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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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起早貪黑的趕了一天的路，等好容易到了白鶩城的時候，子時已過。米羅困倦難當，迷迷糊糊的跟著哈迪斯走進一處宅子，也辨不清東南西北，頭一挨著床就沈沈睡了過去。他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哈迪斯輕輕喚醒，同他喝了一些牛乳，就立刻出門去了。
哈迪斯這次乘的是輛更為奢華的馬車，裏面寬敞得讓米羅覺得再坐下四個人也沒問題。外面陽光普照，米羅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將馬車的窗簾撩開一條縫，向外張望。這白鶩城城如其名，放眼望去，街道樓宇，竟多以白色為主。只不過這白色並非油漆塗上去的，而是一種類似於漢白玉一樣的石料。米羅這才發現，這裏的建築，全部都是石磚砌成，完全找不見半點木材的影子。哈迪斯似乎看出米羅在想什麽，他笑了笑，說：
“我們這裏一年有半年的時間需要生火取暖，若是像你們那樣用木材做房屋，只怕要不了兩天這城就要被燒光了。”
“唔……”
米羅趴在窗框上，不住的讚嘆，問：
“想不到這石頭房子也能築得這般闊氣。”
哈迪斯不語，只是輕輕的笑。他從旁邊摸過一件疊好的衣裳，遞給米羅，說：
“一會兒把這件鬥篷穿上，王宮裏人多眼雜，還是小心些的好。”
“嗯。”
米羅也不多推辭，三下五除二套上了那件鬥篷，繼續滿懷新奇的向窗外看去。馬車已經走出去很遠的一段距離，米羅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才忽然笑道：
“哈迪斯，你說得對，這裏的人竟然大多都像拉達曼提斯那樣高。”
哈迪斯跟著笑出了聲，不免叮囑到：
“米羅，一會兒進了王宮，你可莫要這般東張西望了，看被人瞧出什麽破綻。”
“嗯……”
米羅邊應聲，邊點了下頭。馬車一路暢行無阻，走了足有半個時辰，哈迪斯才用手蓋住了被米羅撩起的窗簾，小聲道：
“入宮門了，別做聲。”
米羅當即屏息，他只聽見似乎有鎧甲相摩擦的聲音。馬車只略微停頓，便立刻又向前全速行駛。這一次沒走多久，馬車就徹底停了下來。拉達曼提斯在車門前說：
“殿下，車已經不能再往前了。”
“知道了。”
哈迪斯應了一聲，扭頭對米羅道：
“得煩勞你走一段路了。”
“好。”
米羅覺得這合情合理，便拉起鬥篷，和哈迪斯下了馬車，那個拉達曼提斯尾隨其後。他們所經之處，那些侍衛宮女全都伏地行禮，恭敬的叫著：
“王長子殿下盛安。”
米羅頭回見識到這宮廷之事，以前只聽穆向他抱怨皇宮裏的繁文縟節多，這次親身所歷，倒是開了眼界。不過米羅又不覺同情起這些侍衛宮女來，這若每次見到哈迪斯都得這般行禮，日久天長，這膝蓋還不得磨出繭子，更別說還有其他的王子公主。心念所至，米羅便擡眼去瞧走在前面的哈迪斯。只見那黑色的背影挺拔頎長，根本不去看兩旁的人，徑直沿著那紛繁錯雜的道路快步向前。一直到哈迪斯走過去幾十丈的距離後，米羅偷眼回頭去瞧，那些侍衛宮女可竟還跪在原地。米羅不禁心下揣測，看來這哈迪斯的實際地位，可比他自己說的什麽“王長子”還要尊貴的多。
走了能有一炷香的時間，哈迪斯才來到一處淡粉色的宮殿。那外面的宮女一見他，立刻又要跪下去行禮，被哈迪斯攔住了，他問：
“長公主殿下的病情怎麽樣？”
“回……回王長子殿下，”
那宮女似乎並不太怕哈迪斯，邊帶頭向宮殿裏走，邊說：
“近日長公主殿下的病情並無大的起色，上次那個蕭大夫又來看過了，開了些藥，這才喝了兩日。”
“哦，對了。”
哈迪斯忽然站定，不經意的瞥了眼米羅，然後對那宮女說：
“長公主殿下自臥病以來的那些個藥方子，你速去一個不落的給我找來，要快，若有人敢阻攔你，你就讓他滾到我面前說說清楚。”
“是。”
那宮女提著裙子轉身一路小跑下去了。哈迪斯又側頭對拉達曼提斯說：
“長公主的寢宮，你進去多有不便，在這裏候著吧。”
拉達曼提斯鞠了一躬，沈默的持劍守在院門口。米羅沒敢多嘴，只安靜的跟著哈迪斯進了屋子。立即有侍女想進去通報，哈迪斯忙叫住了她們，說：
“莫要大呼小叫的，就給我待在這裏。”
“是……”
宮女們全都低著頭小聲應著。哈迪斯又走過兩扇屏風，這才收住腳，彎下腰來，輕聲喚道：
“姐姐，我回來了。”
米羅稍微向右邊挪了挪，不動聲色的去瞧那臥榻上的人，結果卻暗中驚出了一身汗。那榻上躺著個年輕女子，一頭和哈迪斯一樣華美的黑色長發，卻是稀薄的只蓋住了頭皮，整個人形容枯槁，臉上脖子上卻似得了水腫，讓本應貌美如花的面龐變得臃腫醜陋，讓米羅我見猶憐。她沒什麽力氣，聽見哈迪斯的聲音，才勉強睜開眼，吃力的說：
“哈迪斯……你這一陣子，又跑到哪裏去了……”
“姐姐，”
哈迪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柔聲道：
“我去請了一位朋友過來，他懂些醫術，我想讓他幫你看看。”
“唉……”
長公主不由得嘆氣道：
“我這病了又不是一天兩天，大夫也換過了不少，你又何必如此費心呢。”
哈迪斯垂下眼睛，不知再說些什麽來安慰她。米羅在後面拍了拍哈迪斯的肩膀，不客氣的低聲道：
“你讓開。”
哈迪斯忙將那張椅子讓給米羅，自己立在一旁。米羅先是湊近了仔細端詳長公主的面容，神情肅穆。長公主有些吃驚，她問：
“哈迪斯，這人是……”
哈迪斯帶著一絲淺笑，輕聲說：
“這便是我那位朋友，只不過，姐姐的臥房，他拋頭露面多有不便，還請姐姐原諒。”
“嗯……”
長公主並不是矯揉造作之人，她瞧了兩眼米羅，便隨他去了。米羅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拱手道：
“長公主殿下，請把手伸出來。”
那女子便從錦被下面探出一只手臂，米羅又一抱拳，說：
“冒犯了。”
語畢，米羅小心的將長公主的手臂擱到自己的腿上，右手搭上腕子，細心診斷起來。哈迪斯不敢打擾，屋子裏一時靜悄悄的，連掉根針也能聽見。米羅診著診著，神色就嚴峻起來，他換了個方向繼續搭脈，但是半個字都沒說。哈迪斯不由得微微著急，他小聲問：
“怎麽樣？”
米羅瞪了他一眼，道：
“別說話。”
哈迪斯立即噤聲，雙手背在身後七上八下的等待著。米羅這次耗時頗久，他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方位給長公主診脈。哈迪斯幾次擔憂得想要開口詢問，卻都忍住了。這時，之前那個宮女氣喘呼呼的跑了進來，張口就說：
“王長子殿下，這是您要的那些個藥方子。”
哈迪斯大怒，正想叱責兩句這不懂事的宮女，就聽米羅厲聲喝到：
“拿來給我！”
