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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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黑龍江, 張明光從隊上拿了包袱回到屋裏,林祥回家探親沒回來, 這幾天就他一個人住,他把包袱打開, 裏面有一雙千層底的鞋子和三雙襪子,在鞋子下面壓著一封信, 果然不出所料,是明秀寄過來的。

穿上鞋子在屋裏走了兩圈, 大小合適,穿著很舒服, 張明光坐在床上把它脫下來換回原來的舊鞋,輕拍上面的浮土, 不舍地放進櫃子裏。

之後, 他靠在床頭,打開信, 以為跟以前一樣, 就是日常問候,可當他看到“高考”字樣的時候, 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快步關上門, 到窗戶邊一字一句看了幾遍, 確定自己沒看錯任何字, 才又坐回床上, 不放心, 又展開信看了兩遍,突然無聲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都下來了,右手還不停地捶著自己的胸膛。

許久,張明光才平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疊好放進信封裏,把它插在之前留存的信封中間,不會有人註意有什麽特殊,才長呼了一口氣。

他從床底下拿出來一個紙包,上面已經落上厚厚的灰塵,打開門到外面拍了拍,嗆得他咳嗽不止,可他根本不理會,等拍完又轉回屋打開,原來裏面都是高中課本。

當時來當知青的時候滿腔熱血,以為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可到了才知道,書本知識在這裏是最沒用的,當不得飯吃,做不得衣穿,有不少人後來把課本當火引使,說是發揮他們的餘熱。張明光沒舍得,就用紙包好放在床底下,想不到還有重見光明的時候。

他坐下來看了幾頁書,上面的字眼每一個都認識,可連起來的意思已經模糊不清,張明光有點氣餒,扣上書本躺床上閉目養神。

不過五分鐘,他重新坐起來拿起書看,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這時候天光已暗,眼睛疲累已經看不了書,正好休息一下,去廚房看看準備晚飯。

他放好書走出門正打算關門,停頓了一下,返回去抽出明秀的信來到廚房,當火引著的時候,一狠心把信扔進火苗裏,就當什麽也沒發生過。

從那時起,張明光每天還是照常上工,只把所有的空閑時間都拿出來看書,這是他這些年得到的唯一有回城希望的消息,他不能錯過。

這天,下工早,張明光和林祥搭伴做飯,林祥在旁邊摘菜洗菜,嘴上不停,“明光,你家裏還沒有找到渠道回城嗎?”

張明光在鍋裏填了水,開始點火,“沒有,我媽還考慮過提前退下來把工作讓給我,可如果這樣家裏更緊張,還不如維持現狀。”

林祥手裏扯著菜,面帶猶豫,“明光,你說我要在這裏找個媳婦兒成家怎麽樣?”

張明光聽了一驚,轉頭盯著林祥,“二祥,你怎麽會有這個想法,咱不是說好了要堅持的嘛,你看老嚴,都三十出頭了,還在堅持呢,我們終究要回去的。”

林祥臉色陰沈,“就是回去又能怎麽樣?回去也安排不了工作,難道要喝西北風,這裏雖然苦,至少有口飯吃,有工作做,再成個家,都是一樣的。”

“二祥,之前你可沒有這個想法,難道這次回家探親不順利嗎?”張明光小心翼翼地問。

林祥瞪了瞪眼,暗生悶氣,看了一眼張明光,還是說出了口,“當年我下鄉,說好的過幾年我爸退下來把工作讓給我就招我回城,我是靠著這個希望一直撐下去的,你也知道,我弟、妹都結婚了,我回到家,我妹一家居然擠在家裏,我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現在他們根本不承認當年對我的承諾,說我是自願下鄉,家裏的工作就不要想了,我以為這只是我弟、妹的想法,沒想到我爸媽也是這麽想,說什麽我是老大,就該讓著小的,我他媽讓得還不夠嗎?”說著話,他把手裏的蔬菜當做仇人一樣,都給揉碎了。

張明光沒有提醒他,想著發洩一下也好,憋壞了可對身體不好,“所以,你就想留在這裏?”

“對,至少這裏情況我熟悉,要是結婚我就攢錢找人蓋座房子,想怎麽住就怎麽住,省得看人臉色。”林祥滿臉不忿。

“你別急著下決定,再等等,最次不就是現在的狀態嗎?幾年都熬了,還怕再熬熬。”張明光還是解放了林祥手裏的菜,端到旁邊自己摘了起來。

林祥耷拉著腦袋,渾身散發著疲憊和失望,“我怕自己堅持不住,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麽?說是為了家人,可他們卻傷我最深。”

張明光過去拍拍林祥,坐到他旁邊,“千萬別洩氣,你還有我這個好兄弟,對你不離不棄。”

林祥被逗樂了,“瞎說啥,你又不是女同志,還不離不棄,你跟我不一樣,家裏一直在想辦法,說不定明天有機會你就回京都了,哪還記得我這個兄弟。”

