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芮笑笑：“事情都是厚驍在做，我沒什麽累的。”

“知道厚驍照顧你，但怎麽說也不比在自己家裏舒服。”馮姨娘頗有些不讚同的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說是去上學的，在那邊連個熟人都沒有，唉……”

“怎麽沒有熟人呢。”

鐘厚驍事務繁忙，在上海遇到周玥周艷的事兒周芮一直沒多跟他說，這會兒在馮姨娘面前她便有些忍不住：“還不止遇到了一個呢。”

馮姨娘果然有些好奇：“怎麽說？”

這個家裏周芮相信的不過就是馮姨娘母子，周玥的事她本來也沒想瞞著，這會兒話趕話都到這兒了，她稍稍斟酌了下索性就開了口：“您還記得周玥姐姐吧？”

“玥丫頭？”馮姨娘自然是記得的，畢竟之前周玥在梧桐公館做的那些事實在很難讓人忘記，不過那孩子後來不聲不息的離開了公館再未出現過，馮姨娘也就沒多想。

這會兒周芮再提起來，馮姨娘心念稍動就明白了周芮的意思，語氣中帶了些驚訝：“她竟然跑到上海去了？”

周芮搖搖頭：“當初是厚驍把她送到上海去了的。”

馮姨娘更是驚訝：“怎麽……”

“玥姐姐那會兒精神不太好，您是知道的。”周芮話打了個彎兒，道：“再說她住在這兒也不太方便，我就求著厚驍幫了個忙，給她找了個好些的療養院送過去了。”

馮姨娘跟周玥不怎麽親，話說到這兒她還點了點頭，覺得鐘厚驍這件事處理的不錯，沒想到一轉臉周芮就微嘆了口氣轉了話頭：“誰想到不知怎麽的，她竟然去了百樂門那種地方。”

就算馮姨娘不怎麽出門，“百樂門”是什麽地方她還是知道的，驚訝之餘還有些氣憤：“百樂門？她去那種地方做什麽？”

“聽說是做了歌女。”周芮苦笑：“許是覺得厚驍找的地方不好自己離開了吧，她一個女人，有什麽謀生的門路也沒有……唉。”

馮姨娘氣道：“再怎麽不好總也有個安身的地方，玥丫頭真是……厚驍這份心意算是白費了。”

周芮沒有接她的話，只繼續道：“百樂門不是一般人能動的，再說玥姐姐對我們有誤會，就算把人帶出來了只怕也……”

剩下的話她沒有多說，不過馮姨娘自然也明白，擺擺手道：“都是她自個選的路，你還是別給自己找麻煩了。”

話是這麽說的，雖說對對方沒什麽好觀感，但畢竟在一個宅子裏住過，馮姨娘還是跟著嘆了幾句“造化弄人”，這才又想起來周芮之前的話：“你剛才說不止碰到了一個熟人，還有哪個？”

周玥的事顧及馮姨娘的心情，再加上鐘厚驍在裏面摻了一把，故而周芮半真半假的說了，不過對周艷她就沒有這麽好的耐心了，直接把她跟伊藤齋的事說了個大概，及至說到那日本人將她賣了時，馮姨娘更是連連搖頭：“造孽啊……”

想到撲到自己車前的那個女人，周芮眼中劃過一絲厭惡，道：“我當時有急事，也沒仔細看，只將人送到了醫院。”

周芮省掉了周艷的那些話，只把結果一句帶過，馮姨娘卻是收了方才的不忍，沈著臉有些不滿的樣子：“你可是在上海讀大學的，艷丫頭就這麽跑出來，不是平白汙你清白麽！”

知道馮姨娘是為自己著想，周芮心情稍緩，軟了語氣勸道：“是差別人送去的，我們也沒說幾句話，不礙事的。”

馮姨娘還有些氣難平，周芮好言勸了幾句，又拿著自己學校裏的趣事講了幾件馮姨娘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搖頭笑道：“本來是你受了委屈的，誰想著到最後反而成了你來安慰我了。”

周芮笑道：“姨娘都是為我想著呢，否則哪會生這麽大氣，不過氣大傷身，這些事姨娘就不要再多想了。”

馮姨娘點點頭：“說的是，大好的日子怎麽說起來這些喪氣事兒呢，說起來你回來這麽長時間了，姨娘還沒問問你，跟厚驍怎麽樣了？”

沒想到一句話下來竟引火燒身，周芮頓了一下才道：“還行吧，對了姨娘，我這麽長時間不在家，二哥可有看上的姑娘了？”

