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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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臺上,畢杏澄眼巴巴地望著雨後的天空。

而爾東臣正目不轉睛凝視她出神的模樣,「在想什麼?」

「沒在想什麼,我在等彩虹。」

「彩虹?」

「嗯!我們幾個好朋友說好,我們之中誰先發達,誰就先投資買間小屋當作我們的秘密基地,然後我要拍一張最漂亮的彩虹,掛在屋內最明顯的地方,當我們的精神指標。」一雙水凝眼眸因遙想而迷蒙,「呵呵!秘密基地,你一定覺得我們很幼稚吼?」

「不會呀!感覺挺有趣的。」感覺,是來自她的表情、她的眼神,甚至她說話的聲音。

「可是好奇怪,雨過天晴不是都會有彩虹嗎?怎麼我到現在都還無緣見識到完整的一道彩虹?」她輕聲呢喃,眼底難得透露哀傷,「我更希望現實生活中的彩虹能早日齊聚。」

爾東臣安靜聽她抒發心情,雖然他聽不懂她所謂現實生活中的彩虹是怎麼回事,但基於尊重,她不主動說明,他也不會特地過問。

「會有這麼一天的,一定會讓你捕捉到雨過天晴後,最美麗的一道彩虹。」

畢杏澄不知道他憑什麼能夠說得這麼肯定,但她知道那只是一句好心的安慰,不曉得為什麼,卻奇異地舒緩她郁結思念的心頭。

「社長,那你有沒有什麼最想拍攝的?」

沒料到她有此一問,爾東臣頓時一楞,因為他好像好久沒思考過這問題了。

憑著一股沖勁和熱情,過去幾年,他所拍的東西包羅萬象,花草、景色、人物、動物或靜物,到後來他拍照,似乎指考慮值不值得拍、有沒有必要拍,他已經很久沒有那種想積極按快門的沖動了。

爾東臣久久不發一語,畢杏澄以為他有什麼難言之隱,還是太驚世駭俗的想法,不好意思開口,她也識相的不繼續追問。

「社長,對不起喔!」望著眼前差不多被一掃而空的披薩雙人餐,畢杏澄越來越慚愧。

「幹嘛說對不起?」

「我本來誇口說要請吃大餐的……」她是知恩圖報的人,這陣子使用爾東臣的攝影資源,換算起來金額也很可觀,只是請吃大餐已經很便宜她了,結果她主動邀請以後才想起,她所有的存款都拿去買單眼相機了,她不想臨時毀約,讓社長誤會她說話不算話,勉強先點了外送披薩充數,再允諾下次補償。

「誠意最重要,我有感受到你的誠意了。」爾東臣摸摸吃撐的肚子,他很少讓自己吃太飽,那對健康不好,不過,他想用最大的誠意吃光她的誠意。

難以解讀心裏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畢杏澄不由自主揚起嘴角,「社長,你真的很溫柔。」

她有感而發讚賞,爾東臣卻忍不住心虛,「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沒你想的那樣溫柔?」

畢杏澄直覺搖搖頭,「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脾氣,但社長你絕對是我看過脾氣最好的人,從我進社團到現在,從沒看過你發脾氣。」

那是因為他原本就擅長利用天生優勢塑造完美形象,過去在喜歡耍浪的女人面前,他可以惡質狂野,當他不愛流連花叢以後,他就在原則範圍內盡情溫和良善,其實ㄊ也還沒摸清自己的歸類。

「傻瓜,沒聽過披著羊皮的狼嗎?小心哪天被我賣了還傻傻地幫我數錢!」他故意打趣地說。」

「你沒聽過傻人有傻福嗎?有時候吃虧就是占便宜。」

這是老生常談沒錯,可她的表情語氣怎麼真像是個大嬸?看來她也沒想過在他面前顧及形象吧!爾東臣唇邊泛著微笑。

「找個時間,一起去澄清湖拍照吧?」她呆呆望著天際等彩虹的樣子,忽然又引起他心血來潮拍照、想旅行、想……和她一起。

「澄清湖?」

「嗯,一起去拍個過癮吧!」

畢杏澄心跳的節奏再次出現異樣,但是她卻一直說服自己,爾東臣只是純粹邀同好一起拍照,就像社團固定舉辦的攝影活動,況且他又沒說只有他們兩個,她沒事發什麼暈?

