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敦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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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也會消失】

上學的時候,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叫大偉,他愛熱鬧,熱衷於夜店和飯局,但是他在敦煌實習了一段時間,就留下工作了。

所有人都以為他過不了一年就會哭著回來,但是他就沒回來。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說想和朋友過去看看他,他說如果我過去,他也正需要我幫個忙,他有個課題,中期審查剛剛被罵了一頓,他還有點課題經費沒花完,雖然少得可憐。他看見我在畫工筆,他說我要是感興趣幫他畫幾天畫,他可以把剩下的課題費都給我。

我說我就想去你那休個假,錢我也不需要,花不出去的可以轉給我幫你存著,我還想帶個和尚一起去,他也是畫畫的可以幫忙,他很年輕不是什麽得道高僧需要每天端著,不用跟他客氣。

他說那太好了了。

我讓他幫我在市區租個條件好點的兩居室公寓,外加租輛車,如果課題費不好報銷我就自己付費。

我跟慕容說我想去東歐,他說不放心我的精神和身體狀況,去那麽遠條件也不算好,他們都會圍著陳教授前呼後擁的,沒人照看我。

我知道他擅長講價和折中,如果想在屋子裏開個窗,一定要告訴他我想把屋頂掀了,他就會同意我開窗了,如果直接要求開個窗,他可能只同意鉆個空調孔。

所以我說那我就去趟敦煌,大偉請我去幫他做個課題,因為澄見也想去,我們在那邊可能工作大半個月。

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哄好澄見這件事還算重要,所以他還是同意了,但是他要求我和心理醫生保持遠程視頻咨詢。

我想他還是在乎我的事的,但是每每這種安排工作一般的語氣都讓我不高興,我不知道以前為什麽沒在意過。

去敦煌的航班時間真讓人痛苦,我被迫淩晨四點就起床了,為了早起我覺得我簡直一夜都沒睡,慕容也陪我早起送我去機場。前一天他幫我收拾行李到半夜,每一件東西都檢查的仔仔細細,我覺得太誇張了,我住在敦煌市區,什麽東西都能隨手買到,順豐可達的地方根本不用這麽折騰。

他還順手幫我升了公務艙,千叮嚀萬囑咐一路送我到安檢口前,好像我不能自理。我覺得三個多小時而已用不著這麽矯情,不過我還是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

大偉來接上了我,他說先去研究院晚上送我回市區公寓。

要在陌生的環境生活工作一段時間我覺得有點興奮和激動,特別是敦煌這樣聖地一般的地方,而且這邊的人真的太好,辦公室主任親自來幫我安排,對我簡直熱情的讓我不好意思。

大偉到哪裏都改不了愛熱鬧的本性,他的辦公區裝飾的花團錦簇,辦公室主任笑著說他的工資大概都花在辦公室上了,每天都在買買買,快遞從沒斷過。他的超大盆景和生態魚缸都讓我羨慕不已。

敦煌雖然看起來寂寞,每個人都自信又驕傲,覺得自己在做了不起的事。

第一天並沒有幹什麽也忙忙碌碌,我來之前跟院長匯報了,他讓我幫他帶了很多書和畫冊過來送他的老友,我自然幫他一一拜訪和贈送了,他們對我都很熱情。大偉幫我安排了參觀,講解員幫我開了最好的窟,還去一個不開放的窟裏看了看大偉日常的外業,又在研究院裏轉了轉看看大家都在做什麽。辦公室主任專門幫我們收拾出了一間小工作室,布置了幾張工作臺,讓人搬運來一些資料畫冊,看起來像個畫室的樣子。大偉的老主任也跑來看了看我們,他看了看我的畫,指點了一番,讓我好好練練線條,畢業以後就沒人指導過我畫畫了。

我們需要提煉不同時期的裝飾紋樣出來,大偉說他之前嘗試板繪,但是效果不滿意,最後還是決定手繪,我帶了一塊常用的板子試了試,確實不太好。

晚上大偉送我回市區公寓安頓下,叫他老婆出來一起請我吃飯,他娶了個當地中學漂亮的舞蹈老師。

席間慕容打電話過來,問我是不是都安頓好了,還缺不缺什麽東西,我敷衍了一會兒。

大偉笑了,他說真的沒想到你們還在一起,你們剛在一起時候大家都覺得你們長久不了,其實你們真的挺不像一路人的,不過這就是互補吧。那時候還有人造你們的謠,編排了很多難聽的話,我還掀過他們的桌子。

我說我都不記得有人造我的謠。

大偉說,那時候你天天獨來獨往的也不跟人打交道,好多人追過你你連眼皮都沒擡過,結果有一天跑回來就把東西都搬走了,你還真是什麽都跟人不一樣。現在他們結婚的那些都離了一大半了,你們還在一起,真是把他們的臉都打腫了。