宮女嚇得一個激靈，不知道這披著鬥篷的是什麽人，竟敢當著王長子和長公主的面這般口氣說話。不過這到消解了哈迪斯的怒氣，他一把奪過宮女手中的紙張，轉手交給米羅。米羅暫時放開了長公主的手臂，低頭一目十行的看起那些藥方，看著看著，他的眼神更加疑惑。米羅不禁起身踱了兩步，頭也不擡的問：
“這可是全部的藥方了？”
那宮女先是看了眼哈迪斯，見哈迪斯正瞪著她，只得害怕的低下頭，說：
“回……”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米羅，只好道：
“回這位大人，這是長公主殿下自患病以來，各位大夫給開的所有藥方了。”
米羅轉了個身，又踱了回去，問：
“那藥渣可還有？”
宮女眼神一亮，說：
“回這位大人，那藥渣都倒在一個幹枯的井裏，這半年來未曾有人動過呢。”
“那快去，”
米羅揮了揮手，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把那藥渣全都給我拿來，一個沫子也不能少。”
“這……”
宮女有點為難，哈迪斯又瞪了她一眼，斥罵道：
“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宮女又是一個激靈，哆嗦著又跑出去了。米羅把那藥方子放在一旁，又坐回去給長公主把起脈，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哈迪斯便也拾起那藥方子掃了兩眼，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又實在忍不住，就問：
“米羅，到底怎麽樣？”
米羅奇怪的瞥了哈迪斯一眼，喃喃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說不通啊……”
“怎麽？”
哈迪斯不免懸著一顆心，正想再問，米羅就發現了不遠處那茶幾上擺著一盆紅褐色的棗子，說：
“那可是長公主殿下喜歡的酸棗？”
哈迪斯回頭看了一眼，道：
“正是。”
米羅便又起身走過去，捏起一顆棗子，先是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舔，才放進嘴裏嘗了嘗。這時候，之前那個宮女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每個人都抱著一個大筐，在米羅眼前一字排開。
“這位大人，這便是那些藥渣了。”
宮女輕擦了把汗，正想候在一旁，米羅卻沖她笑了笑，說：
“還得麻煩你，你們這裏不是有烈酒麽？去給我拿上一碗，再拿兩條幹凈的手巾。”
宮女怕哈迪斯動氣，馬上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去了。哈迪斯不緊奇怪，問到：
“米羅，你這是做什麽？”
米羅卻神秘莫測的一笑，說：
“你過一會兒就知道了。”
這次那宮女來得極快，她端著個托盤，上面放了一壺酒，一個海碗，兩條潔白的小方巾。米羅先在那海碗中倒了些酒，然後伸出右手浸在酒中，哈迪斯和那宮女都看楞了，也不好多問什麽，只得瞪大眼睛立在一旁觀看。米羅等了一會兒，才把手從酒中取出，先用一條毛巾拭幹，然後就伸開五指，緩慢的插入一筐藥渣中，隨意的攪動。然後他再把手提出來，用另一條毛巾擦凈，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挨個手指慢慢的聞。米羅就這樣一筐一筐的聞過去，最後，他擦幹凈兩手，坐在那裏閉目思索了有段時間，才嘆著氣說：
“王長子殿下，請借一步說話。”
哈迪斯點頭，正欲向外走，就聽那床榻上的長公主請求道：
“等等，莫要避我，我想聽聽。”
哈迪斯和米羅交換了一下眼神，米羅便坐了回來，哈迪斯也對那宮女道：
“你先出去吧。”
“是。”
宮女退下了，裏間只剩下這三個人。哈迪斯急切的先問到：
“米羅，你到底看出什麽了？我姐姐她怎麽樣？”
米羅望了眼也正瞧著他的長公主，輕嘆一聲，慢慢講到：
“長公主服過的那些藥中，確實摻雜有慢性毒藥。”
“這……”
哈迪斯的眼神不免幽暗起來，米羅忙擡手安慰他道：
“你且聽我說完。”
哈迪斯冷著臉甩了下袖子，米羅才又道：
“只是，離奇的是，長公主體內竟有十幾種不同的慢性毒藥，可也同時有十幾種不同的解藥。”
這下，連病榻上的長公主都楞了，輕聲問：
“這是怎麽回事？”
米羅搖搖頭，說：
“我方才也在想這件事情……那些毒藥被解藥牽制著不能發作，可解藥又不足以克服毒藥的毒性，結果這兩方就循環僵持，讓長公主病了好，好了病，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哈迪斯似乎聽出了些門道，便問：
“那該怎麽辦？”
米羅忽然笑起來，瞧了瞧哈迪斯，又瞧了瞧長公主，說：
“長公主殿下真是命大福大之人，要知道這些毒藥陳年累月排不出體外，就算有那些解藥牽制著，這會兒人也早該一命歸天了。可長公主殿下神智尚還清醒，還有力氣說話，我只怕……”
“只怕什麽？”
哈迪斯猛然上前一步扣住米羅的肩膀搖晃起來，米羅拍了拍他，微笑道：
“我只怕是長公主的這些小棗子救了她一命，若說長公主唯一和別人吃的不同的，那只有這些小點心了。長公主體內的毒氣雖然覆雜，卻總聚不到一起，我想，正是因為如此吧。”
哈迪斯聽了心頭一松，放開米羅的肩膀，又問：
“那你可有什麽好方法？”
米羅轉轉眼睛，欠身去問那女子：
“長公主殿下，你那棗子可還有新鮮的？”
長公主喘了口氣，搖了下頭，道：
“現在不是結果的季節，只有去年剩下，已經曬幹了的。”
“那也好。”
米羅點著頭，對哈迪斯道：
“你叫人去把那些棗子都拿來連核搗爛成泥，每日用清水煮上一小碗湯羹讓長公主喝下，我且觀察幾天，這幾天莫要再讓長公主服用任何藥物了。”
“好！”
哈迪斯一見他姐姐的病情有救，臉上就露出高興之色，對米羅說：
“我這就去辦，你且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說罷，哈迪斯健步如飛的沖了出去。米羅在後面對他這副樣子連連搖頭，卻是理解的微笑。長公主在床上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讚道：
“你可果真是個美人。”
“公主殿下？”
米羅一怔，扭頭去瞧床上的人。長公主見他錯愕的樣子不由得笑起來，道：
“你以為披著鬥篷，我就看不清楚了……而且，你這本事，斷不是一個略懂醫術的人……怎麽樣，我猜得沒錯吧？”
“這……”
米羅忽然覺得，要說這姐弟倆明察秋毫，大概都算低估了他們。米羅只好有禮有節的道：
“長公主明鑒，我……”
米羅不知道要怎麽自我介紹，那長公主卻淺笑到：
“王宮是非之地，你說得越少越好，不要為難了。”
“多……”
米羅只好感慨道：
“多謝長公主體諒。”
兩人正說著話，哈迪斯就回來了，他沖米羅點了點頭，欣喜的道：
“我已照你說得吩咐了下去，都是我的手下，萬不會叫人鉆了空子……我姐姐她……”
哈迪斯頓了頓，才謹慎的問：
“大概多久才能好起來？”
