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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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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忙到下午三點,何淩山才把手頭上的事處理完。他站起身來,揉了揉僵硬的肩頸,一名聽差匆匆地來到書房,喚道:“小少爺,姜先生已經到了,正在前院客室等著您呢。”

姜黎上午才借學校的電話打給他,說是有件事想要和他商量,想不到這樣早就到了。何淩山忙把沾了墨水的手洗凈,一路走到前院,姜黎果然坐在客室裏,正單手支著下巴撥弄一盆梔子花的葉片。何淩山看他眉頭緊鎖,神情恍惚,連自己到來都沒有發現,不由伸手在對方眼前一晃,喚他:“發什麽呆?”

姜黎驚得整個人往上一彈,撫著胸口道:“你走路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的心嚇得都快跳出來了。”

何淩山不好說是他心不在焉,才連自己的腳步聲都沒有聽到,方才姜黎一臉的苦惱,興許是遇上了什麽為難的事。他把一碟奶油餅幹推到對方面前, 隨口道:“近來還好嗎?”

“當然好。”姜黎靦腆地垂下頭:“我這份差事很清閑,薪水也夠花,倒是姜嵐……她在學堂裏結識了一大幫朋友,鎮日的和她們出去玩鬧,我都不知該不該管教她。”

何淩山與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對待姜嵐也如同親妹妹一般,因此十分的縱容:“如今女子有自己的交際也不是壞事,杏莉與她差不多大,同樣半刻都離不開朋友。”

“杏莉是誰?”姜黎剛剛問完,很快像是想到什麽,難得露出一點促狹的笑:“好啊,想不到你也會一聲不響地交女朋友,今天你要是不仔細交代清楚,我可不會放過你。”

姜黎的煩惱還沒解決,倒生出閑心來打聽何淩山的際遇,等到何淩山把實情告訴他,姜黎很是遺憾地嘆了口氣。戀愛中的人往往喜歡為朋友保媒拉纖,自己有了伴,更加看不得身邊人落單,況且何淩山是這樣出色的一個青年,如何會至今都沒有得到過異性的青眼。

話題扯到情情愛愛上,姜黎終於記起今天的來意:“小盛,你明天有沒有空?”

他欲言又止,愁苦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雅如邀我明晚與她一同去聽音樂會,你也知道,我從沒有見識過那等場合,很怕在她面前鬧笑話。你如今是做少爺的人,肯定聽過音樂會吧?倘若有你在身邊照應我,我就輕松多了。”

想來想去,竟沒料到他想求的是這個。盡管姜黎沒有猜錯,何淩山還是婉拒了:“你們兩個約會,我怎麽好橫插一腳?”

“不止……不止雅如一個,還有她的朋友。”姜黎紅著臉看他:“要是我害雅如在朋友面前丟臉,她會怪罪死我的!”

姜黎與他的心上人出身懸殊,平日同她相處就處處落在下風,眼下不去向雅如解釋自己的難處,反而來找他求助,想必也是希望在心上人那邊保留幾分尊嚴吧。何淩山體諒好友的難言之隱,想到自己明日也的確沒什麽要緊的事,於是答應下來:“明天你幾時出門,我去接你。”

他的幹脆讓姜黎十分歡喜,直握著他的手連道好幾次謝,才興高采烈地辭別了。能讓他這個素來內向的好朋友如此失態,可見那位宋小姐在姜黎心中的地位有多高,或許再過不久,他又有一場婚宴要赴了。何淩山想得好笑,隨後與溫鳴玉通電話時,順口就把這件事說給了對方聽。

溫鳴玉的關註點卻與他大不相同,只問:“音樂會辦在哪裏?”

何淩山把地址告訴對方,溫鳴玉聽後沈吟片刻,道:“晚上九點才開始,還是城外的飯店,你聽完記得早些回來。”

算算晉安到燕城的路程,倘若溫鳴玉明早動身,應該也是在半夜到達瓏園。何淩山有了明確的盼頭,一顆心都輕盈起來,故作沈穩地開口:“晚一點也沒有關系,正好等你回家。”

對方在那頭輕笑一聲:“別做傻事,我還有事情沒有辦完,你不如把精神留到後天早上。”

又要晚一天,何淩山不太樂意,指責他:“你說話不算話。”

“真對不起。”溫鳴玉正正經經地道歉:“你想要算賬,就等我回來再說吧。”

