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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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對所有的小孩兒來說都是不尋常的一年, 過了這一年,便是真正站住了腳,就算半途死去也不會胡亂埋在哪裏, 連名字都不能寫上,這在誰家都是大喜事。

在顧家就更不一樣了, 阮氏盼到這一天在家不知流了多少淚,還怕折了兒子的福壽, 並不打算大辦, 只吩咐廚娘做一桌子好菜就當給顧慈過了生,就算這樣整個顧家也是喜氣洋洋的。

顧慈也很高興。

過了這一天阮氏說,他就再也用不著穿女孩兒的衣服躲節啦。

因為天尊老爺已經跟上頭通過氣,告訴神仙們, 這家孩子已經長成,孤魂野鬼再收不走他去。

張知魚提著牛奶進去時, 茍娘子面前已經放了許多食材, 因在守孝除了給顧慈特制的藥膳,其他都是素菜。茍娘子是顧教諭發跡後正兒八經去酒樓挖來的廚娘,做素齋很有一手。

只好吃的素齋工序繁覆,要吃大部分都得頭天就做,是以這會兒顧家廚房就已經忙了起來。

好在顧家的廚房大,分一個竈眼、仆婦給他們是輕輕松松的事兒,等魚姐兒把奶倒在鍋裏煮得咕嘟咕嘟冒泡,淡淡的甜香味逐漸泛開, 夏姐兒幾個哪吃過牛奶,張知魚剛提回來時, 奶是冷的香味不顯, 夏姐兒就沒當回事。

現在, 要不是嘴上被茍娘子塞了桂圓肉,口水都能把領子打濕。

茍娘子嗅嗅鼻子就笑起來道:“怎提了桶奶過來,可是要拿了煮茶吃?”

魚姐兒就笑:“給慈姑做好吃的過壽吶。”

茍娘子笑意更深,她心裏張家不過是戶將將還過得去的人家,也不知哪裏得了阮氏青眼,每日還勞心費力給幾個丫頭啟蒙,只夏姐兒幾個嘴甜生得又好,這才有個好臉色,見張家雖然人也不曾來吃酒,但禮卻一早就備好遞上了門,阮氏開盒子時她正送飯,一眼就見到一副五兩重的銀項圈兒,上邊還嵌了小米珠,看樣子是在南水縣的銀樓裏特意打出來的,裏邊還刻了顧慈的名字。

這東西對顧家來說只是尋常,但張家的幾個小孩子別說銀項圈兒,要不是這回帶著給顧慈做生,連個銀手鐲也是沒有的。

此刻見魚姐兒幾個心裏也念著小公子,茍娘子更多了兩分真心,遂喚了自己徒兒露娘去打下手。

張知魚當然不會自己去做,她告訴露娘怎麽做蛋糕胚,露娘一聽就笑:“這不就是大些的紅糖糕,只放的料不一樣。”

張知魚想了想紅糖糕的味道,也沒反對,南水縣的糕餅許多都很宣軟,只要能用管它什麽糕呢,麻煩的還是奶油,露娘力氣也不大,沒有打蛋器足換了三個人才打成型,等牛奶晾冷了又往裏加白糖一起打。

打得雪白的一堆看起來就很漂亮了,這下連茍娘子都湊過來看,用手沾了一點放進嘴裏便眼前一亮,拉住魚姐兒問:“這東西我還沒吃過,你從哪兒學來的?”

張知魚不敢說顧家書裏看的了,再說現在顧慈就要把她拉過去找!

好在她已經是個謊話連篇的老手,隨口就道:“這幾天我在外邊跟胡商問的,他們說這是洋人過生日的吃法。”

顧慈狐疑地看著魚姐兒,他懷疑她又趁自己不在的時候翻了不知哪來的書,遲早他要當場把魚姐兒捉住!

