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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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書言回到醫院,把外套掛在了衣架上,換上了白大褂,準備去和同事交接。

在掛衣服的時候,他口袋裏的那枚塑料戒指掉了出來,掉在辦公桌上,滾了幾個圈,又啪嗒一聲躺下了。

季書言把這枚戒指撿了起來,像這種廉價的塑料戒指,沒有任何實用價值,其實應該是要扔掉的。

但他看了這戒指幾秒,卻最終掛在了他桌上那個木雕的小蛇擺件上,晃著尾巴的漂亮小蛇,身上突然多了個戒指,像戴了一個寶石項圈,莫名還挺襯。

季書言摸了摸這個擺件,想起段執送給他的時候,坐在回度假莊園的大巴上,眼神懇切地看著他。

那時候他怎麽也不會想到,他最終居然還是被這個小混蛋給得手了。

明明交往也不算久,但是就這樣約會,吃飯,晚上相擁而眠,居然潛移默化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適應得連他自己都害怕。

每次一想到要跟段執見面,他都會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季書言在心裏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太沒出息了,他把那個擺件放回原處,拿起鋼筆出了辦公室。

之後的幾天,季書言跟段執都沒有能見面。

這種秋冬交換的季節,心外科門診病房都爆滿,季書言他們雖然是私立醫院,卻也比之前要忙碌。

下午又送來了一個急診病人,是個六十五歲的老年人,冠心病患者突發室顫,好在地點離醫院很近,送來醫院的時候還算及時,總算是搶救過來,現在已經辦理住院。

季書言剛才被患者的家屬團團圍住,長時間的手術已經讓他很疲勞了,但是表面並看不出來,神色平淡,條理清晰地跟家屬交待病人情況,也許是他看上去實在鎮定,情緒也沒什麽波動,反而安撫了家屬緊張的神經。

“謝謝醫生了。”患者的小女兒懇切地說道。

“說不上,”季書言道,“該做的。”

他沒有立刻走,因為這個中年女性大概是還心有餘悸,抓著他的手忍不住又說了幾句,“爸爸今天是去看媽媽的,還買了花過去,沒想到回來的路上突然就倒下了,還好醫生你們把他救回來了,不然……”她頓了頓,眼眶紅紅的,“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

季書言微有詫異。

他低聲道,“很抱歉。但你父親之後積極治療,應該是沒事的,不用太害怕,配合好醫院就行。”

這位鄭女士抹了下眼淚,“好的,謝謝您,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

季書言搖了搖頭,對鄭女士欠了欠身,離開了,他換掉手術服後回了自己的辦公室去寫手術記錄。

他的手機扔在了桌子裏,根本沒有註意到聲音放在了靜音上,等到九點鐘再拿出來的時候,才猛然發現上面都是段執的來電。

他一下子慌了起來,忙得頭暈的腦子終於想起來,他跟段執今天約好了見面,可是他一直忙著工作,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季書言拍了自己的腦門一下,立刻給段執回撥過去,他今天的事情也結束了,迅速換下白大褂往外走。

這次輪到段執不接電話了,手機裏只能聽見低柔的音樂鈴聲,卻始終無人接起。

不會是生氣了吧,季書言咬著唇,有點緊張。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他這樣失約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兩次,他臨時有事情,把跟段執的約會都往後推。

他當然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但是誰的時間不寶貴呢,段執每次都高高興興地等著他,最後接到的卻是一通掃興的電話。

季書言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心裏七上八下的,加快了腳步。

他想,如果待會兒見到段執,段執沖他發脾氣也是應該的。

他確實不是個好的愛人。

相反,他差勁透了。

但是他剛走下一樓的大廳,往門外走去的時候,正好看見一個高挺的身影往臺階上走。

“嘟——”的一聲,他手中的電話被接通了,段執的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餵,季叔叔?”

季書言沒有說話,怔怔地望著臺階下的那個人。

穿著黑色的大衣,長身玉立,俊美風流,不是段執又是誰。

段執像是感覺到了什麽,擡起頭來,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中間只差了五六層臺階,遙遙對望。

段執掛斷了電話,三兩步走到了季書言眼前,上下打量了季書言一眼,松了口氣。

“你怎麽不接電話,”他說道,“嚇到我了。”

季書言今早忘了穿外套,現在身上只有一件深藍色的毛衣,站在初冬的寒風裏,被吹得有點臉色發白,眼神也有點懵懵的。

段執摸了下他的手,也顧不得這是季書言的醫院門口,敞開自己的大衣,把季書言裹進來,“還不穿外套?今天都快零度了。”

季書言這才回過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沒穿外套。

“你怎麽會在這兒?”他心情覆雜地問道。

“我給你打電話一直沒人接,雖然心裏知道你應該是在工作,但我總有點不放心,就過來看看,”段執有點不好意思,也怕季書言誤會,解釋道,“我不是在懷疑你什麽,我就是看你不接電話有點慌。”

季書言聽懂了。

他根本沒想到那方面去。

他低下頭,看著段執抓著自己的手,悶聲道歉,“對不起。”

段執在替他擔心,他卻根本沒記得跟段執的約會。

“我,我又因為工作把你給忘了,”季書言低著頭,他比段執矮上不少,低著頭,被段執攏在懷裏,垂頭喪氣的,像一個被藏在大衣裏的小孩子,“真的對不起。你要是生氣……罵我兩句也行。”

