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會明白的，你還是會繼續錯下去。】

和慕容漫步在日本北部的一個小城，這裏的春天來得比京都遲些，櫻花開得很遲，幹凈的暮氣昭昭的空氣和尚有寒意的海風讓人心如止水。

這裏因為一部著名的愛情電影而聞名，當然，他不知道，因為在開場二十分鐘以後他就進入了深度睡眠。那不是一部純粹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愛情電影，只是隱藏著欺騙、死亡和重生的故事罷了。

我們租了一間有和室和一個有石燈和四季植物的和風小庭院的民宿，房間溫馨而小，兩個人都在房間裏轉身都有點擁擠，這種擁擠帶來的耳鬢廝磨的感覺，確實讓人有些親近的感覺。並不像從前我們在一起生活的時候，如果在樓上樓下各自對著各自的電腦或者各看各的電視，感覺就可以像兩個鄰居一樣老死不相往來。確切的說，跟鄰居還是要來往的，畢竟熱水系統的減壓罐壞了的時候只要抱怨一聲，他們還會免費送我一個新的，而我的室友，並不能憑空給我變出一個減壓罐來。

我們還可以依偎在窗前，看著布景一般虛假的日式庭院，分享著清酒海膽和寂寞，便是沒有茶，也能生出和敬清寂的心情。

曾經我們也有一個花園，比這個大得多，有夏花和冬雪，清晨有鳥鳴，傍晚有蟲鳴，但我們也只是對著電腦或者手機，甚至沒有時間擡頭看看彼此的目光，突發奇想買來的秋千椅，我費了半天的時間才安裝好，坐墊已經在儲藏室快要發黴，架子上落滿了灰。還有花架下可以喝茶的小角落，也已經被野草侵占了。

他說他剛剛結束一段有點失敗的關系，所以很想和我聊聊，但是很怕我還是會生氣。

我說我早就不會了，我們已經分開了，所以，他和誰在一起，已經與我無關，畢竟，我也沒閑著，如果他覺得可以討論，我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他說剛開始的時候他也是充滿期待的，因為那個人讓他想起初見我的感覺。

他對我真的很專一，他只喜歡二十出頭長得像我的人，可能到八十歲也還是喜歡二十出頭長得像我的人，我覺得這一點，他可能確實會專一到天長地久不會變。

最初我還有一些愚蠢的自負，現在我三十歲了，我已經沒什麽自負，只覺得他蠢得可愛。

當然，那個他和我完全不同，年輕，樂觀，知道我的存在且毫不在乎。

“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輕松。”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好不負責任了嗎？”

“我也沒有這樣想過，我想認真的開始，因為你走的時候我真的很生氣，對你很失望，對自己也很失望，我也不想一個人，住在讓自己厭煩的城市裏，想著你會去對誰投懷送抱，所以我覺得能遇到他，只是一個合適的時間吧，但卻不是合適的人。他和你，其實根本不一樣，不管對我有任何要求，不管有什麽感覺，他都會告訴我，他讓我覺得輕松，可是我又有覺得我們之間好像缺點什麽，我想我可真是夠賤的，我想找到一個讓我覺得輕松的人，我似乎找到了，可是我又覺得缺什麽。我又會那麽想你，會想和你在一起，是什麽感覺，我害怕我會忘了。”

“所以，你去三亞，不是想讓我回去，你只是輕松膩了，想再體驗一下和我在一起不輕松是什麽感覺是嗎？”

“我只是想去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想去找你。直到最後一天醒來的時候發現你已經走了，其實我都沒有覺得意外。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每一天我都在想，不知道哪一天我醒過來就會發現你已經走了。你從來不拒絕我，也什麽壞話都不說，可是我卻在擔心。有時候我甚至希望你對我發個脾氣，讓我買張機票回來哄你，我總是擔心我做錯了什麽，你卻不肯告訴我，只是到了某一天，你就自己轉身走了。你知道墨菲定律嗎？越害怕發生的事，糟糕的事，好像又不可避免的往那個方向奔去。所以我甚至都沒有意外，因為我知道你會走，我就這麽等著這件事發生。就是你去深圳的那個早上，我醒過來，我知道你走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知道怎麽讓我難過，就像把已經愈合的傷口再撕開一遍。”

“如果你只是想體會我給你什麽樣的刺激，你這樣很不健康。”

