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上學的事,不再考慮了?”我拿起冰桶裏的一塊冰塊放入口中。

對方默然地盯著面前的檸檬汽水,不知我的聲音是否震動了他的耳膜。

“可是總不能以這個狀態持續下去吧。”我啜了一口白蘭地。

酒吧的情況不出我所料,熱鬧非凡,玻璃杯的碰撞聲、冰塊碰撞酒杯聲、談笑聲此起彼伏,成年人結束了一天工作的疲憊後來到酒吧舒緩壓力,穿著校服的學生大多處在二樓,喝著雞尾酒和汽水,然後呆到一定的時間後返回家中,畢竟未成年人在酒吧呆到淩晨或者通宵對於社會和他們的家庭而言說不上是一件好的事情。我們位於的是一間規模偏小的酒吧,沒有舞池之類的玩意兒,相比於其他規模大又有舞池的酒吧,我和男孩更鐘情於這類型的酒吧。

我在十五歲以前從未進入過任何酒吧,最主要的原因是定安規定十五歲以下的公民禁止進入酒吧,其次便是我一直無法找到合自己意的酒吧。一九九六年的某一天我無意中經過定安二十五號街,BLUEBAR正在進行裝修,藍則在一旁監督。有一種突如其來的什麽使我在BLUEBAR前停駐,久久地凝視工人裝修的工作。

“小姑娘,在看什麽呢?”對於第一眼正確道出自己性別的人令我不禁有一點驚訝,眼前這個比我矮十公分左右的女人正饒有興趣地從上到下打量我一番,我也快速地將她瀏覽一遍,劉海以四六比例形式分屆,比旁邊的頭發還要略長一點,發型從下到上逐漸變短,沒有生硬的層次之感,而是令人感到自然愜意。兩邊均有幾縷頭發挑染成鮮艷的粉紅色,我對粉紅色的頭發從來不抱興趣和喜歡之情,甚至在我看來還帶有別扭之感,而這個女人第一次使我感到原來粉紅色的頭發毫無違和感。

“這間酒吧是你的?”我明知故問道。

女人點頭,用手撥弄頭發一番,粉紅色的頭發隨著她的擺動淩亂地分散在其他位置。

“明年開張。”對方道。

“你不像定安人。”我道。

“好眼力嘛。”對方露出友善的笑容。

“論眼力倒不如你。”我實話道,“你第一眼就能看出我的性別。”

對方恍然大悟似看了我的臉一會,“我活了二十九歲,什麽人是女人,什麽人是男人,不至於看不出來。”

“為什麽要來定安開酒吧呢?”

對方咬著下唇,思索是否告訴我開酒吧的原因,我觀察她那排翹長卻不失自然的假睫毛。

“和丈夫離婚,不想再呆原來的地方,想獨自走到一個比較遠的地方,於是就來了定安,開酒吧一直都是我的願望。”

“你在定安呆了多久?”

“九二年來的,四年了。”

我沒有問對方為何不在九二年的時候就開酒吧而是推遲了四年,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對方這樣做自有她的理由,而這個理由無需告知我,我亦沒有權利知曉。

“原來的地方是哪裏?”

“廣州。”對方毫不猶豫道。

地理課上的時候知道廣州是中國的一個城市,位於中國的南方地區。我在腦中回想世界地圖,廣州離定安的距離是多少,大致估算一番,乘飛機要六個小時左右。

“我沒有去過中國。”我道,“不過我知道有這座城市的存在。”

“沒有想到在定安只要滿十五歲便能上酒吧,在廣州要滿十八歲。”對方轉移話題。

“定州還不限年齡進入酒吧,只要你有足夠的錢付賬即可。”

後來女人告訴了我她的名字叫藍,我也得知她的地址和我是在同一條街,於是我和她之間的來往日益頻繁。在BLUEBAR開張的第一天,我喝了蘇格蘭威士忌、白蘭地、雞尾酒等,賬單全盤由藍負責。我拒絕對方,可藍不接受我的拒絕,由於對方態度堅硬,我只好放棄堅持。此後我的學生時代的休息時間大部分都在酒吧度過,在酒吧和藍聊天、看書、喝酒、聽音樂,從未有過的愜意和舒適降臨到我身上,我幾乎一放學就立即乘地鐵來到二十五號街,即使沒有父母的關愛也沒關系、將我視而不見也沒關系、不和我說一句話也沒關系,我可以到酒吧這裏和藍聊天、喝我喜歡的酒、看我喜歡的書,和藍一起分享我喜歡的音樂。我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酒吧,適合自己的朋友,再也不會在想找人說話的時候發現身邊根本沒有可以讓自己產生與之說話的欲望的人。