「好、好呀!澄清湖的彩虹一定很漂亮。」她在胡言亂語什麼鬼!那不就得挑兩天去澄清湖傻等?輕咬跟著腦袋一起發暈的舌頭,暗自希望爾東臣沒有發現她異樣的心跳。

爾東臣很有風度地在心裏偷笑,雖然這機會可遇不可求,但澄清湖的彩虹是個不錯的點子,他不介意多找幾次機會去碰運氣。

他向來討厭不用腦的女人,雖然畢杏澄的思考邏輯有時候異於常人,但是在她面前,爾東臣才意識到,他原來不是多聰明的男人,就某些部份來說,他是膚淺的;嚴格來說,他可以算是輕蔑女性的沙豬,只是他慣用溫和無害的手法掩人耳目罷了!

惺惺作態、扭捏嬌揉、嬌生慣養或是暗藏心機,很多女人其實和豺狼虎豹相去不遠,就算曾遇過單純善良的類型,卻太沒主見只知道一味的順從附和,相處久了也很累人。

連光圈和焦距都傻傻分不清楚,也沒興趣了解,卻說崇拜他的攝影技巧?曬點太陽、吹點風就花容失色,還敢說想跟著他到天涯海角,用鏡頭留下美好回憶?

他並沒有自命不凡,感覺太過良好,以為全世界的女人都會愛上他,是他身邊圍繞了太多盲目迷戀的粉絲,所以他才會對接近他的女孩子往往有先入為主的念頭,和以偏蓋全的印象。

不管是草包花瓶,還是女權意識強烈的自信美女,爾東臣從不曾特別期待與哪個女人親近,也從來沒有和哪個女孩相處後感到意猶未盡;他唇峰輕輕勾勒完美弧度,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笑意越來越深。

冬天的尾巴,空氣還是冷冷的,當金黃色陽光灑落綠意盎然的青草地上,視線上是一片暖洋洋。

長長白紗在草地上圍繞一圈幸福的圓,新嫁娘洋溢的笑容比陽光燦爛,在一旁深情望著的新郎英挺帥氣,雙眸盛滿愛意,比日光還暖和。

多數人遇上新人外拍總是會多看兩眼,尤其是女人,大多很難不被象征許下終生的美麗禮服吸引,只有少部份的女人完全不以為意,畢杏澄就是那少部份之一。

比起新娘精致的服裝打扮,她對攝影師拍攝的角度、概念有較高度的興趣,忙完份內的工作,她就會立刻專註觀察和學習。

頭一次體驗婚紗拍攝助理的工作,比她原先想象辛苦得多,測光、打燈、場景鋪設、不僅要扛相機或道具,拍照空檔還要幫忙打理新人服裝,甚至得幫忙營造氣氛,讓非專業模特兒的新人能進入拍照狀況。

今天畢杏澄是臨時被叫來幫忙的,攝影師很客氣;半天下來她已經累到快掛了,她能想象專職攝助平時要有多耐操、耐磨,配合度和執行力要有多高,但是她樂在其中,或許畢業後她可以先從攝影助理做起,慢慢磨練自己。

中午休息時間,為求方便,大家決定請快餐和披薩外送,而新郎大方買單。

聽說今天的新娘就是這間婚紗店的化妝師,補妝、換裝自己都能搞定,不慌不忙迅速利落。

本來她以為只有新娘的發型會有明顯變化,看見攝影師相機裏前幾天的棚內照,驚訝地發現,新郎發型從西裝頭長度變成小平頭,後來才知道新郎還在當兵,回部隊那幾天正好理了頭發。

這一切讓她感到很有趣,這份工作可以見識到來自同環境的新人,能挑戰自己抓住各種類型的風格,還能見證每一份甜蜜,雖然真的很累,但她喜歡這份工作。

像個剛學起飛的小雛鳥,正在摸索遨翔天際的樂趣;畢杏澄匆匆地吃點東西,興沖沖地拿出她的小單眼,拍拍燈光道具、拍拍風景、拍拍攝影師收錄許多幸福的照相機,順便側拍大夥兒休息的畫面,當作她一日體驗的紀念。

爾東臣提著一袋熱飲來探班,遠遠就看見畢杏澄正自得其樂,沒空發現他的到來,倒是胡冠力眼尖看見他,驚喜地迎上前。

「東臣,你怎麼會來?」

「學長,她沒給你惹麻煩吧?」送上一杯熱咖啡,爾東臣目光仍然停在不遠處的某一點。

「我本來還以為你是敷衍我,才隨便找個沒經驗的小女生來,想不到結果出乎我意料。」

「喔?」唇角立刻揚起,爾東臣饒富興味。

「你也知道我們這行常常要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沒有高度熱誠很難吃得了苦,以後我是不敢說,不過現在能感覺得到,她真心熱愛攝影所以甘之如飴,她很認真,適應力也很強。」

