創意菜的廚師過來,明天開始他給你們做飯,還有晚上我準備了一條船,在你們的小碼頭等著,你們什麽時候想去島上都可以。”

“島?什麽島?”

“哦,湖中間有個島,只有船能上去。”

“島上有什麽?”

“蚊子,還挺多的,多噴點驅蚊液吧。”他笑著說。

我們回到酒店,何博士去忙他的工作了,我的指紋果然可以暢行無阻。

我進了房門,門廳地上多了一個空酒瓶子,Steven還在書房,我不知道為什麽他開個會還要消耗一瓶酒。

我叫上他下去吃飯,酒店的午餐安排很簡單,他也沒要什麽特殊照顧。

出了酒店的門,上次在酒吧裏看到的人就跟在了我們身後,看似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看了Steven一眼,顯然他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寺院沒什麽變化,還是上次那個知客僧招呼了我們,說師父在工地忙著,讓我們隨意。

我們打了個招呼就到後院去了。

澄見的畫室很簡單,一間小房而已,正中懸掛一幅佛像,一個香爐,香滅灰冷。

我從香盒裏取出三支香,澄見身上就經常有這種香的氣味,我點燃供在了香爐裏,看著白煙裊裊,檀香的氣味慢慢散出,房間裏似乎才有一點生氣。

中間一個大木桌子,除了筆墨文房,大小碟子,就只有一個粗陶的大花瓶,插著幾個蓮蓬,瓶子裏水幹了,蓮蓬也幹巴巴折斷了。

靠墻都是些簡樸的木質家具,東西堆得亂七八糟,大多是國畫畫材,還有他刻章的工具,石料。

我在第一個櫃子裏翻了翻,大多是各色宣紙,扇面之類,有一些整張的水彩紙,不知放了多久,所幸沒有脫膠,我摸了摸選了兩張中紋棉漿紙裁了。

我又翻了翻裝顏料的櫃子,除了各種形態的成品顏料,還有各種他自己折騰著玩的原礦、溶劑和膠,看起來很像個化學實驗櫃,我打開下櫃,裏面有一些散亂的管裝顏料,最後我看到一個黑色的便攜金屬水彩盒。

我打開,裏面有一張自己做的色卡,一盒荷爾拜因的顏料塊,我平時畫花花草草玩的18色配色,一種都沒錯,群青還放了兩塊。

有人會幫我記住這些自己都記不住的小事,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Steven坐在桌子旁,無聊的翻著澄見的畫稿,看見我發呆,過來看了一眼。

我們一直保持著禮貌的距離所以沒有註意,他接近的時候我聞到明顯的酒氣,我看了他一眼,看上去他還清醒。

我拿出那張色卡,下面還壓著一張小畫,畫上是一只花瓶,裏面插著一支蘭花,題著“何人多事帶下山”。

我把畫放到Steven手裏,他看了一會兒,先皺了皺眉頭,然後笑了。

我合上水彩盒,找了個畫廊送的粗布挎包,把雜七雜八很多東西塞了進去。

綠樹陰濃夏日長,我在院子裏的樹蔭下畫一小幅花花草草。

夏末的北方已經算涼爽,這邊山裏卻還有些溽熱。

比起恒溫恒濕幾乎感覺不到空氣流動的室內,我更喜歡樹蔭下偶爾的微風,或者微風中花草的氣味,還有熱鬧的蟬鳴。

畫筆和色彩,對我來說都有點生疏,我努力忘了一切和技法相關的部分,只是捕捉著太陽落山前最後的溫柔的光。

Steven出來,泡了一壺茶,坐在藤椅上無聊的彈著吉他。

他在pad上翻看著譜子,漫不經心的撥弄著琴弦,斷斷續續不成曲子。

“唱個歌吧。”我對著已經顏色混雜的調色盤,猶豫不決。

“我都忘了。”他抱著吉他低頭沈吟了許久,“這個吧,Forever Young。”