米羅瞇了瞇眼睛，溫和的道：
“這件事情可急不得，欲速則不達，總要穩妥一些為好。”
哈迪斯聽後信服的笑了笑，說：
“也是。”
“哈迪斯，”
長公主似乎心情也好了起來，笑話自己的弟弟道：
“你可莫要把這樣的美人累壞了，想他必定遠道而來，若是今日沒什麽要緊的事情，就帶他回去休息吧，就是去城內轉轉也好。”
“姐姐……”
哈迪斯被說的直發楞，他瞅了瞅臉色泛紅的米羅，只好笑道：
“姐姐說得是，那我們這就回去了……哦，對了，我讓拉達曼提斯留下來守衛，姐姐若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他去做就好。”
“嗯，我知道了。”
長公主勉力點了下頭，又沖米羅說：
“那我先謝過你這位朋友了。”
米羅忙鞠躬道：
“長公主多禮了。”
“那我們先告辭了。”
哈迪斯又向榻上的人行了一禮，拉著米羅出了內室，對外面那些宮女說：
“你們好生給我伺候著長公主殿下，聽見了沒有！”
那些宮女都伏下地去，小聲答：
“是。”
哈迪斯又帶著米羅出了宮殿，拉達曼提斯還等在外面。哈迪斯低聲吩咐到：
“你就留在這裏，這樣我也能放心一些，若是察覺到有任何不對的地方，立刻飛書來報。”
那大個子侍從也不多問，只說：
“謹遵殿下吩咐。”
哈迪斯這才出了口氣，低聲對米羅說：
“我們在此不宜久留，還是回去吧。”
“也好。”
米羅並不推拒，他也覺得這王宮深似大海，總叫人繃緊了一根神經。哈迪斯領著他回到他們下車的地方，正有一個和艾亞哥斯差不多身材，滿頭銀發的青年候在車旁。一見哈迪斯，他立刻行禮道：
“見過王長子殿下。”
“免。”
哈迪斯一甩頭，示意米羅上車，並對那人說：
“回府。”
“是。”
那人為哈迪斯關好馬車車門，跳上駕車的位置，熟練的操持著韁繩，讓馬車轉了個個，朝宮外疾馳而去。
哈迪斯在馬車中沈著臉不知在想什麽，米羅見他不說話，便主動安慰道：
“哈迪斯，你姐姐的病情雖然有些蹊蹺，但並非不可救，你莫要擔心。”
“嗯？”
哈迪斯擡頭望著米羅，認真的講到：
“我只是在想，是誰膽敢在藥中摻進了毒藥害我姐姐。”
米羅莞爾一笑，嘆道：
“那我可幫不上你了，我又不是捕快，這種事情，說不準的。”
“那沒有關系，”
哈迪斯的唇角上挑，他向米羅這邊靠了靠，說：
“只要我姐姐的病情一好，那幫人肯定會露出狐貍尾巴……只是……”
他有些擔心的看了看米羅，體貼的低聲囑咐到：
“在白鶩的這段日子，你千萬不要離開我左右。拉達曼提斯和艾亞哥斯都不在旁，你千萬不要落單。”
米羅不知怎的心頭一暖，他輕輕應到：
“哈迪斯，我聽你的就是了。”
哈迪斯覆而一笑，向後靠了靠，閉起眼睛養精蓄銳。
又是起早貪黑的趕了一天的路，等好容易到了白鶩城的時候，子時已過。米羅困倦難當，迷迷糊糊的跟著哈迪斯走進一處宅子，也辨不清東南西北，頭一挨著床就沈沈睡了過去。他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哈迪斯輕輕喚醒，同他喝了一些牛乳，就立刻出門去了。
哈迪斯這次乘的是輛更為奢華的馬車，裏面寬敞得讓米羅覺得再坐下四個人也沒問題。外面陽光普照，米羅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將馬車的窗簾撩開一條縫，向外張望。這白鶩城城如其名，放眼望去，街道樓宇，竟多以白色為主。只不過這白色並非油漆塗上去的，而是一種類似於漢白玉一樣的石料。米羅這才發現，這裏的建築，全部都是石磚砌成，完全找不見半點木材的影子。哈迪斯似乎看出米羅在想什麽，他笑了笑，說：
“我們這裏一年有半年的時間需要生火取暖，若是像你們那樣用木材做房屋，只怕要不了兩天這城就要被燒光了。”
“唔……”
米羅趴在窗框上，不住的讚嘆，問：
“想不到這石頭房子也能築得這般闊氣。”
哈迪斯不語，只是輕輕的笑。他從旁邊摸過一件疊好的衣裳，遞給米羅，說：
“一會兒把這件鬥篷穿上，王宮裏人多眼雜，還是小心些的好。”
“嗯。”
米羅也不多推辭，三下五除二套上了那件鬥篷，繼續滿懷新奇的向窗外看去。馬車已經走出去很遠的一段距離，米羅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才忽然笑道：
“哈迪斯，你說得對，這裏的人竟然大多都像拉達曼提斯那樣高。”
哈迪斯跟著笑出了聲，不免叮囑到：
“米羅，一會兒進了王宮，你可莫要這般東張西望了，看被人瞧出什麽破綻。”
“嗯……”
米羅邊應聲，邊點了下頭。馬車一路暢行無阻，走了足有半個時辰，哈迪斯才用手蓋住了被米羅撩起的窗簾，小聲道：
“入宮門了，別做聲。”
米羅當即屏息，他只聽見似乎有鎧甲相摩擦的聲音。馬車只略微停頓，便立刻又向前全速行駛。這一次沒走多久，馬車就徹底停了下來。拉達曼提斯在車門前說：
“殿下，車已經不能再往前了。”
“知道了。”
哈迪斯應了一聲，扭頭對米羅道：
“得煩勞你走一段路了。”
“好。”
米羅覺得這合情合理，便拉起鬥篷，和哈迪斯下了馬車，那個拉達曼提斯尾隨其後。他們所經之處，那些侍衛宮女全都伏地行禮，恭敬的叫著：
“王長子殿下盛安。”
米羅頭回見識到這宮廷之事，以前只聽穆向他抱怨皇宮裏的繁文縟節多，這次親身所歷，倒是開了眼界。不過米羅又不覺同情起這些侍衛宮女來，這若每次見到哈迪斯都得這般行禮，日久天長，這膝蓋還不得磨出繭子，更別說還有其他的王子公主。心念所至，米羅便擡眼去瞧走在前面的哈迪斯。只見那黑色的背影挺拔頎長，根本不去看兩旁的人，徑直沿著那紛繁錯雜的道路快步向前。一直到哈迪斯走過去幾十丈的距離後，米羅偷眼回頭去瞧，那些侍衛宮女可竟還跪在原地。米羅不禁心下揣測，看來這哈迪斯的實際地位，可比他自己說的什麽“王長子”還要尊貴的多。
走了能有一炷香的時間，哈迪斯才來到一處淡粉色的宮殿。那外面的宮女一見他，立刻又要跪下去行禮，被哈迪斯攔住了，他問：
“長公主殿下的病情怎麽樣？”
“回……回王長子殿下，”
那宮女似乎並不太怕哈迪斯，邊帶頭向宮殿裏走，邊說：
“近日長公主殿下的病情並無大的起色，上次那個蕭大夫又來看過了，開了些藥，這才喝了兩日。”
“哦，對了。”
哈迪斯忽然站定，不經意的瞥了眼米羅，然後對那宮女說：
“長公主殿下自臥病以來的那些個藥方子，你速去一個不落的給我找來，要快，若有人敢阻攔你，你就讓他滾到我面前說說清楚。”
“是。”
那宮女提著裙子轉身一路小跑下去了。哈迪斯又側頭對拉達曼提斯說：
“長公主的寢宮，你進去多有不便，在這裏候著吧。”
拉達曼提斯鞠了一躬，沈默的持劍守在院門口。米羅沒敢多嘴，只安靜的跟著哈迪斯進了屋子。立即有侍女想進去通報，哈迪斯忙叫住了她們，說：
“莫要大呼小叫的，就給我待在這裏。”
“是……”
宮女們全都低著頭小聲應著。哈迪斯又走過兩扇屏風，這才收住腳，彎下腰來，輕聲喚道：
“姐姐，我回來了。”
米羅稍微向右邊挪了挪，不動聲色的去瞧那臥榻上的人，結果卻暗中驚出了一身汗。那榻上躺著個年輕女子，一頭和哈迪斯一樣華美的黑色長發，卻是稀薄的只蓋住了頭皮，整個人形容枯槁，臉上脖子上卻似得了水腫，讓本應貌美如花的面龐變得臃腫醜陋，讓米羅我見猶憐。她沒什麽力氣，聽見哈迪斯的聲音，才勉強睜開眼，吃力的說：
