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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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聽了剛才那男人的話而來這裏?”我在剛才在酒吧遇見的男孩對面坐下,對方正專心地看著《麥田裏的守望者》。

男孩的目光從書頁上移到我臉上,僅僅兩秒鐘的時間,又重新移回到書上。

我環顧書店一圈,布局和風格有點類似臺灣的書店,我和男孩正坐在店裏的酒吧,酒吧位於中間位置,主要提供雞尾酒和葡萄酒。我身後是歷史書和小說的專區,旁邊是擺放飾品的專區。前面有一條小小的走廊,走廊兩邊放著各個國家的雜志和讀物。走廊那邊的地方擺放是什麽書則不得而知,可也大致猜到是擺放藝術、旅游攻略、漫畫之類的書籍。

酒吧的調酒師是一個年紀約莫16歲的女孩,戴著一個白色邊框的眼鏡,沒有鏡片。

“你喜歡霍爾頓嗎?”(註:霍爾頓是《麥田裏的守望者》中的主角》

男孩把我的話當透明。

我打了一個指響,告訴侍應要兩杯蘇格蘭威士忌。

“抱歉,這裏不供應威士忌。”

我說那就雞尾酒好了。

“我初中的時候很喜歡霍爾頓。”我雙手置於桌面,觀察自己的手背。

男孩翻過一頁,仍然不搭理我。

“吶,說句話總可以吧?”我稍稍向前,“真的一個字都不說?”

依舊無聲。

我能理解對方緘默的原因,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是沒有必要搭話的。

“我這次是一個人來定中。”我支頤地盯著對方的書頁,“上一年是和女友一起來著,不過今年年初分手了。”

男孩的視線終於再次移到我臉上,停留的時間也比剛才長了一些,令人賞心悅目的大圓眼正一眨不眨地直視對方,仿佛要在我的臉上穿出洞一樣,目光冷漠,活像我女友與陌生人交談的眼神。大概是因為沒想到身為女兒身的我竟然會和一個自己性別相同的人交往,於是才勾起了他那一點點的好奇心。

男孩如一座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嘴唇還是沒有任何蠕動的跡象。

“你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女的。”

男孩終於有所反應,我的話語刺激了他的腦部,微微點頭。

“怎麽看待同性戀?”

這時兩杯雞尾酒上來,分別放在我和他面前。

男孩像是就此深思,目光移到雞尾酒上,隨後拿起抿了一口,大概是可口的原因,男孩抿了一口後便喝了兩口。

“酒不錯。”我啜了一口,雙手捧著酒杯。

男孩合上書頁,從褲袋裏掏出剛才那副黑色耳機,塞進耳朵。

“回答我剛才的問題。”我把嘴唇貼著酒杯的邊框。

男孩搖頭,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在聽誰的歌呢?”

不回答。

“宇多田光?”

男孩像是被刺激到一般微微僵住身體,臉上飛過少許驚訝的表情。

“我喜歡她十五年了。”我繼續道,“從98年出道一直就喜歡她。”

“《等不及聖誕節》”男孩終於開口,聲音透著十二歲還未變聲的稚嫩。

“因為這首歌而喜歡她?”我算了一下,這首歌是收錄在《精選二》,是在2010年時期,也就是說男孩喜歡宇多田已有三年。

男孩點頭。

“在商場上聽到這首歌一下子就喜歡上了。”男孩道。

“還喜歡別的藝人?”

男孩搖頭。

“和我一樣。”

沈默降臨,沒想到對方居然和自己喜歡同一個藝人,很想就此展開討論,但卻覺得現在不是時候。

我向男孩提出請求能否把其中一個耳機分享給我,男孩先是思考幾秒,隨即把左邊的耳機取下放在我手上,我接過戴在右耳上,耳機裏正播放著《eternally-DramaMix》。

沈默的粒子一直漂浮在四周,沒有人再開口說話,彼此靜聽音樂,喝雞尾酒,男孩重新翻開小說,繼續閱讀。我則一邊聽著宇多田的音樂,一邊觀察來往酒吧的人。其中一對年紀看上去相差十年以上的LES走到吧臺面前坐下,要了一樣的葡萄酒,倆人一邊喝酒一邊說笑,不時親吻對方,T的那方在談話的過程中一直用手撫摸對方的頭發。

睡意突然襲來,無法抵擋,就著支頤的姿勢閉上眼睛。短暫而舒適的睡眠,沒有夢境,溫暖的黑暗大衣裹住自己。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耳機被拿走,睡意離去,清醒重新主宰大腦,我慢慢地睜開眼睛,入眼的是男孩把耳機放回褲袋,小說已經看完,對方的雞尾酒也已喝完,我的則剩下一半。男孩拿起小說離開,我立即跟隨左右。