他實在不知道怎麽去表達自己的愧疚。

段執要是沖他發幾句脾氣,他可能還輕松點。

一次兩次,三次,他跟段執總共才交往了幾個月,失約的次數卻這麽多,實在是差勁透了。

段執低頭望著悶在自己胸前的人。

剛才一直沒有打通季書言電話的時候,他確實急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路往醫院趕來,偏偏還遇上堵車,剛到醫院的時候,他的心情幾乎是差到了極點。

可是自始至終,他都並沒有對季書言生氣。

因為他知道季書言不是故意的。

段執把大衣脫了下來,將季書言裹在裏面,“先回你車上吧,這裏太冷了。”

醫院門口,實在不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

季書言點了點頭,乖乖地任段執把自己拉走。

停車場並不遠,回到了車上,季書言老老實實坐在駕駛座上,等著段執的批評。

段執看到他這樣子,幾乎要笑出來。

他的季叔叔,他的季書言,這種地方總是尤為可愛。

他用手背碰了碰季書言的臉頰,還是冷的,像一塊捂不熱的細瓷,冰雕般的美人,好像沒有煙火氣。

但只有他知道,剝開這一層薄而堅硬的殼,裏面是多麽乖巧柔軟的果肉。

“你很怕我生氣嗎?”他問。

季書言看了段執一眼,清冷的黑色眼眸此刻格外低落。

他要怎麽說呢,他確實對這樣的自己很厭倦。

他低聲道,“我不知道怎麽說,但我這已經是第三次因為工作,推遲了跟你見面,這次我還忘記告訴你。上次也是,你多等了我一個小時,等我趕去的時候,話劇都開始了,進不去了。”

他是真的很難過。

如果他沒有遇見段執就算了,他也不覺得自己這樣的生活有什麽不好,但偏偏他遇上了,偏偏他愛上了。

說來也許可笑,可他總希望他在段執眼裏,是美好的,無堅不摧的,而不是一個疲憊奔忙,連最基本的相處都給不了的成年人。

段執看著他。

季書言低著頭,一半臉都隱沒在黑暗裏,長睫輕顫,像是對自己失望,整個人都蒙著一層灰敗。

他伸出手,把季書言輕輕攬過來,靠在了自己肩上。

“我沒有生氣,季書言,”他輕聲道,“我喜歡你的時候,就知道你很忙,壓力很大,晚上寫不出論文還會砸電腦。”

他低笑了一聲。

季書言猝然被揭老底,拿頭輕輕拱了他一下。

“你不用覺得沒時間陪我很愧疚,我喜歡你的時候,已經接受了這件事,更何況你已經很努力在擠時間給我了。”段執捧住了季書言的臉,靜靜望著他,“你推遲也好,取消也好,我都不介意。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它不會影響任何事,你沒有空來找我,我可以多找你一點,這都是可以解決的。”

“但是……”季書言還想說什麽、

段執卻打住了他的話,“沒有什麽但是,誰不會犯錯呢,你對自己不用要求這麽高。”

他早就發現了,季書言就像一張繃緊的弓,明明對季圓和其他人都沒什麽要求,對自己卻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條條框框,大概是當了太久的一家之主,總覺得要對每個人都盡到責任。

但這會很累。

他不希望季書言這麽累。

“但下次不要不接電話,”他又道,“這是不可以的。行嗎?”

季書言靠在段執的肩上,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他莫名覺得有點鼻酸。

從他跟段執相遇開始,他年輕的愛人就一直在包容他。

現在也一樣。

明明是他放了段執鴿子,到頭來卻是段執在安慰他。

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段執像是把他當成更年幼的那個在疼愛,他雖然手足無措,卻又能感受到這其中的愛意,心裏升起不能宣之於口的竊喜。

他在段執身上蹭了蹭。

不跟段執談個戀愛,他都不知道段執能有多好。

段執感覺到季書言的動作,摸了摸他的後背,低聲道,“你像小貓一樣。”

季書言擡起頭,幽幽道,“沒有貓長壽到能活三十三歲。”

段執嗤得笑了出來。

季書言也笑起來。

車內玫瑰香薰的味道浮浮沈沈,窗外寒風凜冽,車內卻溫熱幹燥,段執撫摸著季書言的手越來越慢,他盯著季書言的嘴唇,琥珀色的眼眸慢慢沈下去,危險又暧昧。

季書言註意到了。

他猶豫著,仰起頭,把嘴唇貼上了段執的嘴唇。

段執急躁又莽撞地吻他,唇舌交纏,發出暧昧的水聲。

好在這時候的停車場空無一人,他們躲在這一方狹窄的車內,像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他半個身體都貼在了段執身上,像一根纏在樹上的藤蔓,極盡地勾留邀請。

段執艱難地松開了季書言的嘴唇,喘著粗氣,像一頭迫使自己停下進攻的野獸。

他的手摩挲著季書言的臉頰,“我們去哪兒?”

他的意思是去哪個酒店。

最近他跟季書言約會的最終歸宿都在酒店裏,還挺有意思,像只能周末偷歡的戀人。

可季書言卻慢慢坐起來,拽了下自己淩亂的毛衣領口,卻說道,“回家吧,我開車回去。”

段執一楞,卻也沒提出異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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