“哈迪斯……你這一陣子，又跑到哪裏去了……”
“姐姐，”
哈迪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柔聲道：
“我去請了一位朋友過來，他懂些醫術，我想讓他幫你看看。”
“唉……”
長公主不由得嘆氣道：
“我這病了又不是一天兩天，大夫也換過了不少，你又何必如此費心呢。”
哈迪斯垂下眼睛，不知再說些什麽來安慰她。米羅在後面拍了拍哈迪斯的肩膀，不客氣的低聲道：
“你讓開。”
哈迪斯忙將那張椅子讓給米羅，自己立在一旁。米羅先是湊近了仔細端詳長公主的面容，神情肅穆。長公主有些吃驚，她問：
“哈迪斯，這人是……”
哈迪斯帶著一絲淺笑，輕聲說：
“這便是我那位朋友，只不過，姐姐的臥房，他拋頭露面多有不便，還請姐姐原諒。”
“嗯……”
長公主並不是矯揉造作之人，她瞧了兩眼米羅，便隨他去了。米羅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拱手道：
“長公主殿下，請把手伸出來。”
那女子便從錦被下面探出一只手臂，米羅又一抱拳，說：
“冒犯了。”
語畢，米羅小心的將長公主的手臂擱到自己的腿上，右手搭上腕子，細心診斷起來。哈迪斯不敢打擾，屋子裏一時靜悄悄的，連掉根針也能聽見。米羅診著診著，神色就嚴峻起來，他換了個方向繼續搭脈，但是半個字都沒說。哈迪斯不由得微微著急，他小聲問：
“怎麽樣？”
米羅瞪了他一眼，道：
“別說話。”
哈迪斯立即噤聲，雙手背在身後七上八下的等待著。米羅這次耗時頗久，他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方位給長公主診脈。哈迪斯幾次擔憂得想要開口詢問，卻都忍住了。這時，之前那個宮女氣喘呼呼的跑了進來，張口就說：
“王長子殿下，這是您要的那些個藥方子。”
哈迪斯大怒，正想叱責兩句這不懂事的宮女，就聽米羅厲聲喝到：
“拿來給我！”
宮女嚇得一個激靈，不知道這披著鬥篷的是什麽人，竟敢當著王長子和長公主的面這般口氣說話。不過這到消解了哈迪斯的怒氣，他一把奪過宮女手中的紙張，轉手交給米羅。米羅暫時放開了長公主的手臂，低頭一目十行的看起那些藥方，看著看著，他的眼神更加疑惑。米羅不禁起身踱了兩步，頭也不擡的問：
“這可是全部的藥方了？”
那宮女先是看了眼哈迪斯，見哈迪斯正瞪著她，只得害怕的低下頭，說：
“回……”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米羅，只好道：
“回這位大人，這是長公主殿下自患病以來，各位大夫給開的所有藥方了。”
米羅轉了個身，又踱了回去，問：
“那藥渣可還有？”
宮女眼神一亮，說：
“回這位大人，那藥渣都倒在一個幹枯的井裏，這半年來未曾有人動過呢。”
“那快去，”
米羅揮了揮手，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把那藥渣全都給我拿來，一個沫子也不能少。”
“這……”
宮女有點為難，哈迪斯又瞪了她一眼，斥罵道：
“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宮女又是一個激靈，哆嗦著又跑出去了。米羅把那藥方子放在一旁，又坐回去給長公主把起脈，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哈迪斯便也拾起那藥方子掃了兩眼，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又實在忍不住，就問：
“米羅，到底怎麽樣？”
米羅奇怪的瞥了哈迪斯一眼，喃喃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說不通啊……”
“怎麽？”
哈迪斯不免懸著一顆心，正想再問，米羅就發現了不遠處那茶幾上擺著一盆紅褐色的棗子，說：
“那可是長公主殿下喜歡的酸棗？”
哈迪斯回頭看了一眼，道：
“正是。”
米羅便又起身走過去，捏起一顆棗子，先是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舔，才放進嘴裏嘗了嘗。這時候，之前那個宮女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每個人都抱著一個大筐，在米羅眼前一字排開。
“這位大人，這便是那些藥渣了。”
宮女輕擦了把汗，正想候在一旁，米羅卻沖她笑了笑，說：
“還得麻煩你，你們這裏不是有烈酒麽？去給我拿上一碗，再拿兩條幹凈的手巾。”
宮女怕哈迪斯動氣，馬上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去了。哈迪斯不緊奇怪，問到：
“米羅，你這是做什麽？”
米羅卻神秘莫測的一笑，說：
“你過一會兒就知道了。”
這次那宮女來得極快，她端著個托盤，上面放了一壺酒，一個海碗，兩條潔白的小方巾。米羅先在那海碗中倒了些酒，然後伸出右手浸在酒中，哈迪斯和那宮女都看楞了，也不好多問什麽，只得瞪大眼睛立在一旁觀看。米羅等了一會兒，才把手從酒中取出，先用一條毛巾拭幹，然後就伸開五指，緩慢的插入一筐藥渣中，隨意的攪動。然後他再把手提出來，用另一條毛巾擦凈，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挨個手指慢慢的聞。米羅就這樣一筐一筐的聞過去，最後，他擦幹凈兩手，坐在那裏閉目思索了有段時間，才嘆著氣說：
“王長子殿下，請借一步說話。”
哈迪斯點頭，正欲向外走，就聽那床榻上的長公主請求道：
“等等，莫要避我，我想聽聽。”
哈迪斯和米羅交換了一下眼神，米羅便坐了回來，哈迪斯也對那宮女道：
“你先出去吧。”
“是。”
宮女退下了，裏間只剩下這三個人。哈迪斯急切的先問到：
“米羅，你到底看出什麽了？我姐姐她怎麽樣？”
米羅望了眼也正瞧著他的長公主，輕嘆一聲，慢慢講到：
“長公主服過的那些藥中，確實摻雜有慢性毒藥。”
“這……”
哈迪斯的眼神不免幽暗起來，米羅忙擡手安慰他道：
“你且聽我說完。”
哈迪斯冷著臉甩了下袖子，米羅才又道：
“只是，離奇的是，長公主體內竟有十幾種不同的慢性毒藥，可也同時有十幾種不同的解藥。”
這下，連病榻上的長公主都楞了，輕聲問：
“這是怎麽回事？”
米羅搖搖頭，說：
“我方才也在想這件事情……那些毒藥被解藥牽制著不能發作，可解藥又不足以克服毒藥的毒性，結果這兩方就循環僵持，讓長公主病了好，好了病，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哈迪斯似乎聽出了些門道，便問：
“那該怎麽辦？”
米羅忽然笑起來，瞧了瞧哈迪斯，又瞧了瞧長公主，說：