他居然用上了算賬這個說法,兩人相識後,何淩山往往是被教訓的那一個,設若換作他去教訓溫鳴玉,他是萬萬做不到的。何淩山當然不肯直面自己的沒出息,嘴上應得爽快,但心裏很明白,等到那個人回來,他高興尚且來不及,哪裏還顧得上算賬。

第二日傍晚,何淩山應約去接好友,兩人一同乘車出城,來到白楓飯店時,卻見只有雅如一人等在那裏。她今天穿的是翡翠色的西式長裙,雪白的肩臂掩在紗堆成的短袖內,十分的窈窕俏麗。姜黎看得眼睛都不舍得轉一下,好半天才迎上去,問道:“不是說還有其他朋友嗎,她到了沒有?”

“她不來啦!方才我去找她,才知道她昨天夜裏受了涼,現在正躺在床上喝藥呢。”雅如看向立在一邊的何淩山,頗為驚訝地瞪大眼睛,旋即對他點點頭,笑道:“你們兩個情誼真是深,我剛提起去聽音樂會,他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倘若讓我那同學看見你的模樣,她說不定後悔沒有一起來呢。”

何淩山面對他人的調侃倒很自若,只淡淡地笑了笑,沒有答話。

會場開設在飯店二樓的大禮堂內,眼下觀眾已到得七七八八,由上至下十幾排座位,黑壓壓的都是人頭。何淩山從前聽過幾次音樂會,卻都是出於應酬,與興趣無關。他是個不通風雅的人,如今身份高了,依然沒有闊人少爺們那些奢侈愛好。興味索然地坐了一陣,他的思緒慢慢歪到溫鳴玉身上,那個人應在回程的途中了吧。何淩山的牽掛是自相矛盾的,既想對方快點回來,又怕他連夜趕路太辛苦,覺得行程拖慢些才好。

耳邊是悠揚婉轉的曲調,何淩山品評不出妙處,僅是心不在焉地聽著。隔著一個座位的雅如不知為何有些焦躁,隔一陣子就要動一動,臨至中場時,她終於拉了拉姜黎的衣角,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麽,姜黎立刻換上一副緊張的神情,竟幾下解開西服外套,遞給身邊的雅如。

姜黎對看過來的何淩山做了個莫名的手勢,扯起衣擺在腰後比劃幾下,又指指雅如。何淩山怔了數秒,直至與滿臉通紅的雅如對上目光後,才意識到她大概是衣裙出了問題。他登時也有些尷尬,匆忙對姜黎擺擺手,示意他們去處理。

正好一曲奏完,姜黎牽著雅如離去了,何淩山並沒有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一心等著他們回來。然而十分鐘過去,他身邊的兩個座位依舊是空的,不見姜黎與雅如的蹤影。何淩山慣來愛替朋友操心,又清楚姜黎不可能無緣無故撇下自己,只道對方可能遇上了麻煩。他有些坐不住了,正打算再等一陣子就出去找人,不料還沒有到動身的時刻,身後陡然傳來一陣騷動,人聲嗡嗡地喧鬧起來。

何淩山回過頭,發現座位正中的走道上多出一個人,高高的個子,在滿廳端坐的觀眾間突兀地站著,似乎正在尋找什麽人。僅是一照面的功夫,何淩山立即認出他來,溫鳴玉是多出眾的人啊,就算是風塵仆仆,面帶疲色,在人群中依然像是沙礫中的一顆珍珠,光輝是掩不住的。

他顧不上禮儀面子了,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溫鳴玉終於找到他,長長地出了口氣,像是如釋重負,他從沒有看見溫鳴玉如此緊張的模樣。

那人很快來到他身前,一把拽過他的手:“跟我出去!”

何淩山話也顧不上說,難得狼狽地被對方拉出座位,半刻不停地離開了禮堂。

鏗鏘明快的樂聲逐漸被他們拋在身後,何淩山至今仍懵頭轉向,覺得眼前的一切像是自己的臆想。原本該明早才抵達的溫鳴玉怎會出現在這裏,又為什麽是一個人找過來,跟在他身邊的人去哪了?看對方臉色凝重得如同結了冰,何淩山一顆心就跳得厲害,隱隱有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發生什麽事了?”他終於找到機會發問,又想到不知何故遲遲不歸的姜黎與雅如:“我的朋友還在這裏,我要找到他們。”

溫鳴玉蹙起眉,音調冷冷的:“他們與你一起來的,現在怎麽不在?”

