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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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舍棄了一次,並不在乎第二次】

不知不覺我在山上混了快一個月,按時吃藥, 定期去見醫生,她說我的狀態可以停藥了。

我和她談了一些未來的想法,她說,你現在的狀態,也許可以思考你們的問題了,你可以為自己做決定,但是還是要管理好自己的情緒。她的信任讓我頗受鼓舞。

可是我覺得最近澄見卻有些焦慮起來,就是最常見的拿起畫筆做點練習,也常常無所事事的呆坐一會兒,等到顏料都幹了不能下筆,才放下。

他一向想什麽做什麽,我從來沒見他這樣的糾結。就算夜深人靜我們相擁而眠的時候,也會忽然醒來一臉迷茫。

他花了很多時間坐禪,但是經常半途而廢,連我都能感覺他的不安。

我忽然有些憂慮,我覺得是我影響了他,我覺得我們應該談談,可是又開始自欺欺人罷了覺得不說就無事發生。

可是我不可能一輩子在山上住下去,我必須跟他談談。

我問他怎麽了,他說他和師父談了我們的事,師父讓他回去。

“你什麽毛病?這種事你跟你師父說?”

“他說在擴建寺院,想讓我回去幫幫忙,我不知道還該不該回去,就說了我們的事,我什麽都不瞞著他。”

“你問過我嗎?”

“他又不認識你,他也不會告訴別人。”

“你信任他?”

“對,我完全信任他,你不了解他,你不知道他有多虔誠。他上山的時候只有一棵樹,一個草棚子,沒有水,沒有電,要點蠟燭讀經書,熬了八年才建起自己的寺廟,這就是我做他弟子的原因,他可以幫我,他知道我該怎麽辦,他是真正修行的人。”

“他告訴你該怎麽辦了?”

“他沒說什麽,他說我要自己想,我想要什麽,你,還是修行。還俗做個普通人,還是回去懺悔繼續修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一些意志不堅。

“所以,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我還在想。”

“你有什麽可想的,都到這份上了,我們下山,攤牌,我離開他,你還俗,你覺得我們養活不了自己嗎?你不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嗎?我們可以換個城市生活,想去哪就去哪。”

“是的,我只想做我想做的,但我得想明白我真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你到這時候告訴我你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

“我發過願,我要修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看著虔誠的光。我忽然不忍心責備他。

“我發過願,但是我走得太遠了,我忘了我要做什麽,然後你就出現了, 你告訴我什麽是世上最好的愛和欲,我想這就是我下山的原因吧,所以我該回去了。從前我那麽隨隨便便的修行,我覺得什麽都無所謂,所以舍棄那麽容易,我從沒覺得修行是一件難事,現在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我最愛的是什麽了,可是那也是該舍棄的時候了,可能這輩子修行都做不到,那就是我的試煉吧。”

“那我呢?你就沒點慈悲心留給我嗎?”

“我已經留下了。你覺得我是真的存在嗎?我可能只是你的心,如果你的心在,我就一直在,但是我的肉身,你也終究得舍棄。是現在,是十年後,是我百年之後,你都會失去的,但是我的心和你的心都不會。那就是我能給你留下的。現在我要回去閉關,反省,懺悔,但是你可以來找我。我也還會看著你,如果你歡喜,安定,我就一樣,如果你悲傷,痛苦,我也會一樣。這就是我能給你留下的。”

澄見關上了房門又去坐禪了。

我依舊跟著和尚們做一次功課,我依然只能聽到澄見的聲音,他誦的經文一字一句銘刻在我心裏,我竟然懂了。他要的解脫,就是舍棄我。

我並沒有傷心,我只覺得心底有一片清明。

他的確是個夢罷了。

他給予然後離開,給自己一個試煉,只是讓我也學會如何舍棄。

“我已經明白了,即使你走了,我也會離開他。”我已經準備好了告別。

“真的嗎?也許你們可以給彼此一個機會。”

“也許我離開才是機會。你說過一切都是心不是嗎?有心在的地方還是會有一切。”

“那些也就是我編的,你真的信嗎?”