我說這又不是什麽比賽,還要賭口氣,散了的也未必過得不好,在一起的也未必好。

大偉笑著說你別在這說風涼話了,能好好過的誰願意瞎折騰,其實好好過日子有什麽難的,回家老老實實聽老婆話就行了。

他老婆狠狠敲了一下他的頭。

第二天我去接上了澄見,已經好久沒見他,他看見我手上特意戴著他給我的珠串,笑了。

也許是在家生活自在,我覺得他好像胖了一點,不過他在哪都自在,立刻就進入了狀態,和大偉混成了好友。

我們幾個人外加一個實習生,每天工作按上班時間工作,我有時還要開個視頻會處理一下項目上的事,晚上回到公寓改改方案,澄見無聊就逛逛夜市或者跟我聊天看書。

澄見也有無數功課要做,不過他一向不是刻苦修行的,懶散慣了,也從來沒人苛責他。

他總說修行又不是這一輩子的事,急吼吼做什麽,越是急吼吼每天唯恐別人不知道他多勤奮修行,越是得不了解脫。

我覺得他就是編個歪理邪說給自己懶找借口,不過他師父都不苛刻他,我也管不著。

慕容說如果遇到什麽問題他可以馬上過來,我想他就是我最大的問題吧,在這邊我覺得什麽問題都沒有,什麽事都不想多想,甚至懶得想他會跟誰在床上滾。

我對一個花紋的細節有些不解,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專家也都語焉不詳,後來數字中心幫我調了最高精度的原始影像,我還是不能滿意。

我想去現場,大偉抱怨了一下,他覺得為了這點小事申請開個封閉的窟真的麻煩,不過拗不過我還是提交了申請。

他說我還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脾氣。

這個窟位置偏僻,人跡罕至,更不對外開放,洞窟裏空空蕩蕩,壁畫不多,只有一壁還算清晰,其他都已經漫漶不清。

空氣裏只有陳舊的泥土氣味,各個角落還有一些其他部門工作後留下的各種標記,可能在測試各種保護材料。

我們用手電筒在窟壁上仔細的找,最後找到了那片圖案。

“我覺得比數字中心給我的圖片還不清楚。”我有點失望。

“當然了,他們拍攝條件更好,還做過圖像增強,而且看起來表面有點粉化。”大偉也看了看。

“這也太可惜了。”我說。

“也沒什麽可惜,你看到的的確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但是她也會消失的,這麽多人在這裏一輩子一輩子的工作,也只是研究她記錄她,但是她還是會消失。我們做的無非是把該記錄的東西記錄下來,我們花那麽多錢那麽多心思,也就是讓她消失的慢點,消失的體面點而已。”

世上最好的東西,那麽多人耗盡一生精心呵護的東西,最後也會消失,還有什麽不會呢?只要消失的體面,那也就不算錯吧。

澄見說:“你為什麽盯著那些東西,你看到這個飛天了嗎?你覺得畫她的人在想什麽?是他女朋友,還是他鄰居家女兒?”

“我只是來做點事,不是閑逛。你不該對你胡畫這麽寬容。”我對澄見說。

“這不算什麽啊,每個時代的花紋都不一樣,按這個標準都是錯的,我只是畫了現在的而已,這不是什麽錯。”

“性質不一樣,他們是創作,我們是覆制,當然有對錯。”

澄見說:“覆制也是創作,只要是用你的筆,用你的手,用你的腦子,你就是在創作。”

大偉也笑了:“你確實想太多了,我們還有一整個數字中心呢,你沒看到他們做了什麽嗎?連這些壁畫下面肉眼看不到的東西他們都能拍下來。”

“他們留下的資產就是一堆硬盤,硬盤裏的磁力信號,那不是真的。”

“我們畫的這些也不是真的。”大偉說。

“我們看到的也不是真的,那都是表象。”澄見說。

“你別給你畫錯了找借口了,他還要把這個課題出版呢,你畫的印下來放進圖書館裏,以後這個壁畫沒了就永遠沒人知道對錯。”我說。

“你太執著這種表象了。”澄見說,“你覺得我們看到這些和一千年前古人看到的一樣嗎?我們看到的和十年前的人看到的都不一樣,重要的不是我們眼睛看到的是什麽,重要的是我們用心看到的是什麽。重要的不是我們畫的對錯,而是我們用什麽心去畫,後人會看見我們的心,不是古人的心。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還有一千年前的人看到的,那些躲避戰禍的人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一千年以後敦煌沒有了,還是有人能看到,那個才是真的。你得用心看,不要只用眼睛,你的眼睛在騙你!”

大偉大笑了起來:“你知道給他講道理多難了吧。這些畫師,他們不僅畫畫,還經常會像寫隨筆一樣在邊邊角角胡寫亂寫,他們畫世界上最棒的作品,腦子裏卻不知道裝著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但是你覺得他們不虔誠嗎?你覺得這些作品不虔誠嗎?他們不執著於畫的是飛天還是鄰居家女兒。我請你們過來真的只是讓你們玩得開心,不是讓你們吵架的,也不是給我打工的,你們多畫幾筆少畫幾筆也不影響我什麽。你們明天趁著不是周末,游客少出去玩玩吧,你們是不是鳴沙山月牙泉都沒去過呢?還有陽關玉門關?你帶澄見出去玩玩吧,給他個cos玄奘的機會。你就別論真假了,那些都是假的。”

剛才澄見還在跟我講他的歪理,一聽這話立刻可憐巴巴起來。

O:眼睛真的會騙我嗎?

X:那要看如何定義真實。

O:可是什麽算真實呢?一幅畫真的可以變成硬盤裏的磁力信號嗎?

X:你覺得我真實嗎?我在你的世界裏,也只是以傳輸信號形式出現的。可是背後呢,我是個人,不是個AI。

O:我們的世界也有可能是假的。

X:你沒看過黑客帝國嗎?你會選哪顆藥丸?紅色的?藍色的?

O:就算只給我一分鐘的命,我也選紅色的。

X:你的假設就不對,只活一分鐘當然選紅色的,活幾十年呢?

作者有話說:

研究院的一切都跟現實無關,澄見也不是好和尚,也不好好修行,他說的一切都是自己胡唚,跟真修行人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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