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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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常過來陪他,他非常需要你。”

我倆坐在附近的一個公園長椅上,零星的行人不時從面前走過,帶著小孩來公園散步的父母在不遠處。

“我要跟你明確一點。”我看著她的眼睛道,“你不能讓我去填補你不在他身邊的空缺,你在他身邊和我在他身邊是全然不同性質的。”

對方的手指緊緊抓住裙子邊緣,嘴唇抿成一條線,透過側臉觀看,對方的鼻子非常尖挺。

“我很清楚性質不同。”對方轉過臉,“我只希望他身邊可以有一個稱之為朋友的朋友。”

“不過我也希望你能多抽點時間陪他。”我道,“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的陪伴,無論你的工作忙碌到徹夜不能歸家,你也可以抽出三五分鐘打電話問他今天過得開心與否,今天做了什麽等等,讓他知道即使你不在他身邊你的心是惦記他。”

對方輕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我不知道她平時是否有像我所說的那樣做,如果有的話,再好不過。

對方用手撐著額頭,自責般輕笑一聲,“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至少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是這樣的。”

“可是他很愛你。”我道,“他把你擋在門外,而你要做的事把門推開。”

“可我不知道怎麽把門推開,我的工作時間大大地限制了我,而且。”對方稍停頓,“我曾努力過把門推開,但我還未踏進一步門又重新關上了。”

陣風飄來,清涼的晚風,夾著絲絲的寒氣,對方不禁打了一個機靈,翠綠的樹葉隨風搖曳,幾片枯黃的葉子悠悠地飄落到地上,然後被路過的行人踩上一腳,留下骯臟的痕跡。夜空不知何時已沒了烏雲的蹤影,幾塊雪白的雲以緩慢的速度飄移,閃亮的星點寂寞地掛在天空,沒有月亮。

“他很懂事。”我十指交合,“他會理解你,你需要做的是再努力一點,用力地將門推開,讓它永遠不再關上。”

安靜的粒子漂浮在四周,沒有人說話,不遠處傳來孩子的嬉笑聲和幾聲蟬鳴,蟬叫得毫無規律可言,無法捕捉它訴說的內容。

小時候父母出差不回家,時間有時是幾天有時是一個星期甚至一個月的情況都發生過,奇怪的是,他們倆人總是同時出差,沒有存在過一個人出差另一個留在家裏照看我的情況,仿佛是在避免照顧我一個人的麻煩,更不用說會打電話回來問我今天過得怎樣做了什麽之類的話,簡直比中彩票的頭獎的幾率還少。

我在他們的眼中是沒有任何分量可言,我僅僅是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在他們眼裏是陌生人的租客住進他們的家中,和一般租客不同的是他們沒有向我索要租屋費,對此我曾在心裏暗暗感謝過上帝,因為他們對我的感情連一個普通的租客都比不上。有次一個租客上來我家把那個月的租屋費交給父母,他們和租客談笑的情景至今還清晰地印在我的腦際,不時浮上來敲打我的腦門,告訴我他們情願和一個平常甚少來往的租客有說有笑而不同我,告訴我這個親女兒的地位連一個陌生人都比不上。

“我會努力。”鐘橋重新振鎖道,“把門推開,讓它永遠不再對我關上,而且我是他的親生母親,他不會一輩子都把我擋在門外。”

“的確。”

“我希望你能幫我勸他關於上學的事。”對方將一縷頭發撩到耳後,“他的受教育程度不能停留在小學。”

“他需要一些時間。”我用食指尖撓著鼻尖,“不管如何,這個年齡段的他是要接受教育,如你所說,他的受教育程度不能停留在小學,那樣一來勢必會對他的人生產生非常大的影響。”我註視自己攤開的五指,“雖然不能說清楚這影響是好還是壞,但在學校接受教育於這個年齡的他而言不是一件壞事。”

對方的手機鈴聲響起。

“你好,好的,可以,沒問題,現在就過來。”掛斷。

“抱歉,我現在要去工作。”對方站起身,拿起手袋。

我看了一眼手表,時間是八點三十分。

“是公司出了什麽事嗎?”我也站起身。

“是的。”對方立即回答。

“下次見,要小心。”

“今晚很愉快。”對方的唇角上揚,露出如百合花般的笑容,好看的分別蘋果肌掛在臉的兩邊。“是我為數不多的愉快的一天。”

為數不多的愉快的一天?我就此思索片刻,但立即放棄。

“和你見面很愉快。”我如實道。

“下次見面還是由我來決定,可以?”對方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撩到耳後。

“沒問題,見面時間都交由你來決定好,我沒有任何意見。”