“他不著急，咱們現在說你的事兒呢。”馮姨娘卻沒被周芮轉開話題，只道：“沒想到一晃眼這幾年過去，你倒成了這幾個姐妹中最出息的，你娘在天有靈，也會欣慰的。”

馮姨娘一句話說完才見周芮有些悵然，忙道：“你看我，這心裏一感慨什麽話都往外說了……”

周芮自小被馮姨娘養大，這會兒的悵然也不過一瞬而已，看著馮姨娘有些自責的臉忙道：“沒什麽的，姨娘養我長大，在我心裏就是娘親。”

馮姨娘心中寬慰，口中忍不住多了話：“既是如此，我可也要將你娘親要做的都好好做了，才能不負你這心意啊。”

周芮還沒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就聽馮姨娘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你跟厚驍的婚事，就趁著這段時間辦了吧？”

周芮面上一紅：“怎麽又說起這個了……”

“什麽叫又說起這個？”馮姨娘故作不滿，“我之前是知道你們兩個都忙，再加上你年歲也不大，想著等你姐姐想找個人家再說婚事也不晚。”

說到這兒，馮姨娘話頭頓了下才搖了搖頭道：“不過現在說那些也都晚了，玥丫頭竟然……唉！”

說起來周玥，馮姨娘情緒又有些低落，不過想到周芮心情又好起來：“幸虧你跟厚驍早早就有了婚約，也不怕被你姐妹們的名聲拖累。”

周芮還有些不自在：“反正都有婚約了，其他的不用著急了吧？”

“這怎麽一樣呢？”

都是從小女兒走過來的，馮姨娘自認還是能看得出來周芮是在害羞：“雖說鐘家不至於悔婚，但是我們這些做老人的，總還是想著兒女都成家了這心中才踏實。”

不等周芮再說什麽，馮姨娘接著勸道：“我也是過來人了，自認看人還是準的，厚驍對你是真心實意，婚後定然不會辜負你的。”

這個周芮倒是相信，畢竟兩個人相處時間也不短了，鐘厚驍是什麽性格她還是知道的，可驟然被人提出來“結婚”的事，她卻依然淡定不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我還上學呢……”

“也沒說不讓你上學。”

知道周芮並不排斥這門婚事，馮姨娘面上笑容又多了些：“上學跟結婚也不矛盾啊，鐘家小子不會連這點事兒都辦不了吧？”

“不是辦不辦得了的問題……”周芮哭笑不得，馮姨娘卻不管她說什麽，擺擺手自顧道：“芮兒，我這當長輩的，自然是希望你們都好，你明白麽？”

周芮頓了下，點了點頭，就見馮姨娘嘆了口氣：“你們幾個都是我看著長大的，雖說玥丫頭和艷丫頭之前行事不怎麽……可畢竟都是小孩子，聽你說起來他們的下場，姨娘這心裏說實話是有些不好受。”

周芮正尋思著該說些什麽寬慰馮姨娘，就聽她接著道：“你是你們幾個姐妹裏面最像個人的了，不過咱們心裏要清楚，能有現在這番境遇，都是虧了誰。”

被馮姨娘灼灼的目光盯著，周芮只覺喉頭一哽，卻不知該說什麽好。

馮姨娘說的自是沒錯的，她之所以能脫離開大哥的安排，之所以能帶著二哥母子搬進梧桐公館，之所以能去上海讀大學，都是鐘厚驍的功勞，馮姨娘這麽著急想讓她跟鐘厚驍結婚，不過是想讓他們兩人綁得更緊一些，讓她以後更順遂一些。

可是……

她不想因為這個才嫁給鐘厚驍。

她不想僅僅成為他的累贅。

那，就是說，她是願意嫁給他的。

忽然間周芮似乎想起了什麽，其實她不是累贅，她的成績很好，學習很努力，她在學化學，在學生物，總有一天，她能站在他的身邊，跟他共同向前。

而且，這個時間不會太久。

到底是看著周芮長大的，馮姨娘自然是知道周芮的 心思的。周家什麽光景，她周芮什麽光景，又有一個那樣的姐姐，和一個那樣的妹妹，兩個攪和在一起，莫說是尋個好人家，就是個普通人家恐怕都不想沾染這些腌臜事。偏生鐘厚驍願意，並且全心全意的對著他們，馮姨娘也不是逮著鐘厚驍這個冤大頭去宰，而是說若是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周芮的緣法，說不定就在鐘厚驍身上，兩個人的緣分若是不趁熱打鐵，等回頭涼了，心理後悔著的時候，怕是滋味不好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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