“長公主殿下真是命大福大之人，要知道這些毒藥陳年累月排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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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這次乘的是輛更為奢華的馬車，裏面寬敞得讓米羅覺得再坐下四個人也沒問題。外面陽光普照，米羅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將馬車的窗簾撩開一條縫，向外張望。這白鶩城城如其名，放眼望去，街道樓宇，竟多以白色為主。只不過這白色並非油漆塗上去的，而是一種類似於漢白玉一樣的石料。米羅這才發現，這裏的建築，全部都是石磚砌成，完全找不見半點木材的影子。哈迪斯似乎看出米羅在想什麽，他笑了笑，說：
“我們這裏一年有半年的時間需要生火取暖，若是像你們那樣用木材做房屋，只怕要不了兩天這城就要被燒光了。”
“唔……”
米羅趴在窗框上，不住的讚嘆，問：
“想不到這石頭房子也能築得這般闊氣。”
哈迪斯不語，只是輕輕的笑。他從旁邊摸過一件疊好的衣裳，遞給米羅，說：
“一會兒把這件鬥篷穿上，王宮裏人多眼雜，還是小心些的好。”
“嗯。”
米羅也不多推辭，三下五除二套上了那件鬥篷，繼續滿懷新奇的向窗外看去。馬車已經走出去很遠的一段距離，米羅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才忽然笑道：
“哈迪斯，你說得對，這裏的人竟然大多都像拉達曼提斯那樣高。”
哈迪斯跟著笑出了聲，不免叮囑到：
“米羅，一會兒進了王宮，你可莫要這般東張西望了，看被人瞧出什麽破綻。”
“嗯……”
米羅邊應聲，邊點了下頭。馬車一路暢行無阻，走了足有半個時辰，哈迪斯才用手蓋住了被米羅撩起的窗簾，小聲道：
“入宮門了，別做聲。”
米羅當即屏息，他只聽見似乎有鎧甲相摩擦的聲音。馬車只略微停頓，便立刻又向前全速行駛。這一次沒走多久，馬車就徹底停了下來。拉達曼提斯在車門前說：
“殿下，車已經不能再往前了。”
“知道了。”
哈迪斯應了一聲，扭頭對米羅道：
“得煩勞你走一段路了。”
“好。”
米羅覺得這合情合理，便拉起鬥篷，和哈迪斯下了馬車，那個拉達曼提斯尾隨其後。他們所經之處，那些侍衛宮女全都伏地行禮，恭敬的叫著：
“王長子殿下盛安。”
米羅頭回見識到這宮廷之事，以前只聽穆向他抱怨皇宮裏的繁文縟節多，這次親身所歷，倒是開了眼界。不過米羅又不覺同情起這些侍衛宮女來，這若每次見到哈迪斯都得這般行禮，日久天長，這膝蓋還不得磨出繭子，更別說還有其他的王子公主。心念所至，米羅便擡眼去瞧走在前面的哈迪斯。只見那黑色的背影挺拔頎長，根本不去看兩旁的人，徑直沿著那紛繁錯雜的道路快步向前。一直到哈迪斯走過去幾十丈的距離後，米羅偷眼回頭去瞧，那些侍衛宮女可竟還跪在原地。米羅不禁心下揣測，看來這哈迪斯的實際地位，可比他自己說的什麽“王長子”還要尊貴的多。
走了能有一炷香的時間，哈迪斯才來到一處淡粉色的宮殿。那外面的宮女一見他，立刻又要跪下去行禮，被哈迪斯攔住了，他問：
“長公主殿下的病情怎麽樣？”
“回……回王長子殿下，”
那宮女似乎並不太怕哈迪斯，邊帶頭向宮殿裏走，邊說：
“近日長公主殿下的病情並無大的起色，上次那個蕭大夫又來看過了，開了些藥，這才喝了兩日。”
“哦，對了。”
哈迪斯忽然站定，不經意的瞥了眼米羅，然後對那宮女說：
“長公主殿下自臥病以來的那些個藥方子，你速去一個不落的給我找來，要快，若有人敢阻攔你，你就讓他滾到我面前說說清楚。”
“是。”
那宮女提著裙子轉身一路小跑下去了。哈迪斯又側頭對拉達曼提斯說：
“長公主的寢宮，你進去多有不便，在這裏候著吧。”
拉達曼提斯鞠了一躬，沈默的持劍守在院門口。米羅沒敢多嘴，只安靜的跟著哈迪斯進了屋子。立即有侍女想進去通報，哈迪斯忙叫住了她們，說：
“莫要大呼小叫的，就給我待在這裏。”
“是……”
宮女們全都低著頭小聲應著。哈迪斯又走過兩扇屏風，這才收住腳，彎下腰來，輕聲喚道：
“姐姐，我回來了。”
米羅稍微向右邊挪了挪，不動聲色的去瞧那臥榻上的人，結果卻暗中驚出了一身汗。那榻上躺著個年輕女子，一頭和哈迪斯一樣華美的黑色長發，卻是稀薄的只蓋住了頭皮，整個人形容枯槁，臉上脖子上卻似得了水腫，讓本應貌美如花的面龐變得臃腫醜陋，讓米羅我見猶憐。她沒什麽力氣，聽見哈迪斯的聲音，才勉強睜開眼，吃力的說：
“哈迪斯……你這一陣子，又跑到哪裏去了……”
“姐姐，”
哈迪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柔聲道：
“我去請了一位朋友過來，他懂些醫術，我想讓他幫你看看。”
“唉……”
長公主不由得嘆氣道：
“我這病了又不是一天兩天，大夫也換過了不少，你又何必如此費心呢。”
哈迪斯垂下眼睛，不知再說些什麽來安慰她。米羅在後面拍了拍哈迪斯的肩膀，不客氣的低聲道：
“你讓開。”
哈迪斯忙將那張椅子讓給米羅，自己立在一旁。米羅先是湊近了仔細端詳長公主的面容，神情肅穆。長公主有些吃驚，她問：
“哈迪斯，這人是……”
哈迪斯帶著一絲淺笑，輕聲說：
“這便是我那位朋友，只不過，姐姐的臥房，他拋頭露面多有不便，還請姐姐原諒。”
“嗯……”
長公主並不是矯揉造作之人，她瞧了兩眼米羅，便隨他去了。米羅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拱手道：
“長公主殿下，請把手伸出來。”
那女子便從錦被下面探出一只手臂，米羅又一抱拳，說：
“冒犯了。”
語畢，米羅小心的將長公主的手臂擱到自己的腿上，右手搭上腕子，細心診斷起來。哈迪斯不敢打擾，屋子裏一時靜悄悄的，連掉根針也能聽見。米羅診著診著，神色就嚴峻起來，他換了個方向繼續搭脈，但是半個字都沒說。哈迪斯不由得微微著急，他小聲問：
“怎麽樣？”
米羅瞪了他一眼，道：
“別說話。”
哈迪斯立即噤聲，雙手背在身後七上八下的等待著。米羅這次耗時頗久，他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方位給長公主診脈。哈迪斯幾次擔憂得想要開口詢問，卻都忍住了。這時，之前那個宮女氣喘呼呼的跑了進來，張口就說：
“王長子殿下，這是您要的那些個藥方子。”
哈迪斯大怒，正想叱責兩句這不懂事的宮女，就聽米羅厲聲喝到：
“拿來給我！”
宮女嚇得一個激靈，不知道這披著鬥篷的是什麽人，竟敢當著王長子和長公主的面這般口氣說話。不過這到消解了哈迪斯的怒氣，他一把奪過宮女手中的紙張，轉手交給米羅。米羅暫時放開了長公主的手臂，低頭一目十行的看起那些藥方，看著看著，他的眼神更加疑惑。米羅不禁起身踱了兩步，頭也不擡的問：
“這可是全部的藥方了？”
那宮女先是看了眼哈迪斯，見哈迪斯正瞪著她，只得害怕的低下頭，說：
