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印記

關燈
很濃烈的血腥味。

精靈的血。

憑著本能,我在大軍進入城門的那一刻便有了隱約的預感。

想起昨晚的噩夢,自己站在懸崖邊,喊著媽媽,但誰也沒有答應。卻看到TORU走在谷底,腳步蹣跚。

我掂起腳尖,努力向擋在自己面前的精靈身後望,一定有什麽不對!

他們走得太急,失去了以前的那份勝利後的從容,急匆匆消失在迎接他們的人群間。

我一路小跑沖進軍營,被攔在TORU房間門口。

“讓我進去!”我一時慌了神,掙紮著踢打守衛。

“長老吩咐過不可以……”

“FLIMIN,”正在僵持,KENJI從房間中走出來,“神殿有什麽事嗎?”

我看著從來不曾出現在他臉上的陰郁表情,嗓子裏幹幹的,“沒,沒有……”

“那麽請你回去繼續學習。”

“我……我很久沒有見到TORU,我想見他!”終於還是鼓起勇氣說了。

“他現在需要休息。”KENJI彎下腰,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他很累。”

我看到了什麽?KENJI眼中那種似乎已經掩飾不住的神色——焦躁,憂慮,某種特別的情愫。

他在擔心什麽?

“KENJI你在擔心!”我的手撫過他的臉,“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麽?”

“沒有。”他發覺自己的失態,別過臉去。

“TORU是不是受傷了?我聞到很濃的血腥味道。你為什麽不肯讓我見他?!”我怒吼著推他,“讓我見TORU,否則我就不回去!”

“送他回去!”KENJI沖著楞在一旁的士兵說,“不要讓他出神殿,否則我追究你的責任!”

“我不……!”

“送他回去!!!!!!!”

這次,KENJI的聲音蓋過了一切喧囂。

我撕了我的書。

我恨透了那些了無生氣的文字!我將碎掉的紙張撒得到處都是。

原來我一直不明白,我以為自己真的成了他們的一員,我以為他們會對我無所保留,但SHIMEON不是,TORU不是,KENJI更不是,他們永遠把我當作孩子,讓我學習些根本沒有意義的繁冗的禮節,在我面前打我不明白的啞謎,他們在炫耀什麽?

難道是他們比我年長就一定要做一些我所不明白的事情嗎?

他們比我多些什麽?

如果我躲在防禦區,我一樣會象傻瓜一樣幸福快樂的生活,除了魔獸我什麽都不用擔心。

但這裏呢?

這裏呢?

除了每天迷惑每天噩夢每天擔心和猜度,我已經無暇再顧及什麽了。

我只是想看看TORU,只是想看一看,

如此而已。

為什麽說不?!

就因為我是個沒用的小孩?

“FLIMIN……”

迷糊中有手輕輕放在我額頭,很熟悉的味道,我無意識地握住那只手。

“FLIMIN醒過來。”

“……”勉強睜開眼睛,一張臉的特寫。

一骨碌翻起來,張大嘴巴……

SHIMEON!

頓時不知道該怎麽辦,腦袋裏一片空白。

“噓!”他捂住我的嘴,“不要說話,聽我講完。”

“……”我點點頭。

“我得到消息,TORU受了重傷……連夜趕回來,但不可以讓長老知道,明白嗎?”

我瞪大眼睛,自己的預感是沒錯的,TORU果然受傷了。

“FLIMIN我仔細想過,那天我不應該逼你那樣做,我知道你的族人……我向你道歉,不管你原不原諒我,今天我來,是想請你……請你……”

“我去!”我推開他的手,“SHIMEON,帶我去見TORU,我會治好他。”

“……”SHIMEON歪頭註視著我,半晌沒說話。

“SHIMEON,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們總做我不明白的事,但我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我拉住他的手,“帶我去吧,TORU救過南方邊境所有的精靈,我也要救他!”

“好小子!”他又給我一個爆栗,“走!”

我們成功地避開守衛,騎著飛龍往軍營那邊趕。

“還會是朋友麽,FLIMIN。”和著風聲,SHIMEON悄悄問我。

“誰要你這個笨蛋做朋友?!”我恨恨地說,卻沒發現自己的嘴角已經露出笑容。

軍營裏悄無聲息,連一點燈光都沒有,我們一路屏氣斂聲潛入大廳。

“SHIMEON……”我眼角的餘光突然瞟見一絲黯淡的藍光。

“SHIMEON將軍!”KENJI異常冷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回蕩。

下一秒,SHIMEON將我拉到身後,然後拔劍。

“SHIMEON!”我驚叫一聲。

“站到一邊去FLIMIN,”SHIMEON推我一把。

“我想你現在應該在守衛結界。”KENJI輕輕地笑起來,“我不是魔獸,請把你的劍收起來。”

SHIMEON慢慢收起手中的劍。

“TORU在哪裏?”