“一起走可好?”我雙手插進衣袋。男孩的身高只到我胸部稍微略下的位置。

男孩把小說放回原處,然後和我一樣雙手插進衣袋,並不反對我走在他身邊。

我們離開書店,街上的人群比我剛才到達時多了許多,可並不擁擠。

我們一起乘出租車回酒店。

酒店大堂裏坐著一個黑色中分長卷發的女人,頭發的長度已達腰際,面容與男孩極為相似,女人一看到男孩的到來便起身來到對方身邊,用手揉了揉男孩的頭發,臉上浮現出母親見到自己孩子的愉悅的表情。

“去哪了?”女人溫柔地問道。不用說,肯定是一對母子。

“書店。”男孩見到女人後神情不再那麽冷漠,顯出一個小孩應有的特點。

女人像想起什麽似地擡頭註視我,臉上立即泛紅,然後又望了一眼男孩,似乎在思考我與男孩之間的關系。

“一起回來的。”我道,“順路而已。”

“非常感謝。”女人道,“你們剛才一起在書店?”

“是的。”我道。

女人的面容十分素凈,幾乎沒有化妝的痕跡,漂亮的大圓眼與男孩完全一模一樣,濃密而長的睫毛如扇子一般安在眼皮上,薄唇摸著淡淡的粉色口紅。身穿一件薄荷綠的碎花長袖連衣裙,腳上是一雙淺綠色坡跟鞋,耳垂戴著紅色的音樂符號耳環,除此之外,沒有佩戴其他首飾。年紀看上去與我女友差不離。女人長著一張十分令人賞心悅目的臉,雖說不上漂亮的檔次,可卻吸引對方的眼球,透著善意的眼神與男孩的冷漠形成強烈鮮明的對比,令人打從心底感受到她傳遞過來的善良與溫和,想必年輕時有十分多的追求者,從定安第一號街排到第十號街也不是問題,

“我是他的媽媽。”

“我知道。”

女人露出不解的神情。

“你們長得很像。”我道,“眼睛簡直是一模一樣。”

女人的臉上飛過些許紅暈,露出如十六七歲的花季少女不好意思的表情,看來是一個非常害羞的女人。

我走到前臺面前,風正盯著屏幕。

現在是下午一點半,我不想回房間打發時間,我想和男孩繼續交談,談什麽都好,不過他現在正和母親一起,我這樣貿然打擾別人固然不好,可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可做。

“他們是什麽時候入住的?”

“前兩天。”風答道。

“什麽時候離開?”

“明天早上十二點退房。”

“這麽快?”

“有問題?”

“不是。”我嘆了一口氣,離開前臺,。很想喝一杯咖啡,但想到星巴克離酒店的距離委實令人感到無力,便打消此念頭,幹脆在酒店的咖啡廳喝咖啡便可。

咖啡廳是在三樓,我乘電梯來到三樓,發現男孩和女人坐在咖啡廳,女人不時摸男孩的頭發,男孩大部分時間都是閉嘴不言,由女人承擔聊天的主要任務。

我在櫃臺裏告訴工作人員要一杯白摩卡,然後索性在倆人所在旁邊。

倆人對於我的出現同時露出驚訝的神態,眼瞳猛然一縮,但男孩率先恢覆平靜,女人臉上則泛起紅暈。

“不介意我坐這嗎?”

“當然不介意。”女人毫無思索地回答,“非常歡迎。”

男孩以沈默的方式表示他既不歡迎又不介意。

“你想喝什麽?我幫你去買。”說著,女人就要起身去櫃臺,我連忙拉住她纖細的手腕,紅暈立即擴散到耳根處,對方像觸電般縮回手。

“不好意思。”我道,“我剛剛已經買了。”

“抱歉,只要有人碰我,我就會。。。”女人像透過窗戶縫隙窺看窗內的情景般看著我。

“沒關系。”我道,“正常人都是這種反應。”

“那個。。。”女人咬著下唇,似乎因害羞的關系而不敢吐出接下來的話。

“直說就好。”我註視她那對黑溜溜的眼珠。

“你是一個人來嗎?”

我點頭。

“我是和德倆人一起來的。”女人和陌生人聊天不安地活動手指,男孩的名字叫德。

“你們明天就要走。”我道,“不打算玩多幾天?”