他彈了一小段前奏,又停了下來,似乎在思索,然後重新開始,這一次他手指的記憶似乎蘇醒了,旋律終於連貫了起來。

我放下畫筆,坐在他身邊,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柔的劃過。

他沒有再看譜子,只是憑著記憶掃著弦,低沈的歌聲從他唇間飄出,有幾分慵懶。

他的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並無外物的存在,只是偶爾會擡眼的看我,又飛快的離開,我從來不知道他還可以把一首歌唱得如此動人。

夕陽的餘暉溫柔的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像有一層金色的,溫暖的霧氣,竹葉在他瘦削的臉上落下斑駁的影子。

他自顧的彈著唱著,陽光就在這一刻黯淡下去,留下幾朵彤雲在天邊。

我覺得那種困擾我的,不真實的封閉感,在一剎那有一點消散,連呼吸都有更清晰的感覺。

他放下吉他的時候,我們沈默了很久。

“你唱的真好,以前都沒聽你唱過歌。”

“哪有機會呢?”

“再唱一個吧。”

“不了,手要磨破了。”他倒了兩杯茶,推給我一杯。

我拉過他的左手,看他指尖已經微微紅了。

“磨破會怎麽樣?”

“一開始還是挺可怕的,特別是第二天再拿起琴的時候,不過磨出繭子就沒事了。”

“那也很可怕了。”

“習慣了就好了。”

我拿過一支筆,在他手臂上開始勾線。

他看著我,沒有動,也沒有拒絕。

光線已經有些暗,我用調色盤裏剩下的顏色,畫了一朵紫色鳶尾。

“這個圖案會留下嗎?”

“當然不會,洗洗就掉了。”

“如果我想留下呢?”

“你可以去紋個紋身,不過你這樣的人,手臂上紋朵花不奇怪嗎?”

“可以紋在外人看不見的地方。”

“你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為什麽我一定是不會做這樣的事的人呢?”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搖了搖頭:“你就是不會的。”

“去吃飯吧。”他笑了笑。

晚上何博士給我們送來一瓶酒:“這是村裏老百姓家自己釀的酒,這個可沒有品控,有的很好有的特別差,每瓶都像抽盲盒,喝完不知道是一點事沒有還是頭疼一天。這些都是挑過好的了,你們嘗嘗就算了,可千萬別多喝。船已經去碼頭了,晚上上島註意安全,蚊子多,換長袖長褲吧。”

我倒了一杯酒,酒色微黃,很甜,並不算糟糕,雖然不知道喝完會怎麽樣。

Steven把剩下的都喝掉了,我們酒量相差太懸殊,實在沒法陪他喝酒。

飯後我們回房間去換衣服,我翻了翻手機裏的消息,X問我為什麽不說話,我說我在度假。

X:“哪種形式的?”

O:“比較難以描述。不過至少有豪華房間,游泳池,還有湖和山。”

X:“羨慕嫉妒恨!”

O:“你說過你有個朋友叫‘阿道克船長’。”

X:“我什麽時候說過?”

O:“很久以前,你自己忘了吧。”

X:“好吧,是的,怎麽了?”

O:“他是什麽樣的人?”

X:“像他自己起的名字一樣吧,沖動,仗義,孩子氣,說臟話,除了長得不像,也聰明點。你為什麽問這個?”

O:“還有酗酒嗎?”

X:“那倒沒有,畢竟很窮。”

O:“他彈吉他嗎?”