何淩山一怔:“他們方才有事走開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何淩山就算再不情願懷疑,也意識到今天這場邀約有些蹊蹺。可姜黎是肯為他豁命的朋友,怎麽會害他,他細細回想昨日與今夜姜黎的言行,沒有發現任何不尋常之處,否則也騙不過他。能周全到這種地步,要麽是做戲的功夫登峰造極,要麽是的確不知情,糊裏糊塗地成了殺人的那把刀。何淩山狠狠一咬牙,他知道肯定是後者,姜黎沒有那麽大的本事,生性懦弱善良的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陷害從小到大的朋友,還能言笑如常不露破綻。

那必定是宋雅如了,因為她是姜黎全心全意喜歡的人,他從沒有對她生過疑心。她與姜黎相識是在自己離開的那三年間,她背後的人真是處心積慮,籌劃了那樣久,今天終於派上大用場,打得他措手不及。

不過溫鳴玉又是怎麽發現的?他作為當事人尚且被瞞得嚴嚴實實,這個人遠在晉安,如何能預料到今天等待自己的可能是場鴻門宴?

溫鳴玉覺察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扭轉過來,用力地攥緊他,便猜到何淩山也十分不安了。他輕嘆一聲,安撫地在身側青年的手背上揉搓幾下,想好好地給他解釋,但眼下時機不對,且不知道從何說起。當初聽何淩山說起白楓飯店,又是赴朋友之約,他並沒有多想。但回程途中,溫鳴玉始終懸著一顆心,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幸好許瀚成在身邊,當初安排他去安置姜黎兄妹,知道一些那邊的情況。聽到許瀚成說起姜黎有一位姓宋的女性朋友時,溫鳴玉終於捕捉到了隱藏其中的蛛絲馬跡。

說起來牽扯得很遠,遠到他的上一輩。敬淵之所以會投靠令儀,而令儀又和他死去的親弟弟璧和有張無比相似的面孔,這一切都不是機緣巧合。令儀與璧和的母親都出自宋家,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妹。溫老先生年輕時與阮鶴江頗有交情,妹妹去姐夫家中拜訪姐姐時,一眼就看上了在溫家作客的阮鶴江,不顧一切地要嫁給他。那時阮鶴江已有妻室,家中人不願意自小精心呵護的嬌小姐去做姨太太,宋二小姐尋死覓活,最後不惜叛出家門,改名更姓,孑然一身地跟著阮鶴江去了滬清,自此再沒有傳來任何音信。

十幾年前,璧和死在溫鳴玉手裏,溫家大太太痛失愛子,沒有多久便懸梁自盡了。宋家世代是生意人,不知內情,也自覺沒有招惹溫鳴玉的本事,一直安守本分。如若不是何淩山提到宋家名下的白楓飯店,溫鳴玉根本不會想起他們來。

這段塵封已久的舊事沒幾個人知道,如今又是白楓飯店,又是憑空出現的宋雅如,怎麽能讓他不多想。溫鳴玉心急如焚,只怪自己太疏忽,他身在半途,要打發人知會何淩山已太晚,唯有想方設法縮短路程,一刻不停地直接趕到這裏。原本他作為當家人,不該明知前方有陷阱還以身犯險,可遭遇危機的人是何淩山,把任何人派遣過去都不及他親自上陣來得放心。再玲瓏剔透的人,在心上人有性命之憂的時候,還是選擇了笨方法。

眼下看見何淩山,溫鳴玉的心才稍稍放下,同時覺得慶幸——還好他來了,隨行的幾人都被他分派出去尋找何淩山,結果有所獲的還是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有把握保證這孩子的周全。

他們穿過走廊,來到空蕩蕩的前廳,一路走來,半個人影子都不見,這種反常幾乎驗證了溫鳴玉的猜測。

何淩山心下惶惶,倘若只有他一人落入當下的處境,他或許還不會如此慌亂。但是溫鳴玉也在,他的手被溫鳴玉握得生疼,就像他遭遇危機會奮不顧身地保護對方一樣,溫鳴玉同樣會不顧一切地保護他,這也是何淩山最害怕的地方。