這番肯定,令身為推薦者的爾東臣感到驕傲,昨天臨時接到學長拜托,說原本的攝影助理突然不幹走人,請他從社團或朋友中找個懂攝影基礎的人來幫忙當苦力,他第一個想到的人選就是畢杏澄。

爾東臣當然小得攝助的工作不輕松,他無意整她,是預感畢杏澄會喜歡這份苦差事,相信她樂於吸取這份經驗,果然不出他所料!

看著前方正自己瞎忙得不亦樂乎的身影,爾東臣嘴角笑意更深,「我去看看她。」

拿了兩杯咖啡走向畢杏澄,見她正和新人熱絡互動、搞笑拍照留念,陽光下一張笑臉盈盈,惹得爾東臣頓時有想狂按快門的沖動。

回頭向胡冠力借相機,他效法黃雀偷偷在後,目標是同樣拿著相機,拍得正起勁的小螳螂。

比起盛開美麗幸福的新娘,脂粉未施的少女自然散發純真而熱情,絲毫不顯遜色,起碼在他眼裏看來是這樣。

畢杏澄投入在攝相樂趣中,完全沒發現自己也成了被捕捉的對象,一對新人以為爾東臣是婚紗公司派來支持的攝影師,對他拍攝的動作也不為忤。

當畢杏澄和一對新人都玩累了想休息時,她才終於發現爾東臣的存在,「社長?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而已。」他輕輕微笑,不打算特別提起方才忽然有拍照的興致。

爾東臣忽然來到,手上還拿著相機,畢杏澄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因為他和她一樣,都是希望永遠和相機密不可分的人。

「你是來看我有沒有丟你的臉嗎?」她打趣的問。

「當然呀!你是我的人,我當然要嚴格註意你的表現。」他也故意擺起臉色。

她是……他的人?畢杏澄心頭無預警一波蕩漾,她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無心的一句話,是因為內心反應太敏感。

吼,都怪小藍她們啦!那天聚餐之後,她常常控制不住無聊的猜測,她心臟最近奇怪的躁動是她前所未有的感覺,這不知是否和她對爾東臣的心意有關?

「在想什麼?怎麼突然不說話?」爾東臣知道她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人,好奇她一時走神是不是又萌生什麼有趣的念頭。

畢杏澄回過神來,面對他的註視,她沒來由的心虛,怔怔然幾秒後才故作輕松地笑,「沒有啦!我只是想到我們的名字還真有趣,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我們是特地改名的搞笑組合。」

呃……好吧!她承認她解釋恍神的理由很瞎,畢杏澄暗暗在心中抹了把臉。

「搞不好喔!」爾東臣似乎不疑有他的樣子,很捧場地笑了兩聲,「說起我的名字其實是有緣故的,我媽是獨生女,本來想結婚生子後,其中一個小孩要從母姓,但是很可惜,生下我以後,她被判定很難再受孕;我爸也是獨生子,家裏還有傳宗接代的壓力,又心疼我媽想延續『陳』這個姓,盡一份孝道,苦思幾天以後,突然靈光一閃,幹脆替我取名東臣,巧妙解決兩家的難題。」

關於「爾東臣」的由來,畢杏澄聽得津津有味,「原來你是遺傳你父母的孝順喔!」

「怎麼覺得我孝順?」

「沒有呀!我想到你陪你外公去爬山的事。」畢杏澄感到很奇怪,之前她對社長的一舉一動總是不太放在心上,現在怎麼會發酵再發酵?