“回京都,總有一天會實現的,你這個兄弟,我是不會忘的。”張明光堅定地說。

等晚上,張明光和林祥回到屋子,兩個人對著看書,沒過一會兒,林祥就看得不耐煩,躺在床上做挺屍狀,“你說你看書就看書唄,非逼著我跟你一起學,有啥用?看看人家袁曉林,高中還沒畢業呢,娶了書記家的閨女,就能到學校裏當老師,來的時候面帶紅光,到現在還是白面書生樣,哪像咱倆,糙漢子一個,所以說學課本是沒用的,娶個當地的媳婦才是重要的,到時候面包會有的,什麽都會有的。”語氣帶著調侃,又帶著自嘲。

張明光眼睛沒有離開書,“我妹說時刻準備著,要是有招工的,我的希望就大點。”

“你還真相信,咱們這邊什麽時候招過工?”林祥語帶嘲笑。

張明光垂下眼瞼,扣住書本,說:“二祥,相信我,總會有的,看書多學點總不會錯的,但你不學肯定會後悔的。”

林祥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跳到張明光旁邊,“你是不是有什麽消息?”

張明光嚇了一跳,往後退身,“二祥你幹什麽?一驚一乍的。”

林祥抓著張明光的手不放,“你是不是有什麽內幕消息?告訴我唄,咱倆可是好兄弟,你不帶瞞著我的,告訴我吧,我肯定不告訴別人。”

張明光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林祥扣得太緊了,“二祥,你別激動,先放開我,你抓得我手疼了。”

林祥這才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放開他的手,還給他揉揉,“我太激動了,沒事沒事,就是有點紅。”

等林祥平靜一點,張明光才開口說話:“我是有點消息,現在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跟課本有關,好好學肯定有出路,時間不會太久。”

林祥打開門看了看,又到窗戶邊看了看,轉回來輕聲問:“這是真的嗎?再透露一點唄。”

張明光兩手一攤,“真不能告訴你,但二祥,你是我兄弟,我肯定不會害你,你要相信我,不過不能跟別人說。”

林祥一拳頭捶向張明光的胸膛,“你真夠兄弟,我不問原因,跟著你學,我也不會跟別人說的。”

張明光看著林祥從頹廢中恢覆,又變得精神滿滿,心裏還是高興的,這樣既給了他希望,又沒有把消息透露出去,還算圓滿。

自從知道高考的消息,張明岳他們都在緊鑼密鼓地覆習,同時也密切地關註各種時事,希望從中能見到些蛛絲馬跡,可惜林縣太過偏僻,消息根本傳不過來。到九月份,趙敬又傳來消息,說中國教育部在京都召開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決定恢覆已經停止了10年的全國高等院校招生考試,以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方式選拔人才上大學。

既然方針政策已定,那說明通知考試的時間也不會遠,果然,10月21號,各大媒體公布了恢覆高考的消息,並透露本年度的高考將於一個月後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無論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覆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無論年齡、婚否、出身限制都可以參加。

恢覆高考!這個新聞就像重磅彈藥,在全國範圍內引起極大的反響,在山區、田野、工廠,一代年輕人奔走相告,尤其是下鄉知青甚至有人跪地仰望天空吶喊。

張明光和林祥獲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正跟著其他知青一起在開墾農田,聽見大喇叭裏的廣播,激動已經不足以表達他們的心情,其他人當即丟下農具,朝著廣播點跑去,他們迫切地想確認這個消息是不是真的。

張明光乍聽消息突然楞住了,林祥放下鋤頭一蹦三丈高,騎在張明光的後背上,“明光,明光,你聽見了嗎?恢覆高考了,國家恢覆高考了,我們有救了。”

張明光反應過來,用力一甩把林祥摔在軟土裏,“我知道,國家恢覆高考,我們可以考大學,回城了。”

林祥看著張明光淡定的眼神,恍然大悟,“你早知道,你之前說的跟課本有關的消息就是高考,對不對?”

張明光點點頭,“是的,那時候我得到消息,不過只是說有可能,本著不放過一絲機會,開始看書覆習。”

林祥有些好奇,“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我可從來沒註意到。”

張明光開始把大家丟下的農具拾起來,放在一起,“就是你回家探親的時候,我妹寫信過來,說國家缺乏人才,可能會恢覆高考,讓我早做準備。”

“你妹?她怎麽會有消息?”林祥脫口問出,問完反應過來,面帶尷尬地問:“是你大哥告訴她的吧,那她給你送信,會不會惹惱你大哥?”

張明光搖搖頭,“不會,我們可是親兄弟,早就和好了,這就是大哥讓她寫的信,不過,因為不是確切消息,不讓我告訴別人,二祥,你不會怪我吧。”

林祥連連擺手,“明光,你雖然沒有告訴我消息,可你帶著我準備了呀,感激你都來不及,怎麽會怪你。”

“那就好,現在考試時間已經確定下來,我們還得抓緊時間覆習,走吧,咱把工具送回去,跟著一起打聽一下報名的章程,別覆習了,報名報不上。”張明光說完,把鋤頭什麽的扛在肩頭上,林祥同樣,把剩下的農具背起來,一起回了知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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