不待他把自己的擔憂說出口,兩人頭頂上的燈光明明滅滅地閃爍幾下,繼而倏然熄滅。燈火輝煌的大飯店瞬間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隱約有驚呼與尖叫從四處襲來,使得這片深沈的夜色無端多出幾分妖邪叢生的亂象。何淩山死死絞住溫鳴玉的手指,害怕他們會因此走散,他依稀記得來時的路,對溫鳴玉道:“樓梯就在左邊,我們下去。”

溫鳴玉應了一聲,旋即輕聲勸慰他:“不要慌,我就在這裏,就算他們想動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這一刻溫鳴玉幾乎忘了何淩山亦是在刀山火海上走過的人,只把對方當一個孩子來保護。其實他私下裏也是愧疚過的,從前何淩山遭遇過許多危險,他沒有一次能陪在他身邊。無論是作為父親還是作為情人,也該由他來陪他出生入死一次了。

何淩山先前還走在前面,但身居在不見五指的黑暗裏,步伐難免受到阻礙,很快就落到溫鳴玉身後。反倒是溫鳴玉,依舊走得又快又穩,何淩山被他帶著,連一點磕碰都沒遇到過。他不禁有些慚愧,喚了一聲:“明月。”

“嗯?”溫鳴玉以為他害怕,停下腳步來抱了抱他:“看得清路嗎?”

他的氣息讓何淩山安定不少,剛想回答對方,忽然聽見有腳步聲正往這裏靠近,不止一人,樓上樓下都有動靜。何淩山呼吸一頓,下意識地邁前兩步,把溫鳴玉擋在身後。

溫鳴玉顯然也聽見了,他片刻都不猶豫,徑自帶著何淩山往樓下去。

他們很快就與來人迎面撞上,一片漆黑,何淩山只能從腳步聲中判斷人數。還好,只有四五人,沒有他想象中的多。那邊似乎沒有料到他們來得這樣快,被溫鳴玉打了個措手不及。何淩山走在後面,只覺察到溫鳴玉放開握住他的手,旋即是肢體碰撞的悶響,一聲痛哼後,一條黑影淩空被踹下樓去,滾到底後就再沒發出聲息。

溫鳴玉動起手來比他狠辣幹脆得多,何淩山甚至沒來得及參與,那五人已倒了三個。其中一人找到機會沖向何淩山,尚未近他的身就被溫鳴玉一肘砸在背後,掰住頭顱往後一擰,半點聲息都沒發出就斷了氣。

後面的追兵也在此刻趕到,何淩山哪能肯讓溫鳴玉獨自應付這些人。他主動迎過去,這夥人竟然是帶著刀的,何淩山格住其中一人的手,憑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一腳蹬過去,果然踹倒了他的同伴。溫鳴玉還在身邊,他不容出現任何意外,借著一點微弱的光看見階梯上浮動的人影後,驟然出手,一蓬滾燙腥稠的液體伴著慘叫潑濺在臉上。

圍追堵截的人源源不斷,何淩山手中的刀換過好幾把,雙手都因耗力過度而微微顫抖。護在前面的溫鳴玉要對付的人更多,偶爾擺脫追兵的間隙,何淩山都要在對方身上摸兩把,查問幾句,直到得知溫鳴玉沒有受傷才放得下心。

只需再通過一道走廊,前方就是飯店大門,溫鳴玉沒有誇口,他們一路殺到這裏,幾乎沒人能擋得住他。然而何淩山仍舊提心吊膽,先前交手的時候他就發覺出來,這些追兵都是亡命之徒,一刻沒有擺脫他們,他們就一刻都不能松懈。

守在走廊外的人格外多,何淩山被好幾個人纏住,正脫不開身時,猝然聽見一聲槍響穿透夜色,震得他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刀。

槍聲不在他這處,何淩山魂不附體,不管不顧地劈開一條道路,向前奔過去:“鳴玉?”

又是一道槍聲,何淩山聽見肉/體撲倒在地的聲響,前方隱約能看見有人站著,身形輪廓是他極為熟悉的。對方腳下倒著不少人,依舊站得挺拔筆直,似乎還對他笑了笑:“我沒事。”

他握住何淩山的手,掌心沁著一層濕熱,不知是血還是汗:“走吧,我們出去。”

一直提在胸前中的那口氣終於呼了出來,何淩山點點頭,依稀能看見前方敞開的大門。路燈的光斜斜打進到地板上,那點明亮讓他踏實不少。沒走幾步,他身上一沈,溫鳴玉悄無聲息地靠上來,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撒嬌似的,他頓時一陣手足無措,問道:“怎麽了?”