「我外公、外婆從小就非常疼我,差點沒把我寵上天,所以我小時候老是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反正我知道他們最疼我,永遠不會真的和我生氣;稍微懂事以後才領悟到自己太調皮,從前他們花多少時間、精力陪伴我,現在有機會我就想加倍回報。」

爾東臣尾音方落,畢杏澄鼻頭一酸,她不愛哭,但是非常容易受感動,關於親人間的感情,是她最不堪負荷的點。

見她撐大眼睛、咬著下唇,透露一絲絲激動,爾東臣猜想她的名字背後可能也有一番感動故事。

「那你呢?你的名字是誰取的?」

「和你一樣,是我爸取的。」畢杏澄深吸口氣,平撫易感的心情,「不過我爸沒你爸有創意,按照族譜,我這輩是『杏』字輩,至於『澄』這個字,是因為我爸媽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就是澄清湖,所以,我的畢杏澄是誤打誤撞來的。」如果她的名字也是因為特別的含意,她或許會引以為傲,偏偏是湊巧的諧音,真是讓她欲哭無淚。

「你的名字也很有紀念意義。」他笑,因為她有對可愛隨性的父母、因為她似乎也承襲了那份可愛,簡單的三言兩語就能逗他開心。

「社長,你還真是溫柔。」其實她也一直用「具有紀念意義」來安慰自己,才能撐到現在沒有去改名。

不曉得如果她現在把相機背帶往社長脖子一繞,社長會不會忽然暴走?畢杏澄忽然突發奇想,但這只是隨便胡思亂想而已,她當然沒膽隨便捉弄社長。

她至今還認為他是溫柔好男人嗎?爾東臣暗暗無奈嘆氣,他其實沒她認為的那麼好。

他不是沒脾氣,是懶得對盲目追隨的人發火;不喜歡看到別人受傷,也不算心腸特別軟,只是不想承受別人失望傷心的情緒;他不是柳下惠,對主動送上門的軟玉溫香都能保持風度,只是他玩膩多情游戲,正好倦怠而已。

他無疑制造完美的好男人形象,又怕特意解釋,弄不好會影響她對他的觀感。

但他承認,他對畢杏澄有好感,所以在乎她的想法,不論兩人有沒有發展的機會,他都不想在她心中留下汙點。

「剛剛看你拍照,我有點不同的想法。」想和她分享,也想順便轉移話題,「在大樹下正拍,自然陰影的確柔和,但你有想過逆著光拍嗎?」

「逆光?」

「嗯!站在這裏,從這個角度逆光拍。」他先替她站好定位。

畢杏澄與他並肩站著,卻讓陽光照得睜不開眼,爾東臣見狀忍俊不禁,「傻瓜!要拿著相機從鏡頭看啦!」

接過她的單眼相機,他用她慣用的相機幫她先找尋角度,然後調整光圈和景深,他熟練的動作,竟讓畢杏澄不由自主看得出神,直到聽見他按快門的聲音,她才如夢初醒。

她剛剛在幹嘛?胡冠力也是少見的帥哥,拍照時也有獨特的魅力,她的目光怎麼就不會動搖,仍舊牢牢鎖定在相機上?同樣拿著相機拍照,怎麼她此刻視線就是很難從爾東臣身上移開?

簡單教學加親自示範以後,爾東臣將相機物歸原主,不知道是技術沒到火候,還是太心不在焉,畢杏澄怎樣都抓不到爾東臣所找到的角度。

看她懊惱得想拔頭發,爾東臣不覺莞爾,好心來到她身後,從背後握住她拿著相機的雙手,帶領她尋覓他建議的意境。

「噗通、噗通!」無法分辨這是誰的心跳聲在發出聲音,畢杏澄覺得她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了,她腦袋裏的警示燈閃個不停,除此之外,一切當機。

社長的胸膛也太寬了吧!她在他懷只占了一半左右的距離……

社長的體溫和他的人一樣,暖暖的、熱熱的……

社長的呼吸更熾熱,噴灑在她耳後,是害她大腦停擺的最大主因……

明知道爾東臣只是好心,但她怎麼就是有一股阻止不了的邪念,無法單純理解他們現在親昵的舉動?

悸動或情愫……好友們的聲音回蕩在腦海,這一刻畢杏澄總算恍然大悟。

先前她自我說服的想法一一浮現,什麼「被虐狂才迷戀的雙重人格」、「只有單純的接觸」、「只是英雌惜英雄的心情」……她這是自打嘴巴了!

慘了,禍害蔓延到她身上了!

不過,喜歡就喜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喜歡社長的人又不只她一個,她也沒什麼好怕的,如果今天她看上的是很冷門的男人,她才要擔心自己眼光有沒有問題!

不過就是暗戀而已,人家葒葒不也暗戀路宙翼那渾球好多年?暗戀就暗戀,又不會少一塊肉,她何必窮緊張!

清楚正視心意之後,畢杏澄告訴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當暗藏的感情與日俱增,她安慰自己,其實身為「東城」裏隱藏版的初級會員,比起其他瘋狂的前輩,她離走火入魔還有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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