分別後,我們走相反方向,我乘地鐵來到七十號街——男孩的家。

今晚的七十號街熱鬧非常,街上的行人比平常多了整整一倍不止,街道的餐廳、咖啡廳、星巴克、酒吧擠滿了客人,不斷有客人進入,不斷有客人出來,整條街充斥著人們的笑鬧聲和車駛過馬路聲,和二十號街到三十號街的情況不分伯仲。我走進星巴克,室內的空氣因人多的關系而略顯渾濁,等了十分鐘後,我買了兩杯均是香草星冰樂,不知何故,今晚特別想喝香草味,相信男孩也不會介意。

門鈴聲按了至少十五遍,其中還不停地拍門,為了不引起旁邊的鄰居註意,我沒有扯大嗓子吼對方開門,再說這種行為我是不讚成的,除非發生了事關人命的大事。

客廳的燈亮著,可男孩不在,也許是在浴室洗澡或者在臥室睡著。

等了五分鐘後,我的耐心耗盡完畢,正準備掏出手機打給他時,門這時開了。

“喲,睡醒啦?”

對方睡眼惺忪,似乎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用手揉了一下眼睛,身上穿著一件我從未見過的泰迪熊睡衣,頭發稍顯淩亂,我很想把它整理好,不過轉念一想就此作罷,我進來把門關上。

“香草味,不介意?”我坐在沙發上左端,把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對方沒有回答,兀自坐在沙發上,距離不似以前那般和我親密無間,而是坐在另一端,無視了放在他面前的星巴克。

四周的氣氛一點一點地僵硬下來,對方面無表情地凝視前方某一點,顯然剛才的通話在他心裏揮之不去,現在則由我來打破這份僵硬,必須由我來打破。

“吶,剛才的通話很抱歉。”我靠近他,距離縮短到約莫兩厘米。

沒有回應。

“腦子抽筋,不該問你那樣的話,事後非常後悔,想必你一定生氣。”我用雙手將臉揉了一把,“保證以後不會再那樣。”

對方如雕塑般紋絲不動,沒有語言和肢體的表示。

“非常抱歉,其實我打從心底非常清楚你不是那樣的人,不過當時出於一時好奇心向你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你很好,我喜歡你,打從心底將你視為好朋友來著。”

對方終於有了一點反應,放在腿上的手指稍微活動一下,正視前方的臉轉向我,僵硬的氣氛正一點點地被破壞掉。

男孩從我的頭頂到腳尖仔細地打量一番,像確認我是否在誠心道歉。

“你剛才的問題,很傷人心。”

“所以事後非常後悔,保證以後不會再犯。”

男孩輕哼一聲,充滿不信任的意味。

我喟嘆一聲,用手拍了幾下額頭,然後用手肘輕撞一下男孩的手臂。

“餵餵,我說,你總不至於因為這件事而和我絕交吧?”

男孩看了一會我的臉,隨後輕嘆一聲,拿起吸管插進吸管孔中,喝了一口星巴克。

“下次不要買這麽大杯,我喝不完。”

我終於松了一口氣,把吸管插進孔中,咕嚕咕嚕地吸了幾口。

“這麽早睡覺?”我問道,“燈也不關?”

“原本打算在房間看一會書,沒想到睡了過去,客廳的燈忘記關了。”

“今晚可有好好吃飯?”

對方不語,輕咬吸管,這個態度說明了一切。

我走進廚房,打開電冰箱,雞蛋、牛肉、白菜、辣椒、水果,還有夠倆人吃一個月的米飯。

“現在煮飯不介意吧。”我把食材取出,擰開煤氣開關。

“隨你。”男孩站在廚房門口註視我的一舉一動,沒有離開的意思,突然一個念頭閃過,我轉過身向對方招手。

“一起來?”

男孩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教你。”

對方就此思索片刻,然後把星巴克放在櫃臺上。

“炒雞蛋、炒白菜、辣椒炒牛肉,夠我們吃了。”

對方表現出一副“你沒吃飽飯嗎?”表情。

“突然來了饑餓感。”我摸了摸肚子。

“怪人。”

三分鐘後。

“加點鹽。”

男孩取出一小勺的鹽倒進碗中。

“現在開始打蛋。”我站在男孩的背後,彎下腰,握住對方拿著右手的筷子,對方身體傳來沐浴後的淡淡的香味,“用筷子四十五度順時針攪拌,再逆時針,速度要快些。”

對方打蛋的動作一開始稍顯笨拙,在我兩次的手把手教導下,漸漸順手起來,打蛋的速度慢慢加快。

“對的,就是這樣,非常好,keepgoing。”

“你喜歡炒蛋嗎?”男孩突然問。

“唔。。。還可以。”

四十分鐘後,所有菜全部端上茶幾,以及蒸了四十分鐘的米飯。

“喜歡做飯嗎?”我夾起一塊牛肉放到他碗中。

“有點麻煩。”男孩吃了一口米飯,就勢咬住筷子,“但挺好玩的。”

“我教得不錯吧?”