“啪”玻璃杯摔在地板的聲音,我順著聲音望去,對面的一位客人不小心將裝著葡萄酒的玻璃杯摔在地上,杯子支離破碎地躺在地上,即將帖上報銷的標簽,淡黃色的酒液慢慢地向四周延伸開去。侍者拿出掃帚將地上的玻璃碎片掃去,再用拖把將酒液拖去,如此一番工作也不到十分鐘。摔碎酒杯的客人則不停地道歉,堅持要為酒杯賠款。大家見意外已經處理完畢後,便又重新回到原來的狀態中,少頃,酒吧又恢覆了喧鬧的情景。

“上學的事,現在不想談。”男孩開口道。

“意思是以後會有想談的時候?”口裏的冰塊已徹底融化,我把融化的冰塊統統吞入腹中,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落到腹部,我喝完杯裏的白蘭地,然後倒入威士忌。

“大概。”

“大概。”我重覆對方的話。

我們不再說話,默默地喝著自己手上的飲品,隔著玻璃窗觀賞酒吧街的景色,對面的酒吧同樣人來人往,門口吐出一群人,又吞入一群人,給人以不存在一個人也不在酒吧的情景之感,仿佛酒吧裏永遠都會呆著人,即使只有一個。由於酒吧的關系帶動了附近商場的興旺,人們從商場購物完畢,然後走不到三分鐘的距離便可進入酒吧坐下來休息。一個穿著淺綠色半截裙的中學生從我面前經過,我來不及看她的側臉只能把目光放到她清瘦的背影,齊肩的黑色頭發,上身是一件白色中袖毛衣,下身是一條淺綠色的短裙,按照現在的溫度,毛衣根本無需穿戴,可每個人的穿衣習慣無法達到一致,有的人喜歡在冬天穿短袖,有的人喜歡在夏天穿羽絨服,我們無法命令別人要穿什麽,我們只能管住自己的著裝。

我想起鐘橋穿薄荷綠連衣裙的情景,那條裙子與鐘橋非常相稱,仿佛從它完制作的那一天開始就是為鐘橋而準備的,然後制作完畢後再拿到市場上去等著自己主人鐘橋的到來。裙子本身並不屬於高檔,是一件普通最多可以稱之為“還不錯”的薄荷綠連衣裙,可我敢打賭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女人比鐘橋更適合穿戴她,比鐘橋有氣質、更美麗的女人數不數勝,可鐘橋是毋容置疑地與它最相配的人,那些比鐘橋更美麗更有氣質的女人也穿不出這種味道。

“筱,你最近怎麽了?”對方的聲音隔了五秒鐘才傳入到我耳裏。

“啊。。。沒怎麽。”

“你最近總是心不在焉。”對方的檸檬汽水已喝光,本人亦無增添其他飲品之意,與鐘橋毫無二致的雙眼盯視我的臉,神態略帶擔憂。

“我最近總是很容易陷入意識中,而且陷得很深。”

“發生什麽了?”

“沒發生什麽,一切都完好無損,所有的東西依然呆在原來的位置不曾移動過一分。”

“不是。”男孩斬釘截鐵道,“有什麽已經脫離了原來的位置地在朝著不明方向移動。”

“你能感覺到?”我喝了一口威士忌。

“可以。”

“可我感覺不到那東西是什麽。”我把嘴唇貼在酒杯邊框。

“是你不願意去正視它而已。”

我不願意去正視它?

“問題是,我連它是什麽也無法摸清,沒有概念、沒有形象。”

“可事實上你已因為它而發生了改變。”

我因為它發生了改變?我攤開雙手,瞧著自己的掌心,與之前觀察的毫無不同之處,紋路依舊是原來的紋路,手指依然是原來的手指。到底哪裏脫離了軌道在朝不明方向發展?我就此回憶我這一年來所做過的事,可太陽穴卻突然作疼,我用食指關節揉了揉,決定先暫時放棄這一念頭,待以後再作思考。

晚上十點三十分的時候我們開車返回酒店,男孩這次沒有坐在助手席上,而是坐到後頭,我沒有問其原因,對方亦無告訴我他這樣做的理由。我們在開車的過程中一起唱宇多田的《如願以償》和瑪麗亞凱莉的《Fortherecord》。由於我們不具有唱《如願以償》的高音,以至於在高音部分倆人雙雙走音,且走得非常厲害,聲音已經不是自己的聲音,男孩顯然以前沒有過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可以變成這樣的地步。

在二十八號街的某個交通燈前停下,紅燈下面的時間正不停地減去一秒,等候時間為一分鐘。

眼前突然被一雙手覆蓋,黑暗頓時撲面而來。

“吶,筱,在看不見一切的狀態下開車會怎樣呢?”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我們即將登上定州日報的頭條,晚上十點三十分在二十八號街發生一場車禍事故。”

“我們會死嗎?”