“回……”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米羅，只好道：
“回這位大人，這是長公主殿下自患病以來，各位大夫給開的所有藥方了。”
米羅轉了個身，又踱了回去，問：
“那藥渣可還有？”
宮女眼神一亮，說：
“回這位大人，那藥渣都倒在一個幹枯的井裏，這半年來未曾有人動過呢。”
“那快去，”
米羅揮了揮手，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把那藥渣全都給我拿來，一個沫子也不能少。”
“這……”
宮女有點為難，哈迪斯又瞪了她一眼，斥罵道：
“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宮女又是一個激靈，哆嗦著又跑出去了。米羅把那藥方子放在一旁，又坐回去給長公主把起脈，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哈迪斯便也拾起那藥方子掃了兩眼，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又實在忍不住，就問：
“米羅，到底怎麽樣？”
米羅奇怪的瞥了哈迪斯一眼，喃喃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說不通啊……”
“怎麽？”
哈迪斯不免懸著一顆心，正想再問，米羅就發現了不遠處那茶幾上擺著一盆紅褐色的棗子，說：
“那可是長公主殿下喜歡的酸棗？”
哈迪斯回頭看了一眼，道：
“正是。”
米羅便又起身走過去，捏起一顆棗子，先是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舔，才放進嘴裏嘗了嘗。這時候，之前那個宮女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每個人都抱著一個大筐，在米羅眼前一字排開。
“這位大人，這便是那些藥渣了。”
宮女輕擦了把汗，正想候在一旁，米羅卻沖她笑了笑，說：
“還得麻煩你，你們這裏不是有烈酒麽？去給我拿上一碗，再拿兩條幹凈的手巾。”
宮女怕哈迪斯動氣，馬上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去了。哈迪斯不緊奇怪，問到：
“米羅，你這是做什麽？”
米羅卻神秘莫測的一笑，說：
“你過一會兒就知道了。”
這次那宮女來得極快，她端著個托盤，上面放了一壺酒，一個海碗，兩條潔白的小方巾。米羅先在那海碗中倒了些酒，然後伸出右手浸在酒中，哈迪斯和那宮女都看楞了，也不好多問什麽，只得瞪大眼睛立在一旁觀看。米羅等了一會兒，才把手從酒中取出，先用一條毛巾拭幹，然後就伸開五指，緩慢的插入一筐藥渣中，隨意的攪動。然後他再把手提出來，用另一條毛巾擦凈，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挨個手指慢慢的聞。米羅就這樣一筐一筐的聞過去，最後，他擦幹凈兩手，坐在那裏閉目思索了有段時間，才嘆著氣說：
“王長子殿下，請借一步說話。”
哈迪斯點頭，正欲向外走，就聽那床榻上的長公主請求道：
“等等，莫要避我，我想聽聽。”
哈迪斯和米羅交換了一下眼神，米羅便坐了回來，哈迪斯也對那宮女道：
“你先出去吧。”
“是。”
宮女退下了，裏間只剩下這三個人。哈迪斯急切的先問到：
“米羅，你到底看出什麽了？我姐姐她怎麽樣？”
米羅望了眼也正瞧著他的長公主，輕嘆一聲，慢慢講到：
“長公主服過的那些藥中，確實摻雜有慢性毒藥。”
“這……”
哈迪斯的眼神不免幽暗起來，米羅忙擡手安慰他道：
“你且聽我說完。”
哈迪斯冷著臉甩了下袖子，米羅才又道：
“只是，離奇的是，長公主體內竟有十幾種不同的慢性毒藥，可也同時有十幾種不同的解藥。”
這下，連病榻上的長公主都楞了，輕聲問：
“這是怎麽回事？”
米羅搖搖頭，說：
“我方才也在想這件事情……那些毒藥被解藥牽制著不能發作，可解藥又不足以克服毒藥的毒性，結果這兩方就循環僵持，讓長公主病了好，好了病，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哈迪斯似乎聽出了些門道，便問：
“那該怎麽辦？”
米羅忽然笑起來，瞧了瞧哈迪斯，又瞧了瞧長公主，說：
“長公主殿下真是命大福大之人，要知道這些毒藥陳年累月排不出體外，就算有那些解藥牽制著，這會兒人也早該一命歸天了。可長公主殿下神智尚還清醒，還有力氣說話，我只怕……”
“只怕什麽？”
哈迪斯猛然上前一步扣住米羅的肩膀搖晃起來，米羅拍了拍他，微笑道：
“我只怕是長公主的這些小棗子救了她一命，若說長公主唯一和別人吃的不同的，那只有這些小點心了。長公主體內的毒氣雖然覆雜，卻總聚不到一起，我想，正是因為如此吧。”
哈迪斯聽了心頭一松，放開米羅的肩膀，又問：
“那你可有什麽好方法？”
米羅轉轉眼睛，欠身去問那女子：
“長公主殿下，你那棗子可還有新鮮的？”
長公主喘了口氣，搖了下頭，道：
“現在不是結果的季節，只有去年剩下，已經曬幹了的。”
“那也好。”
米羅點著頭，對哈迪斯道：
“你叫人去把那些棗子都拿來連核搗爛成泥，每日用清水煮上一小碗湯羹讓長公主喝下，我且觀察幾天，這幾天莫要再讓長公主服用任何藥物了。”
“好！”
哈迪斯一見他姐姐的病情有救，臉上就露出高興之色，對米羅說：
“我這就去辦，你且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說罷，哈迪斯健步如飛的沖了出去。米羅在後面對他這副樣子連連搖頭，卻是理解的微笑。長公主在床上看了他一會兒，才輕聲讚道：
“你可果真是個美人。”
“公主殿下？”
米羅一怔，扭頭去瞧床上的人。長公主見他錯愕的樣子不由得笑起來，道：
“你以為披著鬥篷，我就看不清楚了……而且，你這本事，斷不是一個略懂醫術的人……怎麽樣，我猜得沒錯吧？”
“這……”
米羅忽然覺得，要說這姐弟倆明察秋毫，大概都算低估了他們。米羅只好有禮有節的道：
“長公主明鑒，我……”
米羅不知道要怎麽自我介紹，那長公主卻淺笑到：
“王宮是非之地，你說得越少越好，不要為難了。”
“多……”
米羅只好感慨道：
“多謝長公主體諒。”
兩人正說著話，哈迪斯就回來了，他沖米羅點了點頭，欣喜的道：
“我已照你說得吩咐了下去，都是我的手下，萬不會叫人鉆了空子……我姐姐她……”
哈迪斯頓了頓，才謹慎的問：
“大概多久才能好起來？”
米羅瞇了瞇眼睛，溫和的道：
“這件事情可急不得，欲速則不達，總要穩妥一些為好。”
哈迪斯聽後信服的笑了笑，說：
“也是。”
“哈迪斯，”
長公主似乎心情也好了起來，笑話自己的弟弟道：
“你可莫要把這樣的美人累壞了，想他必定遠道而來，若是今日沒什麽要緊的事情，就帶他回去休息吧，就是去城內轉轉也好。”
“姐姐……”
哈迪斯被說的直發楞，他瞅了瞅臉色泛紅的米羅，只好笑道：
