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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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也是這樣硬】

季楚石來了,他說是一個機構請他做一個小範圍的報告,請我來聽聽。

報告規模不大,在一個四合院改造的小會場裏,也就幾十個人參加,要客有兩個八國聯軍使館的參讚,幾個名頭有些嚇人的NGO的負責人,還有一些高校、媒體、出版社的人。我覺得這個圈子有不安分的人,而且很多人在用英語交談,我又沒那麽好的英文,所以不打算多說話,只是和季楚石還有會場的主人閑聊了一會兒。

雖然季楚石稱讚慕容拉高平均顏值,其實他也不算差,只是在風霜裏奔波太多,皮膚有些粗糙,皺紋已經爬上眼角,但是他的眼睛沒有任何衰老的證據,他神采奕奕,目光堅定。我瞄了一眼他襯衫下有些顯眼的胸肌,他不是健身房裏精雕細琢自己肉體的人,他是戶外的風霜捶打過的。

他穿的隨性,一件普普通通的棉布襯衫,我更隨意,穿著一件朋友送的攝影背心,他們外出調研為了方便專門定做的,是一個聽起來是NGO其實是GO的機構,我喜歡那個Logo就要了一件。這件背心讓我覺得安全,好多人以為我是跟拍季楚石的攝影師。我的頭發有點淩亂,鞋也不太幹凈,白天去轉了一個剛開始的工地,踩了一腳灰,並沒有去換掉。他是踩進過泥汙的人,我知道他能看見但不會在意。

季楚石認真看了一會兒那個Logo問我是不是在那邊工作,我說就是朋友送的如果想找他們合作我可以介紹。他笑了笑說以後會的。其實他不需要,我覺得世上沒有他不認識的人。

我像個好學生坐在離他很近的位置,專註的聽他的見解,他要求不要錄音錄像這樣他可以說的坦誠些,但實際上他也沒有講任何踩線的話,只是對於平凡生活的一些觀察而已,但是他廣博又深刻,只是平平的小事,就能發出一些縱貫古今的感慨。他的語速緩慢平淡,為口譯留著禮貌的時間。

他忽然請我講講一個近代名人墓的情況,我有點意外,因為之前並沒有溝通過,那個地方我只是出差時候一時興起去看了看,拍了點照片還發了很長的一通感慨發在了朋友圈,那時候我每天住山裏,除了澄見不跟人來往,除了讀書和發感慨沒別的事做,經常發點不那麽正常的感慨出來,有很多人給我點了讚,我不知道他在不在其中。

不過我還是禮貌的和看客分享了我的觀感。

報告結束後,我拿出季楚石的書,請他給我簽個名。

他出版了兩本書,都是他的調查作品,有一本賣的不錯,也算小有名氣,都是一些隨筆和觀察。他寫的很冷靜,沒有任何激烈的文字,便有一些不平的觀點,也都謹慎的隱藏在字裏行間,他只是靜靜觀察著世間最平凡的人生,寫他們的辛苦和平凡。他寫的不錯,因為他在裏面,在那些人身邊,腳踩進灰塵裏,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俯視。

我在書的三分之二處夾了一枚金屬書簽,其實我早在出差路上就翻完了,那一頁他發了很多感慨,他的文風冷峻,很少有多餘的感性描述,所以既然他發了感慨,那一定是他在意的吧。

他被那枚書簽吸引,果然翻開了看了一眼。

“這個書簽很漂亮。”季楚石說。

“我設計的,做了一些當送甲方的禮物,早知道給你帶個新的,這個你先拿去吧。”

我把書簽摘下來別到他襯衫兜裏,看上去像一枚胸針。

我陪他把客人都送走才一起離開。

我們一起默默的去我停車的地方,我把車停的很遠,有一次開進死胡同把車撞了以後,我就不敢在胡同裏開車了。

這個城市最心臟的位置,夜晚荒涼的像墳場,而且要走很遠才能回到大路上。

一只野貓從很近的地方竄過,我被嚇了一跳,幾乎撞在季楚石身上,順勢抱住他的手臂,他的小臂有石頭一樣的硬度。

他看了我一眼,我慌忙放手。

“你別笑我。”我說。

可他還是笑了:“你不像這麽膽小的人。”

到了停車場看到我的車他猶豫了一下,我不想讓一晚上的努力被一輛車破了功。

我盡量不開車,有時候跟甲方哭完窮,把車開出來他們會用看奸商的眼神看我。只是家住的遠小區又大,有時候不開車實在不便。

“是慕容的。”我說。“我送你回酒店吧。”

我在按下發動機啟動鍵之前悄悄關上了手機藍牙和wifi避免被CarPlay暴露我和這輛車的親密關系,我都覺得自己做作的有點過頭。

他推辭了一會兒,還是接受了我送他回酒店,這邊晚了確實不好打車,我們一路閑聊,並沒有什麽正經事。

我隨口說了最近做的一個項目,他說那是他老家,下次我去出差,一定告訴他,他雖然base在深圳,也經常回老家去,可以陪我在附近逛逛,也認識下當地人。

他隨口就數了他家附近幾個名人故居和墓地,挨個點評了一番。

“你為什麽會想做這個?為什麽要說不合時宜的話?你幫忙發聲的人,他們甚至都不感謝你。”快到酒店的時候我問他。

“我不需要誰感謝,”季楚石說,“每個人都值得有尊嚴的活著。”

我送他到了酒店停車場,下車前他看了我一眼說:“我一直覺得我不如慕容,是我運氣沒他好,認識你以後,我覺得我跟他差的可能不是運氣這麽簡單。”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我愛他。”

我說的如此認真,用盡了全力,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

他看了我片刻,說:“是的,他是值得的。”

O:他值得,我想笑,他值得什麽樣的我呢?

X:他說的沒錯。

O:他真的覺得我對他是崇拜嗎?

X:你為什麽對他有一點憤怒?

O:我有嗎?

我有一些憤怒,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他是一個好人,他什麽都沒做。

我去季楚石老家出差的時候給他發了個消息,他真的飛去找我了。

他果然很有面子,當地政要鄉紳接待了我,連我的甲方也對我尊敬了起來,他在酒桌上說我做的本土文化章節實在是太好了。

是啊,他不知道我和季楚石談話以後惡補了多少,本來找個小朋友寫的部分,全部是我寫的,季楚石果然把我的方案本要去讀了。

我註意到他在讀書,還用著我送他的書簽,我送了他一盒定制的金屬書簽,不是原來的那款,我專門為他設計了一款,用了他的簽名,被他家鄉一種常見草花藤蔓纏繞,他看上去很驚喜。

我把我的設計師都打發了回去,特意留了兩天時間給他,讓他帶我去看破敗的故居和墳墓。

我們走在荒草叢生的曠野,我還穿著我的攝影背心,我的鞋上有灰塵。

走一段崎嶇山路的時候,他主動伸出手臂給我,我沒有理會。

他的小臂有石頭一樣的硬度,我想象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也是這樣硬的。

他對我有興趣嗎?但是現在我對任何人都沒興趣。

他那麽高傲,那麽出塵,他俯視世間卻假裝在塵土中。

他同情泥汙中的一切,也同情我。

我想看他跪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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