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人倒酒，覺得應該還穩得住，“聽侍衛說這幾日，你回……”

“統領。”

“嗯？”

“老朽近日聽到了一件事情，而且是第一次聽見。”

秦頤巖的臉色很奇怪，不像發怒，更和高興沾不上邊。李承恩有些不祥的預感，正襟危坐。

“這件事情好像應該由天策府裏傳出去，而不是從外面傳進來……並且統領是肯定知道的。”他拍了拍膝蓋，眼神投向一旁的葉英；下一刻，軍人的敏銳直覺讓他立刻感到了不妙，想要攔住老將接下來的話卻已經為時過晚，“——聽說，七公主有了身孕？”

——沒有聲音。

其實房裏原本氣氛平平。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

可不管怎麽說，在李承恩的控制範圍內。

但這句話出來，忽然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不對了。誰也不知道哪裏不對，但都知道，好像壞事了。

——寒意的中心在李承恩身旁，端著茶，正要飲，茶盞堪堪靠在唇邊。

快喝。李承恩怔怔盯著茶盞，內心嘶吼。快喝，然後隨便誰說句話，話題就能扯……“……身孕？”

那茶還是沒給喝下去，慢慢地放下了。所有人的心也跟著它墜入谷底，涼得刺骨。

“——什麽身孕？”

很輕的一聲，杯子放在案幾上。

葉英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難得有些波動，轉頭面向他。

李承恩什麽都說不出。兩人之間這樣僵持了一會，那人面無表情慢慢站起身；秦頤巖覺得好像什麽不太對勁——最近外面傳得如火如荼，嫁入將軍府的公主有了身孕，所以總覺得李承恩應該知道些什麽，再如何，葉英本人也該知道些……結果看現在的情況，似乎有什麽東西不對頭。

而葉英站起來之後，本來已經繞過屏風準備到內室了，卻轉過身問他，“秦將軍，這是哪裏傳出的消息？”

——消息總有源頭，既然不是天策府裏面傳出去的，那麽肯定是其他人，而皇族的事情，平民百姓無人敢如此議論。

不管怎麽想，那個人到底要多恨李承恩啊……徐長海不禁感慨，此次將軍要是能挺過去，真真是純爺們……但要恨李承恩恨到這個地步還能從此種角度著手，其猥瑣和恐怖，算來大概只有兩個人。

——秦頤巖說了那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七公主有了身孕。

這張紙條就放在他的桌上，來歷不明。

李倓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論來歷，這個消息本身就很可怕了——眾人心照不宣七公主是假的，李承恩不過娶了個身份，而且當時被渾水摸魚替代進去的人是……——應該沒人敢在這方面玩命。

也不是沒有想過其他的可能性——兩個人都是極理智的人，說不定就理智到了極點，把感情和後代的事情劃得涇渭分明。可假如真的這樣，藏劍山莊那邊肯定有動靜。

暫時什麽都不能斷定。但他還是讓人把這個消息正大光明散出去，靜觀其變。

管它是真是假，這個消息無關大局，無非就是個額外的娛樂。

他站在窗前，神色淡淡的不知想些什麽。前段時間關於兩邊的消息都不少——雪琉天去過天策府，估計是為了通緝令的事情；後來李承恩去西湖，隨後葉英往洛陽……這個消息是在葉英出發前放在他桌上的。問題就在於匿名。

假如讓一個“七公主”懷孕，必定是早就有過商量的事情，用不著這樣偷偷摸摸。現在這樣的情況，好像是懷孕的事情不可外傳……這就很有意思了，要麽說，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假的，要麽有了身孕的是一個“絕不可能有身孕的人”。

——也許是葉英吧。

他殘存不多的幽默感很艱難地想到這句話，笑得幹巴巴的。

算起來，好像這真的是自己僅存的幽默感了。

假如葉英真的能生，恐怕他才會笑出聲吧。

幕四李承恩第四天開始扛不住，招了。

秦頤巖想知道，葉英想知道，全天策府都想知道什麽時候可能會有一個小將軍。這種壓力不是尋常人扛得住的，他扛了四天睡了四天的外室，每個人看見他就問“將軍那個傳聞究竟怎麽回事”，還有人不死心去問葉英的，問一次，他睡的位置就離內室遠一分。