“姐姐說得是，那我們這就回去了……哦，對了，我讓拉達曼提斯留下來守衛，姐姐若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他去做就好。”
“嗯，我知道了。”
長公主勉力點了下頭，又沖米羅說：
“那我先謝過你這位朋友了。”
米羅忙鞠躬道：
“長公主多禮了。”
“那我們先告辭了。”
哈迪斯又向榻上的人行了一禮，拉著米羅出了內室，對外面那些宮女說：
“你們好生給我伺候著長公主殿下，聽見了沒有！”
那些宮女都伏下地去，小聲答：
“是。”
哈迪斯又帶著米羅出了宮殿，拉達曼提斯還等在外面。哈迪斯低聲吩咐到：
“你就留在這裏，這樣我也能放心一些，若是察覺到有任何不對的地方，立刻飛書來報。”
那大個子侍從也不多問，只說：
“謹遵殿下吩咐。”
哈迪斯這才出了口氣，低聲對米羅說：
“我們在此不宜久留，還是回去吧。”
“也好。”
米羅並不推拒，他也覺得這王宮深似大海，總叫人繃緊了一根神經。哈迪斯領著他回到他們下車的地方，正有一個和艾亞哥斯差不多身材，滿頭銀發的青年候在車旁。一見哈迪斯，他立刻行禮道：
“見過王長子殿下。”
“免。”
哈迪斯一甩頭，示意米羅上車，並對那人說：
“回府。”
“是。”
那人為哈迪斯關好馬車車門，跳上駕車的位置，熟練的操持著韁繩，讓馬車轉了個個，朝宮外疾馳而去。
哈迪斯在馬車中沈著臉不知在想什麽，米羅見他不說話，便主動安慰道：
“哈迪斯，你姐姐的病情雖然有些蹊蹺，但並非不可救，你莫要擔心。”
“嗯？”
哈迪斯擡頭望著米羅，認真的講到：
“我只是在想，是誰膽敢在藥中摻進了毒藥害我姐姐。”
米羅莞爾一笑，嘆道：
“那我可幫不上你了，我又不是捕快，這種事情，說不準的。”
“那沒有關系，”
哈迪斯的唇角上挑，他向米羅這邊靠了靠，說：
“只要我姐姐的病情一好，那幫人肯定會露出狐貍尾巴……只是……”
他有些擔心的看了看米羅，體貼的低聲囑咐到：
“在白鶩的這段日子，你千萬不要離開我左右。拉達曼提斯和艾亞哥斯都不在旁，你千萬不要落單。”
米羅不知怎的心頭一暖，他輕輕應到：
“哈迪斯，我聽你的就是了。”
哈迪斯覆而一笑，向後靠了靠，閉起眼睛養精蓄銳。
又是起早貪黑的趕了一天的路，等好容易到了白鶩城的時候，子時已過。米羅困倦難當，迷迷糊糊的跟著哈迪斯走進一處宅子，也辨不清東南西北，頭一挨著床就沈沈睡了過去。他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哈迪斯輕輕喚醒，同他喝了一些牛乳，就立刻出門去了。
哈迪斯這次乘的是輛更為奢華的馬車，裏面寬敞得讓米羅覺得再坐下四個人也沒問題。外面陽光普照，米羅忍不住好奇心，偷偷將馬車的窗簾撩開一條縫，向外張望。這白鶩城城如其名，放眼望去，街道樓宇，竟多以白色為主。只不過這白色並非油漆塗上去的，而是一種類似於漢白玉一樣的石料。米羅這才發現，這裏的建築，全部都是石磚砌成，完全找不見半點木材的影子。哈迪斯似乎看出米羅在想什麽，他笑了笑，說：
“我們這裏一年有半年的時間需要生火取暖，若是像你們那樣用木材做房屋，只怕要不了兩天這城就要被燒光了。”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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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這石頭房子也能築得這般闊氣。”
哈迪斯不語，只是輕輕的笑。他從旁邊摸過一件疊好的衣裳，遞給米羅，說：
“一會兒把這件鬥篷穿上，王宮裏人多眼雜，還是小心些的好。”
“嗯。”
米羅也不多推辭，三下五除二套上了那件鬥篷，繼續滿懷新奇的向窗外看去。馬車已經走出去很遠的一段距離，米羅盯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才忽然笑道：
“哈迪斯，你說得對，這裏的人竟然大多都像拉達曼提斯那樣高。”
哈迪斯跟著笑出了聲，不免叮囑到：
“米羅，一會兒進了王宮，你可莫要這般東張西望了，看被人瞧出什麽破綻。”
“嗯……”
米羅邊應聲，邊點了下頭。馬車一路暢行無阻，走了足有半個時辰，哈迪斯才用手蓋住了被米羅撩起的窗簾，小聲道：
“入宮門了，別做聲。”
米羅當即屏息，他只聽見似乎有鎧甲相摩擦的聲音。馬車只略微停頓，便立刻又向前全速行駛。這一次沒走多久，馬車就徹底停了下來。拉達曼提斯在車門前說：
“殿下，車已經不能再往前了。”
“知道了。”
哈迪斯應了一聲，扭頭對米羅道：
“得煩勞你走一段路了。”
“好。”
米羅覺得這合情合理，便拉起鬥篷，和哈迪斯下了馬車，那個拉達曼提斯尾隨其後。他們所經之處，那些侍衛宮女全都伏地行禮，恭敬的叫著：
“王長子殿下盛安。”
米羅頭回見識到這宮廷之事，以前只聽穆向他抱怨皇宮裏的繁文縟節多，這次親身所歷，倒是開了眼界。不過米羅又不覺同情起這些侍衛宮女來，這若每次見到哈迪斯都得這般行禮，日久天長，這膝蓋還不得磨出繭子，更別說還有其他的王子公主。心念所至，米羅便擡眼去瞧走在前面的哈迪斯。只見那黑色的背影挺拔頎長，根本不去看兩旁的人，徑直沿著那紛繁錯雜的道路快步向前。一直到哈迪斯走過去幾十丈的距離後，米羅偷眼回頭去瞧，那些侍衛宮女可竟還跪在原地。米羅不禁心下揣測，看來這哈迪斯的實際地位，可比他自己說的什麽“王長子”還要尊貴的多。
走了能有一炷香的時間，哈迪斯才來到一處淡粉色的宮殿。那外面的宮女一見他，立刻又要跪下去行禮，被哈迪斯攔住了，他問：
“長公主殿下的病情怎麽樣？”
“回……回王長子殿下，”
那宮女似乎並不太怕哈迪斯，邊帶頭向宮殿裏走，邊說：
“近日長公主殿下的病情並無大的起色，上次那個蕭大夫又來看過了，開了些藥，這才喝了兩日。”
“哦，對了。”
哈迪斯忽然站定，不經意的瞥了眼米羅，然後對那宮女說：
“長公主殿下自臥病以來的那些個藥方子，你速去一個不落的給我找來，要快，若有人敢阻攔你，你就讓他滾到我面前說說清楚。”
“是。”
那宮女提著裙子轉身一路小跑下去了。哈迪斯又側頭對拉達曼提斯說：
“長公主的寢宮，你進去多有不便，在這裏候著吧。”
拉達曼提斯鞠了一躬，沈默的持劍守在院門口。米羅沒敢多嘴，只安靜的跟著哈迪斯進了屋子。立即有侍女想進去通報，哈迪斯忙叫住了她們，說：
“莫要大呼小叫的，就給我待在這裏。”
“是……”
宮女們全都低著頭小聲應著。哈迪斯又走過兩扇屏風，這才收住腳，彎下腰來，輕聲喚道：
“姐姐，我回來了。”
米羅稍微向右邊挪了挪，不動聲色的去瞧那臥榻上的人，結果卻暗中驚出了一身汗。那榻上躺著個年輕女子，一頭和哈迪斯一樣華美的黑色長發，卻是稀薄的只蓋住了頭皮，整個人形容枯槁，臉上脖子上卻似得了水腫，讓本應貌美如花的面龐變得臃腫醜陋，讓米羅我見猶憐。她沒什麽力氣，聽見哈迪斯的聲音，才勉強睜開眼，吃力的說：
“哈迪斯……你這一陣子，又跑到哪裏去了……”
“姐姐，”