我不清楚對方何以拋出這個問題以及做出用雙手蒙住我眼睛的舉動。

“很有可能。”

“那你想死嗎?”

我想死嗎?我快速地思考一番,我想死嗎?不想吧,應該不想,雖然生活平淡無奇,沒有可以稱之為樂趣的樂趣,沒有可以稱之為驚奇的驚奇,奇跡和幸運從來沒有降臨到我身上,一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受到過父母的關愛,朋友也只是在十五歲認識了藍才有了人生第一個朋友,二十六歲時迎來了自己的初戀,歷時六年後便告吹。事業也在三十歲便終止不再前進,從此過上每天無所事事的生活。

的確這種生活狀態不能稱之為精彩,甚至稱之為平庸亦無不可,就此死去亦無什麽遺憾,頂多藍會因此傷心哭泣一段時間,但她終究會振作過來,然後繼續她自己的生活,而唱片店女孩也會跟藍一樣傷心一段時間,然後又再投入到生活的懷抱中,然後就是男孩,如果我死了男孩會怎麽樣呢?我猜他也會傷心會難過,可他也會和剛才倆人一樣一段時間後又恢覆到原來的狀態,只不過這個狀態永遠地失去了我的存在。

可鐘橋得知我死了之後會怎樣?她會為此哭泣為此傷心為此難過嗎?我和她認識的時間不長,接觸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她對我抱有的感情不會很深,所以我的離去於她而言應該不會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也許她會傷心會難過,可其傷心難過的程度要比剛才三人輕。想到這裏,一股莫名其妙的傷感籠罩著我,加上黑暗的環境,傷感愈發膨脹起來,猶如無數的細針戳痛我的皮膚,我感覺到心跳加快,胸口隱隱泛疼。這樣的情況以前從未有過,即便和女友分手的那天我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如此傷感。

“我不想死。”我給予了答案,“我不對這種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的生活感到厭倦,相反這種生活可能是我想要的,我接納它、享受它,縱使沒有能稱之為樂趣的樂趣,沒有能稱之精彩的精彩,可我不會拋棄它,我需要這種生活,我可以從中找到我想要的。”

聲音稍顯幹澀,口渴感不知從哪鉆縫入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立即下車到附近商店買一瓶水喝。

對方沒有說話,應該是在思考我這話所帶給他何感想。

“你想死嗎?”輪到我向他提問。

對方仍沒有開口,估計自動過濾了我的問題。

“開車吧,筱。”黑暗從眼前散開,我閉上眼睛三秒再睜開,交通燈轉變成綠燈。

“在可以看見一切的狀態下開車。”男孩補充一句。

“你也不想在現在死去對吧。”我道。

駛出酒吧街的範圍後,晚上的定州與定安形成鮮明至極的對比,街上寥寥無人,商店幾乎處於休息狀態,只有零零星星的便利店依然保持營業。我不由懷疑自己此時位於的街道是否屬於定州,抑或剛才酒吧街的繁華是定州真正的面貌而現在的冷清面是不屬於定州市的?我竟然開始分不清到底酒吧街的繁榮是屬於定州還是冷清的街道屬於定州。可事實勝於我的胡思亂想,它們的的確確屬於定州市,無論是酒吧街還是這裏的街道,它們其中的一方都不是不是定州市管轄的範圍。

十二點鐘,男孩進入睡眠狀態,我躺在另一張床,睡意還沒到來,意識處於清醒。漆黑中我盯著天花板,思索今天發生的種種情況,種種令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情況。

“有什麽已經脫離了原來的位置地在朝著不明方向移動。”

“是你不願意去正視它而已。”

“可事實上你已因為它而發生了改變。”

男孩今天的說話內容委實超乎我意料,導致他說這種話的原因我自是不知,但他的話裏面含有某種真實性和確定性,使人難以不去相信他的話。

什麽偏離了軌道呢?它在朝什麽方向前進呢?但願是朝好的方向前進。

“吶,筱,在看不見一切的狀態下開車會怎樣呢?”

“那你想死嗎?”

我不想死,德,我們同樣都不想就此死去,至少不是在這個時間死去,現在還不是時候。剛才忘了告訴你,其實在看不見一切的狀態下開車也未必會出事故,不過這就要拿你的性命來打賭幸運之神是否站在你這邊,幸運的話,我們可以平安無事,否則與之相反。

我想起新買的明信片,既然無睡意便起來寫明信片,我打開寫字臺上的燈,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黑暗的房間一小部分,希望男孩不會因此醒來。將黑色簽字筆拿在手中,想了一會要寫的內容後便開始動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