生無可戀。

終於第四天晚上，藏劍山莊的侍衛砰的一聲拉上門鎖好，外面所有將軍都在追問這件事情，內憂外患，統領終於還是沒扛住。

我招。他咳了一聲，左邊是關得死死的紙門，右邊是一溜昔日戰友，統統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那天雪琉天過來，想讓天策府撤了通緝令……然後他留下一個藥瓶。”

他聲音實在響不起來，但居然聽出點悲壯的意思。

“說是……給你用的。”

對面坐著楊寧，聽了這句話啊一聲，一臉茫然；曹雪陽搖頭，說“指的不是你”。其他人還在問“什麽什麽到底給誰”，“那藥是幹什麽的”之類攸關生死的問題，壓根就沒想到那方面去。

能想到那方面去才有鬼。

“就是……那種事情吧。”好在曹雪陽看出自家將軍的臉色實在不好，引開話題，“然後那名長老篤定了將軍會用藥，接著就把消息散布出去了？”

所有人長長“哦”了一聲，各有內涵。

可問題也來了——葉英是個爺們，純的。這種那種事情真的要是有，怎麽看出來的？

所有人又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紙門——裏面能隱約看到個影子。眼神落在人影大概是腹部的位子，目光如炬，總想看出些什麽。事實情況當然是什麽都看不出，所以眾人重新看了李承恩，想要知道自家將軍如何神通廣大察覺端倪的。

李承恩覺得那藥可能有用，是因為葉英功體全失。但功體和懷孕是不是有什麽聯系則不得而知，所以那麽多天都裝作不知道。現在秦頤巖說破，他只能把事情從頭開始一五一十說出來。

從頭開始，紙門後都很安靜，葉英一言不發。事情很快說完了，屋裏所有同僚都用一種“你已經沒救了”的眼神看著他，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就是這樣了。”他說完，屋裏陷入奇怪的寂靜。幾個人像是在等葉英說話，又好像有些同情。

過了好久，葉英終於開口，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些累。

“……請諸位暫時回避一下，我有事和將軍說。”

軍令如山都沒那麽奏效。

幾個人無聲離開，楊寧夠義氣還想拍拍李承恩的肩膀說保重，可是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沒敢停步。

屋中很快就剩下他們。

李承恩和受審一樣對著紙門，半刻過去，裏面才終於有些動靜，那紙門給移開了些。葉英坐在裏面，臉色雖然不好看，不過還沒到發怒的地步。

兩個人之間有些尷尬，過了一會李承恩問了句，葉英就搖搖頭，說我沒生氣。

“現在讓人去找雪琉天，應該很快就能有消息……”

“你想要孩子？”

“這個……怎麽說呢。其實本來不肯定那個藥會有什麽用，我大概就是想……就是想看看我和你的孩子會是什麽樣的。”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便停了下來；葉英一時無話，房內安靜無比。

孩子的事情，其實葉英沒有怎麽想過。畢竟家中那麽多兄弟，並不只有他一個。當然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也想到李家就李承恩一位，秦頤巖或是李承恩的家人不能接受也在所難免。看似只不過是兩個人的感情，牽扯到的卻遠不止兩人。

現在這個問題就擺在面前，他卻感到如釋重負，索性就說出來。

“這種……畢竟是我力不能及的事情。你要是為難，也可以直說。”

完了，葉英認真了。

這個人認真起來就糟糕了。

李承恩走近他，葉英沒再說什麽。這種情況他再熟悉不過，就湊在那人耳旁，輕聲安慰著；大概每個人都有點死穴，每次兩人有點僵持了，葉英總是吃這一套。

雖然這次狀況有點難弄，但這樣親昵一會，那人還是放松下來，有點精疲力竭地把頭靠在他肩膀。

“我就是擔心你是不是有事……這次是我的錯，待會讓大夫來看一下，要是沒有其他問題，就盡快找到雪琉天。”

葉英就點點頭。

李承恩說，別去想其他有的沒的事情。你平日都不怎麽想事情，不該想的時候就亂想。

葉英說，都說是誰的錯了，口氣還真是……李承恩笑，拍拍他，說好了好了，你想，想到了什麽就說。我保證有問必答。

這種說不出什麽的病，總是先把個脈。

軍醫很快就來了，把了一會，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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