“時間關系。。。”女人道,“我要回去定安工作。”

“我也是住在定安。”

女人的臉上顯出驚喜。

“不過我沒有工作。”我補充道。

這時,白摩卡咖啡上來,我拿起來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如星巴克,可不至於到令人無法咽下的地步。

女人沒有要咖啡,她拿起面前的一杯加冰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兩年前自動辭掉工作。”食指指尖在桌上畫圈圈,“原因很簡單,就是不想幹了。”

“好自在。”女人的唇角逸出一絲苦笑,“我就不能像你這樣了。”

“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人工作,有人不工作。”

這時,女人的手機鈴聲響起,女人起身離開走到附近接電話。

一分鐘過後,女人以一副飽含歉意的臉回來。

“抱歉,德,我要回定安了。”女人咬著下唇,似乎這番話於她而言是難以啟齒,“必須要回去,沒有商量餘地。”

女人的話對德似乎沒有任何影響,仿佛這種情況德早已司空見慣,德不出聲,目光註視玻璃窗外的風景。

“抱歉,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女人緊張地盯視我,讓我有種如果我不答應她的請求下一秒她就精神崩潰的錯覺。

“可以的,請說。”

“明天你可以送德回定安嗎?”

“沒問題。”我道,“絕對可以,不浪費我的時間,也沒有打亂我的旅游計劃,所以請不要感到歉意。”

“感謝至極,實在太謝謝了。”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告訴了我地址是七十號街七號公寓七號房,我心想這真是一個好極的地址。

“你現在立即走?”

“是的,馬上。”

女人走到男孩身邊,彎下腰在他的臉上落下一吻,對他說了一聲再見。

“吶。”我站起身擋住女人的去路,“回到定安可以再次見你嗎?”不可否認,我對眼前的女人有好感。

“當然沒問題。”女人將頭發放到身後,紅暈又浮上兩邊臉頰。

我們彼此交換聯系信息,互相道了再見後,女人便離開我的視線範圍。

“出去兜風怎樣?”

德望了我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走吧。”我起身,他也隨著起身。

我問風這間酒店是否有租車服務,風回答有,於是我租了一輛灰色的大眾。

車身保養得還算可以,至少車內沒有一處稱得上臟的地方,德坐在副駕駛席上,系好安全帶,耳朵裏塞著耳機,看來耳機是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部分。

我們沿著三十號街一直駛向五十號街,定安的範圍便是七十號街,比定安足足少了三十條街。

窗戶開到一半,舒適的風從外面吹進,街道上的大多數行人都在以正常的步伐走動,現在是放學時間,街上學生較多,街邊的咖啡館和小吃店都坐滿了學生。定中的校服與定安截然不同,定中的校服是以灰色為主,灰色的背心加白襯衫,灰色短裙,灰色長筒襪,灰色領帶,而定安的校服是以黑色為主,款式與定中差不離,只不過定安的校服袖口的位置會有一條白色的線,這是其他城市都沒有的。要是問我選擇哪種校服,我一定會選擇定安,倒不是因為我是定安人而偏愛定安,我是從顏色上入手,灰色與黑色相比,我更愛黑色。

“你覺得定中怎麽樣?”我拿過德其中一只耳機塞進耳朵,耳機裏播放著宇多田的《等不及聖誕節》。

“小。”對方回答。

“與定安相比確實。”

我們在五十號街的紅燈前停下,一條白色的流浪犬經過我們的視線,狗身上有著幾道類似被利器劃傷的傷痕,現在傷痕已經結痂愈合,留下難看的痕跡。狗一邊過馬路一邊左顧右盼,像人一樣提防是否有車子行駛過來。不過現在是綠燈,我在心裏對狗說你可放心地過馬路。狗過完馬路後便拐彎,消失了。

綠色亮起,我移動換擋手柄,按照剛才的速度繼續兜風。

“喜歡狗嗎?”

對方點點頭,“還可以。”

“聽到你說話,心裏總算踏實一些。”我轉動方向盤,讓車子向右拐。

在五十號街上我看到了我曾在定安光臨的一間西餐廳,價格總體偏向便宜,味道不錯。於是我起了在這裏吃完飯的念頭,不過現在是喝星巴克的時間,令我煩躁的是在三十號街和五十號街內沒有一間星巴克。星巴克在定中只有三間,一間是在五號街,一間是在五十二號街,一間是在六十號街。

我把車駛進五十二號街,然後在星巴克附近停車。

“去喝星巴克。”我把手搭在方向盤上,“好嗎?”

德收回目光,然後看了我一眼,沒有表示同意抑或反對。

“下車。”

星巴克內的客人大多數是學生,三三兩兩圍在一桌聊天、打牌等進行各種社交活動,好不熱鬧,我和德上二樓,二樓的氣氛較一樓而言相對安靜些許,我要了一杯香草星冰樂和一份cheesecake,對方要了一杯抹茶星冰樂。

德繼續沈浸在耳機的世界裏,我則凝視對方的臉,慢慢地對方的臉不再是德的臉,而是剛才女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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