“真的。說不定你也是我編的。其實從一開始,你就想好了我們的結局是嗎?”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可以這麽覆雜。你會來找我吧?”

“你不怕我影響你修行嗎?”

“如果我一直在意你來不來看我,或者刻意躲著不見你,那就不算放下了,所以你什麽時候來都可以。我還有畫沒畫完,所以我會多住幾天。走之前會在住持那給你留一幅,什麽時候你覺得已經重新開始了,什麽時候再來拿走吧。”

離開時我看著澄見的背影,他在小院裏對著竹林打坐,他已經禪定,看上去體態輕盈,薄薄的僧袍隨風飄起來,好像整個人都要飛走。

我以為我會難過,可是我並沒有,我覺得心底還是一片清明。

他是那麽好,他是一個夢,從一開始,我就沒有相信過,他會為我留下來。

但是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一定能得到他。

我們會成為彼此的印記,直到他涅槃的剎那,他也會留著我的記憶,他要用一生去舍棄。

我們甚至沒有必要多餘的告別。

我和住持道別,然後回家。

我告訴慕容我要回來了,他說他很高興,我忽然意識到我似乎有很長時間,幾乎忘了他還存在,我甚至都沒問過這段時間他去哪了,我幾乎忘了世界的存在,他又算什麽呢?

回家的時候他正在準備晚飯,大概是覺得我在山裏吃素辛苦,所以他又烤了我最喜歡的羊排,打開廚房門都是肉香,但是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準備搬出去了。”

他正在從烤箱裏取出烤盤,聽了這句話又放了回去關上烤箱門轉身看我。

“你的醫生不是說你好了嗎?”

“是的,她告訴我我的狀態可以正常的做決定了,我的決定就是搬出去。”

“你為什麽這時候又說這個?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些天沒有陪你?是你的醫生告訴我要多給你一些空間。我在這你覺得煩,我不去看你你想走,我到底怎麽做才是對的?”

“這一點關聯都沒有。”

“你至少告訴我為什麽!”

“因為我們該結束了。”

“你胡說八道什麽?誰挑唆你的?”

“沒有人,是我自己。”

我轉身上樓,把行李箱拖進衣帽間。

他追了上來,憤怒的看著我。

我只是打開箱子把裏面的衣服取出來。

“你可以留下,我走,這是你的家,如果你不想見的是我,我可以不回來。”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刻意到聲音都有點顫抖。

“我要搬出去,我只是告知一下,我沒有跟你商量的意思。”

“你覺得在這裏有人看著你是不是?你覺得住在這耽誤你勾三搭四了是不是?”他洩憤的說完似乎自己也楞住了,好像剛才的話不是他說的,好像他也是第一次聽到。

他終於說出來了,他忍了多久?

我放下手裏的衣服站了起來,我覺得冰冷又從我心臟裏生出來,我一直在等著和他攤牌,我想象過無數次那一刻有多刺激,到來的時候我還是雙手冰冷顫抖。可是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即使現在的狀況,我也已經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指控的那些事都無所謂了不是嗎?我有了愛的人,即使他不屬於我,我不能留在這裏。

“是。”我平靜的回答。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的把我推在衣櫃門上,我的後背撞上衣櫃把手,一陣劇烈的疼痛蔓延開來。

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卡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衣櫃上,有一瞬間我覺得我會死在他手裏。

如果可以,我可以死在他手裏,我可以死在他懷裏,我可以死在他面前。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憤怒慢慢退卻,變成徹底的悲傷。

他還是放開了我,靠在衣櫃上,用力的搖了搖頭,好像那樣可以把眼淚甩開。

他沈默,我也沈默。

只有該死的時間並不因沈默而凝滯。

還有什麽可說呢?他已經說出來了,他已經知道了,我沒有回頭的餘地。

他不死心的想抱我,可是我忽然覺得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討厭他的任何身體接觸,他把我壓在衣櫃門上,我的後背劇痛,我拼命掙紮,一腳踹在他的腿上。

他終於也知道什麽是疼,所以停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似乎恢覆了情緒的穩定,然後轉身離開了。

我聽著他在地下室摔門的聲音。

我已經舍棄了一次,並不在乎第二次,哪怕從此再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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