“可是你不覺得我們已經健康了很多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你愛我超過了我愛你，也超過了愛你自己，我對你越來越擔心，越來越疲憊，回到你身邊卻只能讓你厭煩，只能看著你一天一天不高興下去，一天一天離開我，什麽都做不了，那才是我最痛苦的時候，所以在三亞的那幾天，我覺得我們都在變好。我希望你高興起來，不管你和誰在一起，所以你去深圳的時候我已經想放棄了，我想選擇一種更健康的生活方式，我也想你能找到一個比我對你好的人。可是從三亞回去以後，他就開始找茬兒，一次一次要分手，我們就拖拖拉拉的分了很久，他說他只是很失望，我也很失望，如果他不是這樣，我想我也許會放下你。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我從來沒有隱瞞過任何事，我告訴過他你的存在，他一直知道我在想你，也說過無數次他不在乎，可是最後他還是和我糾纏。我想過他有些地方甚至比你更好，可是，他不是你。”

“所以這也是我的錯嗎？”

“當然不是。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再犯同樣的錯，不管是對你，還是別人。”

我斜靠在他的身上，貼在他的胸口，我可以聽到他的心跳，他很平靜，好像說著別人的事。

我好像從來沒給過他機會，讓他說出這些話。

我們只是預設好了劇本，然後不可避免的向這個方向奔去。

明知是不堪的結局，可是我們都無能為力。

他輕輕撫摸我的頭發，他的愛撫慢慢偏離了方向，他低下頭開始吻我。

我給了他溫柔的回應，我身體的反應讓他放肆起來，我們滾到榻榻米上，他壓在我身上吻我，我們的身體糾纏在一起，盡力的貼近到沒有任何距離，我們都能感覺到欲望的流動。

“你感覺到了？你覺得我在想你是嗎？你覺得我在歡迎你是嗎？我現在只想送你一個字。”我摟著他的脖子，嘴唇湊近他的耳朵，用我最堅決的聲音說，“滾！”

然後用力把他推開。

他看著我，他的眼神有一些疑惑，然後又被薄怒占據。他重新把我壓在榻榻米上，擒住我的手腕狠狠的按在席面上，用膝蓋分開我的腿，我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臉上有一些潤濕的紅，努力抑制著沈重的呼吸，就像野獸捕獵前的安靜。

“你聽著，我沒有心情跟你玩什麽游戲，如果你這樣，你這輩子都別再來找我。”我沒有掙紮，只是平靜的看著他。

他停下來，有些悲哀的看我，停了很久，最後放開了我，回到小桌前頹然坐下，搖了搖快要空掉的酒壺，倒出裏面最後的酒。

我整理好衣服，披上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一個人去運河邊吹風。

最後我坐在一個公共座椅上，不遠處有一棵孤零零的櫻花樹，因為孤零零的，所以雖然開得爛漫，也並沒有人來欣賞。

我坐了很久，我看到他慢慢向我走來，在我身邊安靜的坐下。

“對不起。”他說。

“你還是會犯同樣的錯誤。你從來沒有想過你對他多不公平，你只會覺得他不夠好。你從來沒想過他可能只是被迫接受你開出的條件，你真的覺得他應該心甘情願接受你這麽無理的要求？”

“我沒騙過他，也沒逼過他，他是心甘情願的。”

“所以你不會明白的，你還是會繼續錯下去。”我站起來想繼續散步，他拉住了我的手。

我們就沿著運河慢慢的走著。

“我不想錯下去，至少對你，給我點時間好嗎？”

他掌心的溫度，還是那麽熟悉。

我們在民宿裏不大的電視上放著那部電影。死去的，就死去了，因為死亡，所以活著的，終於還有一個機會，發現欺騙，從欺騙裏走出來，才會找到重生的機會。

這一次他沒有睡著，我也沒有。

如果把過去的時光全部埋葬，還可以有另一種方式重生嗎？

晚上我只是枕在他的手臂上，我沒有做愛的心情，他也沒有，我們只是各自想著心事而已。

他陪我回了北京，沒有離開機場，又去上海了，我不知道該如何給他時間，我給過他的時間，也許超過了世界上所有的人。

O：有時候我覺得，還是一個人的時候，我的心情最好。

X：“哪裏會有人喜歡孤獨，不過是不喜歡失望。”

作者有話說：

《情書》，依然是溫情假象下的殘酷青春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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