“他現在已經開始恢覆。”KENJI瞟我一眼,“他很好。”

“一切諸如你所想吧長老。”SHIMEON充滿敵意的眼光讓我足足打夠了冷戰,“我若現在還呆在結界邊境,恐怕幾天後就等著給TORU送葬了吧。”

“KENJI!”KENJI手上的流光漸漸轉深時,我知道自己不能在保持沈默了,我撲過去,拉住他的手,“KENJI,我知道TORU傷得很重,我曾發誓……我曾發誓,”我將手放在胸口,“我要成為南方邊境的治愈者。”

“……”KENJI略顯驚訝地看了SHIMEON一眼。

“自從TORU把我從沼澤裏面救出來我就發下的誓,以我的族人的名義,他們不允許我反悔。KENJI你一定知道的,你也是精靈,你也一定發過誓,如果,如果你是我,你也一定會治好TORU……”

“……FLIMIN……”也許是最後一句話觸動到他,KENJI的眼神竟然變得恍惚起來。

“KENJI,我求你,你是長老,你讓我見見TORU,我求你!”我單膝跪下。

“FLIMIN!”KENJI扶住我,“你是王族,不可以隨便下跪行禮。”

“我要見TORU!”

“……好,我答應你。”終於終於,KENJI點了頭。

TORU昏睡在床上,我躡手躡腳走過去,不敢發出一點聲息。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離他越近血腥味就越濃,我的手撫上他冰冷的額頭。

簡單包紮的紗布下還在不停滲血,我輕輕揭開蓋在他身上的薄紗。

各種各樣的傷疤,新的疊加在舊的上面,交錯在蒼白的皮膚上,

褐色的,淡紅的,那麽可惡地寄居在TORU的身體上,啃嗜他年輕的靈魂。

我小心翼翼地擦掉殘留下來的血跡,突然,他抖了一下。

“……”他喃喃地說著什麽,“……SO……Y”

我從手指上釋放能量,開始為他療傷。

比較致命的傷勢集中在背部,KENJI說他沒有發現從後面撲上來的一只魔獸,被抓傷了翅膀,然後倒在地上。

我可以看到那條觸目驚心的傷疤在白紗後面猙獰著,一圈又一圈解開白紗,突然,一個異樣的東西映如眼簾。

印記!

我很清楚得記得TORU的印記是在額頭,他是個中級精靈。

難道……

手指底下的觸感那麽真實。難道TORU和我一樣,難道那個中級精靈的印記只是一個假象?

我靜下心來仔細打量那個灰色的印記。

彎彎曲曲的古精靈語下面是一個小小的圖形,我開始後悔為什麽當初不好好學習精靈古語和歷史,這樣現在辨認起來就不那麽困難了。我努力的搜索著囫圇看過的所有書籍,艱難地拼寫出第一個詞語——

SHO……

“SHOYO……”仿佛註釋般,TORU的囈語突然響起在耳邊。

“SHOYO……”

SHOYO!

是的,SHOYO,還有蒲公英,綠色的蒲公英。

我倒退兩步跌到在地上。

“SHOYO……”

SHOYO。那個SHIMEON故事裏的美麗家園。那個蒲公英的天地,那個MARK精靈的集居地。……

SHOYO。

MARK精靈。

SHIMEON的眼淚,SHIMEON的遐想,SHIMEON講故事時的投入……

“是個故事吧。”

“是個故事啊?”

“是個故事……”

那個亡了國的精靈國主,那個被囚禁在業林中整整1000年的MARK,那個被折斷一支翅膀的……精靈……

眼淚跌落,擲地有聲。

我那麽傻,一直活在故事裏。

一直一直……

“KENJI……”感覺到我的存在,TORU動了動,艱難地睜開眼。——“FLIMIN?”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中以沒有了從前的光彩。

“FLIMIN怎麽了?……”他註意到我不斷滾落的淚水,“怎麽了?”

我不語,沈默。我怕一開口,就會傷心到死。

“FLIMIN……”察覺到身上明顯的愈合跡象,他皺起眉頭,“你違反了我們開初定下的規矩。”

我扯扯嘴角,慢慢靠近他,用雙手撫上他的翅膀,那曾經傾倒我的黑色雙翼。

如果可以,讓我來揭穿一切吧,如果可以,讓我從故事中走出來吧。

“不用擔心我,FLIMIN……”他捧住我的臉,“我會好起來。”

“SHIMEON對我講過一個故事……”我哽咽著,強迫自己講下去,“SHOYO,還有,綠色蒲公英……一個國王……”

TORU唇邊泛起淡淡的微笑。

“他很年輕,很勇敢,他為了保護人民,被長老放逐,囚禁在業林整整1000年……1000年……而且……他——被折斷一只翅膀!”