X:“這個問題又怎麽來的?確實,他有一次在大草坪上彈唱Famous Blue Raincoat,至少吸引了一百人圍觀。”

我聽到Steven在外面敲門,匆匆結束了對話。

碼頭上果然有一條小船在等,船頭挑著一盞昏黃的燈,老船工口音很重,我完全聽不懂他說什麽,Steven和他交流倒沒什麽障礙。

他扔給我們兩件救生衣穿上,然後啟動了發動機發出一陣悶響。

月光下的湖水深邃平靜,小船繞過淺山向湖中黑蒙蒙的小島駛去,夜晚嫩寒乍起,湖面又起了霧,不算濃重,接近才能看到島上有稀疏的燈火。

我們停船上岸,老船工又用濃重的口音念叨了幾句,我們敷衍著離開。

島比想象的大很多,有一條青石小路蜿蜒向上,路邊有幾盞太陽能燈勉強照亮腳下,走了一會兒有個小院門。

“這裏有個和尚住著,是修行人,別吵他了。”

我們繞過小院繼續向上,又走幾步就到了小島最高處,幾塊大石裸露出來,中間是一棵看起來非常古老的松樹。

“為什麽這裏有樹?”

“你見過澄見他們那個廟裏那棵臥松了嗎?”

“這有關系嗎?”

“是的,其實這兩棵樹是同時長出來的。漢武帝的時候討伐匈奴,各地征發男丁,這個村裏有一對青梅竹馬的情侶,結婚三天的時候,丈夫就坐船離開了,臨行的時候妻子織了一條紅色的綢帶,約定丈夫回來的時候,在船頭系上這條紅色的綢帶。後來妻子每天在山上看著丈夫離開的方向,丈夫跟著霍去病打通了河西走廊,立下赫赫戰功,回來的時候,得了瘟疫,一病不起,他把綢帶交給同袍,告訴他們系在船頭。戰友就帶著他的封賞和屍骨回來,船行到這個地方,忽然下了一場大雨,紅綢帶變成了白色,妻子看到,知道丈夫不在了,就傷心而逝,這個島上就和山上同時長了兩棵松樹出來。”

“我呸,你當天上下漂白劑嗎?你編的這個故事集胡編亂造之大成了。”

“植物染色劑,沒那麽耐久,這種故事很古老了。”

“有多老?”

“我下了船才編完。”

我笑著推了他一把,被他抓住了手臂。

“不過村裏人確實在這棵樹下立了塊牌位,附近村裏的年輕人,如果有了心上人,就坐船來這裏,跟樹神討一根紅繩回去,系在對方腳腕上,他就跑不掉了。”

“這一段更假了!”

“其實這些紅繩是廟裏和尚送來的,你看見那邊有個上供的二維碼了嗎?他們編這個故事,就是為了這個盈利模式。”

他走過去,拜了拜那棵樹,掃了碼,我不知道他填了什麽,然後他從旁邊取下了一根紅繩。

他回到我身邊,單膝跪下,把那根紅繩系在我腳踝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紅繩的纖維,還有他的手指,在我的腳踝上留下奇妙輕微的觸感,我忽然覺得心臟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劇烈跳動。

“現在,算戀愛了嗎?”他站起來,微笑著看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視線有些模糊,一種強烈的,逃走的沖動油然而生。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已經緊緊抱住了我,他吻著我的額頭,我的眼睛,我的臉頰,然後占有我的唇。

他的舌尖帶著酒精的氣味侵入我的口腔,在我的齒間搜尋。

我們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我甚至能清晰的感覺他本能的欲望。

可是我知道我的身體沒有任何反應,那種疏離於世界之外的感覺又回來,我覺得那層看不見的,空氣的繭,越來越緊的包裹了我,讓我沒法呼吸,讓我失去感覺,讓我和他緊緊相擁卻好像相隔千裏之外,讓我覺得在他懷裏沈迷就會失去一切,失去自我,失去控制,跌入沒有盡頭的黑暗。

我開始掙紮,可是只換來他更緊的擁抱,我驚慌中咬了他的舌尖,他終於放開了我,有些吃驚的看我。

我的嘴裏有一點淡薄的血腥味,混亂得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甚至不敢直視他臉上的失望,轉頭慌不擇路的向碼頭跑去。

作者有話說:

May you stay forever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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