哈迪斯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柔聲道：
“我去請了一位朋友過來，他懂些醫術，我想讓他幫你看看。”
“唉……”
長公主不由得嘆氣道：
“我這病了又不是一天兩天，大夫也換過了不少，你又何必如此費心呢。”
哈迪斯垂下眼睛，不知再說些什麽來安慰她。米羅在後面拍了拍哈迪斯的肩膀，不客氣的低聲道：
“你讓開。”
哈迪斯忙將那張椅子讓給米羅，自己立在一旁。米羅先是湊近了仔細端詳長公主的面容，神情肅穆。長公主有些吃驚，她問：
“哈迪斯，這人是……”
哈迪斯帶著一絲淺笑，輕聲說：
“這便是我那位朋友，只不過，姐姐的臥房，他拋頭露面多有不便，還請姐姐原諒。”
“嗯……”
長公主並不是矯揉造作之人，她瞧了兩眼米羅，便隨他去了。米羅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拱手道：
“長公主殿下，請把手伸出來。”
那女子便從錦被下面探出一只手臂，米羅又一抱拳，說：
“冒犯了。”
語畢，米羅小心的將長公主的手臂擱到自己的腿上，右手搭上腕子，細心診斷起來。哈迪斯不敢打擾，屋子裏一時靜悄悄的，連掉根針也能聽見。米羅診著診著，神色就嚴峻起來，他換了個方向繼續搭脈，但是半個字都沒說。哈迪斯不由得微微著急，他小聲問：
“怎麽樣？”
米羅瞪了他一眼，道：
“別說話。”
哈迪斯立即噤聲，雙手背在身後七上八下的等待著。米羅這次耗時頗久，他翻來覆去換了好幾個方位給長公主診脈。哈迪斯幾次擔憂得想要開口詢問，卻都忍住了。這時，之前那個宮女氣喘呼呼的跑了進來，張口就說：
“王長子殿下，這是您要的那些個藥方子。”
哈迪斯大怒，正想叱責兩句這不懂事的宮女，就聽米羅厲聲喝到：
“拿來給我！”
宮女嚇得一個激靈，不知道這披著鬥篷的是什麽人，竟敢當著王長子和長公主的面這般口氣說話。不過這到消解了哈迪斯的怒氣，他一把奪過宮女手中的紙張，轉手交給米羅。米羅暫時放開了長公主的手臂，低頭一目十行的看起那些藥方，看著看著，他的眼神更加疑惑。米羅不禁起身踱了兩步，頭也不擡的問：
“這可是全部的藥方了？”
那宮女先是看了眼哈迪斯，見哈迪斯正瞪著她，只得害怕的低下頭，說：
“回……”
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米羅，只好道：
“回這位大人，這是長公主殿下自患病以來，各位大夫給開的所有藥方了。”
米羅轉了個身，又踱了回去，問：
“那藥渣可還有？”
宮女眼神一亮，說：
“回這位大人，那藥渣都倒在一個幹枯的井裏，這半年來未曾有人動過呢。”
“那快去，”
米羅揮了揮手，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把那藥渣全都給我拿來，一個沫子也不能少。”
“這……”
宮女有點為難，哈迪斯又瞪了她一眼，斥罵道：
“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宮女又是一個激靈，哆嗦著又跑出去了。米羅把那藥方子放在一旁，又坐回去給長公主把起脈，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哈迪斯便也拾起那藥方子掃了兩眼，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又實在忍不住，就問：
“米羅，到底怎麽樣？”
米羅奇怪的瞥了哈迪斯一眼，喃喃道：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說不通啊……”
“怎麽？”
哈迪斯不免懸著一顆心，正想再問，米羅就發現了不遠處那茶幾上擺著一盆紅褐色的棗子，說：
“那可是長公主殿下喜歡的酸棗？”
哈迪斯回頭看了一眼，道：
“正是。”
米羅便又起身走過去，捏起一顆棗子，先是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舔，才放進嘴裏嘗了嘗。這時候，之前那個宮女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每個人都抱著一個大筐，在米羅眼前一字排開。
“這位大人，這便是那些藥渣了。”
宮女輕擦了把汗，正想候在一旁，米羅卻沖她笑了笑，說：
“還得麻煩你，你們這裏不是有烈酒麽？去給我拿上一碗，再拿兩條幹凈的手巾。”
宮女怕哈迪斯動氣，馬上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去了。哈迪斯不緊奇怪，問到：
“米羅，你這是做什麽？”
米羅卻神秘莫測的一笑，說：
“你過一會兒就知道了。”
這次那宮女來得極快，她端著個托盤，上面放了一壺酒，一個海碗，兩條潔白的小方巾。米羅先在那海碗中倒了些酒，然後伸出右手浸在酒中，哈迪斯和那宮女都看楞了，也不好多問什麽，只得瞪大眼睛立在一旁觀看。米羅等了一會兒，才把手從酒中取出，先用一條毛巾拭幹，然後就伸開五指，緩慢的插入一筐藥渣中，隨意的攪動。然後他再把手提出來，用另一條毛巾擦凈，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挨個手指慢慢的聞。米羅就這樣一筐一筐的聞過去，最後，他擦幹凈兩手，坐在那裏閉目思索了有段時間，才嘆著氣說：
“王長子殿下，請借一步說話。”
哈迪斯點頭，正欲向外走，就聽那床榻上的長公主請求道：
“等等，莫要避我，我想聽聽。”
哈迪斯和米羅交換了一下眼神，米羅便坐了回來，哈迪斯也對那宮女道：
“你先出去吧。”
“是。”
宮女退下了，裏間只剩下這三個人。哈迪斯急切的先問到：
“米羅，你到底看出什麽了？我姐姐她怎麽樣？”
米羅望了眼也正瞧著他的長公主，輕嘆一聲，慢慢講到：
“長公主服過的那些藥中，確實摻雜有慢性毒藥。”
“這……”
哈迪斯的眼神不免幽暗起來，米羅忙擡手安慰他道：
“你且聽我說完。”
哈迪斯冷著臉甩了下袖子，米羅才又道：
“只是，離奇的是，長公主體內竟有十幾種不同的慢性毒藥，可也同時有十幾種不同的解藥。”
這下，連病榻上的長公主都楞了，輕聲問：
“這是怎麽回事？”
米羅搖搖頭，說：
“我方才也在想這件事情……那些毒藥被解藥牽制著不能發作，可解藥又不足以克服毒藥的毒性，結果這兩方就循環僵持，讓長公主病了好，好了病，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
哈迪斯似乎聽出了些門道，便問：
“那該怎麽辦？”
米羅忽然笑起來，瞧了瞧哈迪斯，又瞧了瞧長公主，說：
“長公主殿下真是命大福大之人，要知道這些毒藥陳年累月排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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