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關燈
或許是徹底心灰意冷的緣故,錢幹事把一切交代得很幹脆。從他當年違反幫規,私下與煙販子做交易,隨後被金仲銓發現,當場斬斷他兩根手指頭起,一直說到阮令儀找上自己,許諾只要他們合作扳倒溫鳴玉,將來就由他做溫家的新主人。那幾箱從船上搜出來的紅土也是從阮令儀那裏得來的,燕城的新任督辦鐘司令和阮令儀早就聯合在一起,這邊一將煙土混進貨物裏,鐘司令立刻派人大肆搜查,簡直配合得天衣無縫。

金仲銓早被釋放出來,滿肚子的火氣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叉著腰罵道:“吃裏扒外的東西!我當初就不該只斷你兩根指頭,還替你瞞下這件事,早知有今日,倒不如餵你一顆槍子,把你扔了餵狗來得痛快。”

錢幹事垂頭跪在他腳下,面孔在燈下灰白僵硬,宛如一具死去已久的屍首。等金仲銓的罵聲終於停歇下來,他才擡起頭,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何淩山。從頭至尾,何淩山都沒有說過一句話,聽他陳述自己與阮令儀勾連的始末,臉上也不帶半點忿怒或鄙夷,不知道為什麽,錢幹事怕他更甚於害怕金仲銓。

“你是怎麽找出我的?”錢幹事不甘心地發問:“今天你說三爺位置暴露了,讓我們去營救,其實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吧。”

不料何淩山搖搖頭:“這件事是真的。”說到這裏,他卻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你們不會在那裏找到溫鳴玉。”

盛敬淵也算是自作自受,假使他不在尚英身邊安插眼線,就不會知道尚英在夜半三更去赴溫詠棠的約,也不會順著溫詠棠回去的路找到那座城郊的小公館。在盛敬淵派來的探子到來之前,何淩山便刻意把那裏的守衛安排得無比嚴密,又適時地讓探子看見幾個醫生從門口離開。敬淵太想找到溫鳴玉了,當他好不容易得知那個人的行蹤後,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動手,不管小公館裏住的是不是溫鳴玉——找不到他,總比眼睜睜地任由機會從眼前溜走更加容易接受。

“至於你,在碼頭上那起爆炸事故之後,我才對你起了疑心。”何淩山平靜地說道:“我和那位身故的巡長坐的同一輛車,上車前我讓人檢查過,裏面沒有炸彈。能趁車停在碼頭上,又不知不覺把炸彈放進去的,除了溫家自己人之外,我想不到誰還有這個神通。”

錢幹事急道:“那你也不能因此就……因此就懷疑到我身上!”

放在從前,何淩山完全不會有為對方答疑解惑的耐心,不過今天他的心情實在是好,也就解釋下去:“那日負責碼頭防務的人是你,先前兩次發現紅土的船,也有你的人手參與其中,我不相信有這種巧合。於是在審問替金仲銓雇傭殺手的弟子時,我詐了他一回。”

“他明知替你辦這種事,只有死路一條,卻還是願意聽話。肯做到這種地步的,要麽有求於你,要麽就是被你拿住了把柄。這種事查起來很容易,當他聽說自己那個失蹤的兒子已經被滅口之後,很快就什麽都招了。”

錢幹事頹然地張了張口,事情到這個地步,他再想不出還有什麽好說的。其實在刺殺失敗的那一刻起,一切就結束了。何淩山似乎也覺得沒有再審下去的必要,立起身理了理領口的扣子,錢幹事怕他就要走了,匆忙叫道:“看在我說了這許多的份上,請您答應我最後一件事。我想再見我的太太一面,我有些話想交代給她,拜托您!”

原本錢幹事是不抱什麽希望的,說完就頹然地垂下肩膀,兩眼盯著膝蓋下一小塊地板發呆。

一雙鋥亮的皮鞋忽然出現在他的視線中,錢幹事呆呆地擡起頭,即見何淩山雙手抄在口袋裏,微微朝他俯下/身子,聲音很輕地開口:“我有一個條件,假如你肯辦到,或許你還可以與你的太太見許多次面。”

語罷,他也不等人回答,徑自就往外走去。錢幹事如夢初醒,忙不疊地挺起身子,挪動膝蓋努力向何淩山身邊蹭去,連聲道:“我願意,我願意。小少爺,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全都願意辦!”

何淩山沒有理會他,一陣風似的走了,只留下面帶微笑的許叔和,很親切地向他說道:“那麽,我們就來談談這件事吧。”

對於燕城的普通民眾來說,這一天大抵是熱鬧的。新上任的督辦與數不清的溫家幫眾在大街上狹路相逢,馬路被幾十輛汽車堵得水洩不通,到處都是黑壓壓的人。但令看客失望的是,如此緊張的場面,最終卻沒有發生任何流血事件,連沖突都沒有。缺少沖突的熱鬧無異於一盤忘記放鹽的菜肴,註定是寡淡乏味的。不等人潮中心的兩方交涉完畢,看熱鬧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溫家多數大幹事也以為這不過是鐘司令找的一個新麻煩,何淩山並沒有把真相告諸所有人。錢幹事依照他的吩咐打了一通電話,向阮令儀解釋說自己今天到得太遲,沒能成功攔下溫鳴玉。打完電話後,他包紮好傷口,換過一身衣服,照常出現在人前,仿佛事實真如他所說——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作為為數不多的知情者之一,金仲銓倒是難得的高興,夜裏在宅中置辦了一桌酒席,強行邀來何淩山,打算真正地同對方做一次和解。畢竟他是這次計劃裏最受委屈的人,這樣一大把年紀,卻要蒙受不白之冤,被迫禁足在家裏,簡直失盡了顏面。何淩山不好推辭,終於還是去了,可他沒料到的是,金仲銓年輕時便是海量,隨著交際越來越多,更加被鍛煉得千杯不倒。不能說是以一當百,以一當十是不在話下的。

等被金仲銓府中的聽差送上汽車時,何淩山已醉得東西難辨了,卻依舊記得要找溫鳴玉傳遞自己今日大獲全勝的捷報。許叔和攔不住他,只得對司機切切叮囑,讓他一定看著小少爺進門再回去。

溫鳴玉的新住處在豫山半腰,當年溫老先生為二太太在這裏蓋下一座公寓,要走很長一段山路才能找到。別墅臨著湖,四面的風尤其的大,何淩山從車上下來,險些被吹得倒退回車裏。外面的空氣很涼,天際隱隱滾動著雷聲,有些要下雨的樣子。

坐了許久的車,他感覺自己清醒了些,至少能夠平平穩穩地走進大門了。想是在他趕來之前,許叔和已打了電話通知這裏,管家一早就在門口等著,待他現身,忙迎上來道:“小少爺,哎唷,這樣大的酒氣,您這是喝了多少。”

何淩山朝他擺擺手,不言不語地找到樓梯,只管悶頭往上去。管家道:“您找少主人?先在沙發上坐一會吧,我去告訴少主人您到了。”

“我自己去。”何淩山掙脫他的攙扶,自己扶著樓梯欄桿,步子倒是很穩的,就是根本不知道溫鳴玉的臥室究竟在哪一邊,無頭無腦地四處亂撞。管家簡直拿他沒有辦法,剛想過去給他領路,卻見何淩山誤打誤撞找對了方向,身影在曲折的走廊後一轉,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