“少自戀。”

男孩再次擺出一副第一次在定中共進晚餐時的三天沒吃飽飯的樣子,快速地將大部分菜洗劫一空,他非常需要這些營養,我兀自吃了幾口白飯以及幾口菜,然後放下筷子,一邊喝著星巴克一邊看男孩吃飯的樣子,竟笑出聲來。

“你怎麽了?”

“我好感動,你竟然這麽喜歡我做的菜。”我雙手撐著臉龐,裝出一副如漫畫中的人物非常感動的樣子。

“神經病。”

吃完飯後,我們洗碗,然後用洗碗布擦幹凈,放回櫥櫃。

我們繼續一邊坐在沙發上,一邊喝星巴克,期間閑聊幾句。

我的思緒飄到剛才和鐘橋的對話,對方請我幫忙勸男孩重返學校,繼續接受教育,然後又想到在晚上八點三十分她要工作,按道理,晚上八點三十分理應是私人時間,一般公司都是五點下班,也許鐘橋所從事的職業和一般公司不同,沒有規定的上下班時間,電話一來必須馬上走人,就像上次在定中的情況一樣,即使你在度假,一個電話打來,你也必須立即收拾行李去工作,沒有商量的餘地,唯一能做的便是服從,這點從鐘橋的表情即可看出,哪怕她再怎樣不願意,她亦要執行。隨後又想到她清麗的側臉,尖挺的鼻子,她的鼻子使我想起前段時間在酒吧裏遇到的森,渾身上下散發南極氣息的女人,她的鼻子亦如西方白種人那般高挺,而鐘橋的鼻子則是屬於東方的尖挺,還有她脖子處散發的MISSDIOR香水味,以及那頭烏黑瑩亮的長卷發,黑色連衣裙包裹住的苗條的身軀。

剛才與她並肩走進公園時,我下意識地比劃了我與她之間的身高差,我比她足足高了二十公分。

此時的大腦所浮現出的景象全是剛才與鐘橋吃飯聊天的情景,其他情景想插進也不行,全然不能思考別的事情,意識仿佛被對方牽住一樣,緊緊地套在鐘橋一人身上,想到她塗著淡粉紅色的指甲,白皙纖細的脖子,以及那雙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最後不能忽略那令人賞心悅目的笑容。

就這樣思考關於鐘橋的事,以至於男孩何時站在我面前我都不曉得。

“餵,筱。”男孩很用力地一手搭在我肩上,粉碎了我大腦裏全部的情景,一下子被拉回到現實。

“啊。。。嗯,什麽事?”

“叫了你幾次都沒反應。”男孩道,“怎麽了?”

“想事情。”我拍了幾下腦門,把剩下的星巴克一口飲盡,“想一些完全不著邊際的事。”

男孩指了一下墻上的掛鐘,十點三十分。

“如果要在這裏過夜,只能睡沙發。”

“謝謝你的好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要回家,下次見吧。”

“路上小心。”

我向右旋轉圓形門鎖,踏入外面的世界。

“餵,筱。”

我轉過身。

“下次再教我做菜。”對方有些不自然。

“沒問題。”我道,“早點休息。”

門關上。

夜晚的空氣比剛才冷了幾分,我縮了縮脖子,整理好衣領,天空飄著幾縷雲絮,星星的數量增多,月亮像是和人們一樣進入睡眠狀態般依然沒出現,街上的人數大大減少,明天是工作日,大家都早早回家休息,準備迎接明天的到來。

我回到家,簡單地淋浴一番,換上睡衣,刷牙,然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戶如平常一般打開一半,以便空氣流通,今晚窗外面的世界沒有像上次觀察那般漆黑一團,我起身來到窗戶面前,對面的公寓大約三四戶人家客廳裏還亮著燈,怕是在看電視,這個鐘點有什麽電視節目呢?我能想到的只有晚間新聞。

折回床上,繼續思考問題,睡意還未來臨,現在是十一點十分,鐘橋還在工作嗎?今晚她會不會也像平常一樣忙碌到無法回家,那樣一來整個夜晚只有男孩孤零零一個人在家,話說回來,我也是和對方一樣孤零零在家,但兩種情況終究不同,我獨自一人在家倒不會產生任何不快或者類似寂寞的情緒,我並不討厭或排斥這種情況,再說我早已習慣獨自生活十八年。可男孩他會和我一樣習慣這種生活嗎?我固然不知,但直覺告訴我他並不習慣,他需要有人在他身邊,而這個人是他的母親,不好的是她的母親在外徹夜工作不能歸家,而他則承受這種親人不在身邊的痛苦,盡管表面上裝得滿不在乎,內心比誰都要在意。

“請你常過來陪他,他非常需要你。”

“我要跟你明確一點。你不能讓我去填補你不在他身邊的空缺,你在他身邊和我在他身邊是全然不同性質的。”

“可我不知道怎麽把門推開,我的工作時間大大地限制了我。”

餵,鐘橋,你的工作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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