“或許是年紀大了吧。”溫鳴玉懶洋洋地開口:“有些累了。”

似乎沒有人再上來,何淩山放緩腳步,試探著問:“我背你?”

溫鳴玉輕笑出聲,扯了一把他的手腕:“快走吧,這裏不能久留。”

兩人從層層黑暗中穿過,離大門不遠時,數道腳步聲急匆匆地奔向這裏,同時有人喚道:“三爺,是您嗎?您找到小少爺沒有?”

是許瀚成的嗓音,何淩山徹底放松下來,立刻應道:“是我們。”

許瀚成氣喘籲籲地在他們身前站定,隔得近了,何淩山才發現他同樣一身狼狽,衣襟上浸了血,顯然與人搏鬥過。他抹了把汗,正想說什麽,不料視線落到溫鳴玉身上後,許瀚成陡然變了臉色,顫著嗓子叫了一聲:“三爺,您這是怎麽回事?”

何淩山這才覺察到不對勁,悚然扭頭看向身邊的人。

門外的燈光終於能夠到他們身上,溫鳴玉鬢邊的發絲已被汗水浸透,連眉睫都泛著濕漉漉的水光,臉上毫無血色。他一只手按著右胸,整只手掌都被血浸得鮮紅,連帶裏面的白襯衫都泛開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色,方才那一槍竟真的打在了他身上。

何淩山耳邊嗡的一聲,天塌地陷都不過如此,如若不是撐著溫鳴玉,他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

他想要說話,可是嗓子像是被堵住一般,半天擠不出一點聲音。但現下的情形不容得他驚慌,何淩山狠狠一咬舌尖,在激痛下清醒些許,一把抱起溫鳴玉,對許瀚成喊道:“快去開車!”

許瀚成忙往外跑,何淩山跟在他身後,聽見溫鳴玉在自己懷中嗆咳起來,血從唇邊淌到下巴上。他看得牙關都開始上下磕碰,顫著手去擦對方唇邊的血沫。

“你別有事,求求你,”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反反覆覆地哀求:“明月,你別有事……”

溫鳴玉擡手在他腮邊抹了一把,滿手的濕痕,何淩山的眼睛紅得嚇人,這一刻,恐怕他連自己都恨上了。坐進車裏後,溫鳴玉喘著氣,用上最後一點力氣扶住何淩山的臉,貼在他耳邊道:“淩山,你聽我說!”

貼在臉側的指尖冰涼一片,何淩山瞪大眼睛望著他,神情無比倉皇。

“這不是你的錯。”溫鳴玉的聲音很輕,吐字卻十分清晰:“我來救你,是因為我喜歡你,我甘願這樣做,與你沒有任何關系。”

這個時候了,這個人竟然還害怕他自責。何淩山嗚咽一聲,握住對方的手貼在臉上,竭力想給他一點體溫。他從小就是沒有家的人,就算有姜黎兄妹相依為命,但終究不是血脈牽系的親人,再親近也是有限的。只有溫鳴玉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也只有溫鳴玉能滿足他所有的渴望,倘若失去溫鳴玉,他簡直與行屍走肉沒有任何區別。

“接下來這段時間……溫家內外都要交托給你打理。”溫鳴玉不厭其煩地替他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邊叮囑:“你既然要替我做打算,就好好地撐住了,不要讓我擔心,我知道你可以辦到,對不對?”

話音剛落,他再度撕心裂肺地嗆咳不止。何淩山再也抑制不住,抽噎著哭出聲來,根本無法回答溫鳴玉的話。

溫鳴玉笑了一下,似乎想要安慰他,然而還沒有開口,貼在何淩山頰邊的那只手卻先一步滑下去,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何淩山喉嚨緊縮,連低頭都不敢,好半天才把臉貼上去,與懷裏的人靠在一起。

直至帶著暖意的微弱呼吸拂在臉上,他才像死了又活過來一般,啞著嗓子喚道:“明月?”

溫鳴玉沒有回答,他合著眼,像是正在酣眠,神色柔和而安然。

何淩山怕極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在溫鳴玉臉上,他顧不上去擦,失魂落魄地想要留住對方:“爸爸,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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