說罷,我用盡全身的力量,狠命抓住那雙巨大的翼往下一扯……

一切皆為真實!

滿室黑色的流光飛舞。那是我手中的翅膀,是從TORU身上剝離下來的假象。

假象!

為什麽要選擇這樣的方式來揭示秘密?!

我的心開始痛,痛到我大聲吼叫都不能消除。

“FLIMIN!”沖進屋來的SHIMEON抱住我,我撞上他滿眼的悲憤。

然後擡頭,看到一片淡淡的藍。

KENJI站在門口。

他就站在那裏。象被施了魔法一樣定在那裏,手中的權杖倒在一邊,叮當一聲,響徹整個軍營。

他的眼中,是無盡的驚惶和迷惑。

就象一個孩子在森林中迷失了歸途。

他盯著TORU,同樣驚惶的盯著他的TORU。

只有一只翅膀,閃著快要雕零的銀色,奄奄一息地搭在背上的TORU的翅膀。孤零零地昭示著,它的存在。

“你根本不懂。”良久,SHIMEON的聲音響起,“你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精靈,你的目標是勝利而且你做得很成功。但你是個笨蛋!”

“SHIMEON閉嘴!”躺在床上的TORU仿佛從夢中驚醒一般撐起身子。

“你為什麽要袒護他?!”SHIMEON一揮手,“讓他看看他們偉大的長老送給大家的禮物!”

“SHIMEON!……”TORU的眼神沈郁下來,“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給我出去。”

“為什麽?!我就是想讓他明白讓他看看他所謂的高明的戰術,我不懂布局謀略,但我知道一個身負亡國之恨的精靈在戰鬥時會忘記自己忘記防禦忘記生存下來的價值!他需要其他精靈的保護,盡管那個笨蛋從來都教導我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生存著,為著我們最後的理想,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也會有失去理智的時候!我有義務提醒他,保護他,就算不能戰鬥就守在他身邊也好!但是你!”他猛地轉向KENJI,“你根本不在乎不是嗎?所以你才會讓他犯下這麽低級的錯誤讓他受傷……”

“SHIMEON不要說了!”血絲從TORU嘴角冒出來,他劇烈地喘著,“不要說了!”

“你不知道一個精靈用一只翅膀飛行時候的痛感,因為你從來都有兩只讓我們景仰的翅膀!”

“SHIMEON……”TORU的最後一聲怒吼用盡所有力量,他昏了過去。

“……”KENJI往前邁了一步。

“不要過來!”SHIMEON漲著紅臉,“我警告你,不管你是誰,我一樣可以殺了你。”

KENJI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在門口的,我在茫茫然中為TORU完成了治療,又在茫茫然中聽著SHIMEON交代我的事,直到走出房間,踢到倒在腳下的權杖,我才再次想起那個藍色的精靈。

夜那麽深,風那麽大,他會不會迷路?

我想起他剛才那種眼神。

急匆匆趕回神殿時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我握著那支冰冷的權杖,無法溫暖它一絲一毫。

KENJI不在房間裏,整個神殿一片寂靜。

“KENJI……”我輕輕呼喚他的名字,“KENJI你在哪裏?……”

後殿的噴泉。

那是整個城市最美最安靜的地方。KENJI很喜歡那個地方,不打戰的時候他最愛呆在那裏很長時間,望著泛著漣漪的水面沈默不語。

就象現在一樣。

他沒有察覺我的腳步,只是直直地瞪著水波,仿佛那裏有什麽生物吸引著他的目光。

我將權杖放在他身旁,又是叮當一聲。

他擡起頭來。

“KENJI……”我喊他,讓他轉過來看我,“對不起……”

“……”他好像沒聽懂。藍色的眸子游離在神思之外。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低下頭克制著仍舊留在心裏的那種隱痛,“如果,如果你不能原諒我,你對著水罵我吧。……SHIMEON罵我以後,我就站在這裏,看著水裏的倒影,對自己說,我不是笨蛋SHIMEON才是笨蛋……KENJI你不會是笨蛋,我知道的,你罵吧……”

“……”良久,KENJI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突然,他笑起來,“FLIMIN,我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

“不會的,你靠近一點就會看到……”我拉住他冷得要命的手,“靠近一點。”

水面出現了我的倒影,一個紅腫著眼睛的精靈。

只有一個。

KENJI坐下來,坐在池邊,歪過頭,註視水面。

水裏,只有一個倒影,是睜大眼睛的我。

是FLIMIN。

“FLIMIN,我沒有倒影。”他又笑,伸手探進水裏,“無論如何,我沒有倒影。”

KENJI沒有倒影。

他看不到自己。

我望著他的眼睛,一直望進他的心,卻什麽都找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