張知魚沒註意到,她正用筷子沾了玫瑰醬往蛋糕上寫字——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對於顧家,沒有什麽比年年有今日更好的祝福。

雖然正生慈姑只能跟娘在家裏過,但他也很高興就是了,哦,是顧慈,他現在不樂意讓人叫他慈姑了。

幾個小孩坐在院子裏吃得滿頭滿臉都是,在現代,蛋糕的樂趣不僅是用來吃還是用來玩的,但在這會兒這個舉動就顯得太浪費,連夏姐兒都舍不得,她知道自家平時是做不出來的,只有吃大戶以及給大戶送禮時才能吃到這麽多糖,愛惜地連沾在頭發絲上的都放到嘴裏舔了。

蛋糕好吃是好吃,幾個孩子回到往家走的路上心情就明顯不如剛才,楞在家門口沒一個敢先探出腳。

路過張家的街坊看著幾個小的這樣兒就有人笑:“今兒張家又要打孩子嘍。”

張家小孩:………

夏姐兒怕得手都抖了,轉頭看魚姐兒道:“大姐,我不家去,我都連著挨了三天了,今兒你進去,讓我歇一天,明兒我好了我再挨。”

張知魚就笑:“你看現在是什麽時候,娘還沒回來呢,趁現在進去還能把衣服換了頭臉洗了,再遲些在門口就被娘捉住一頓好打。”

夏姐兒歪頭看大姐,警惕道:“你不會騙我吧?”

“大姐什麽時候騙過你?”

夏姐兒這下放了心,提著腳就往裏走,看著姑姑姐姐不跟著一起走又怕了:“你們不進去嗎?”

水姐兒看著門口道:“我們先把風,你快些,嫂子回來了我們給你攔住,有我娘在她不敢打我。”

夏姐兒感動地看著幾個小夥伴一眼,頭也不回地進了門。

月姐兒把頭貼在門上,許久都不見孩子哭,就朝後一招手:“沒問題,嫂子不在,咱們家去。”

夏姐兒已經被梅姐兒拉著換了衣服,見著大姐姑姑笑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你們真是我親大姐、親大姑!”

張知魚看著這孩子的臉,有些拿不準她是不是在罵人,但她也沒功夫管這小孩兒,趁著李氏沒回來把臟衣服往水盆裏一泡就找梅姐兒梳頭去,孫婆子也不想聽那家裏成天雞飛狗跳孩子音兒,遂睜只眼閉只眼當沒看到。

即使逃了頓打,張知魚的好日子也到了頭,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張阿公就在門外不住地敲門,把魚姐兒挖起來一塊兒去保和堂,平時沒事兒大家都是走路去,這會兒不趕時間也一樣。

這是魚姐兒第一日正式上工,本來趙掌櫃是讓她掐著時間專門去給豆娘紮的,張阿公做的卻是個長久打算,想讓孫女一去就不回頭,早想好了這半個月要讓她從早到晚待在保和堂混臉熟。

豆娘還在昨兒紮針的那間屋子,谷二郎倒是沒在,藥鋪晚上不是自家人不能留宿,若有壞心眼的人換了藥材,治死了人,整個鋪子都得完。

豆娘還是因為她都起不來床才允許睡在保和堂。谷二郎聽了也沒吱聲,晚上抱了被子睡在板車上,五更天就出門做活去,白日找了個婆子一日二十文來照顧豆娘。

張知魚熟門熟路地給豆娘紮了針,又看看她的被子問:“你昨兒還流血嗎?”

豆娘臉上已經有了點血色,“起夜的時候出了一點,其他時候都沒有。”

張知魚道:“你拖得太久,得紮半個月才行,現在有一點不要緊,要是多了就喊大夫。”

豆娘聽了點點頭,雖然丈夫沒說,但她隱約也知道自己進保和堂不是用的正當手段,家裏的錢糧雖是婆婆掐著,但她也不是一點都不知道,光看谷家拖上半月才下定決心進城看病就知,他們是絕拿不出住在保和堂這筆錢的。

保和堂畢竟是藥鋪不是什麽善堂,本來病人就多,這間屋子是不可能專門給豆娘做病房的,只因她在這兒,保和堂幹脆就讓看病的婦人都往這兒來,單獨的一間房,除了大夫再沒有外男,她們倒還自在些,說病情也不支支吾吾讓人猜半天了。

這會兒的婦人生病,若非傷寒感冒,大多都是婦科病,但所有的藥鋪幾乎都只有男大夫,這樣私密的事,她們連親娘都難以啟齒,更別提大夫這樣的外男,從來都是苦熬的多,看病的少,不到生死關頭素來不往藥鋪走。

豆娘這間屋子如今站的一群,大多數也是年過四十的老婦人,孩子都跟她爹差不多大,她們長在市井性格潑辣,但年輕時沒有丈夫婆婆陪著也是不敢來的。如今年老珠黃,流言蜚語又去了另一波水蔥樣兒的女孩子身上,這才挪出空子獨自來看看大夫。

大家先前見魚姐兒進來撩開豆娘的簾子,還當是豆娘的小妹,但這道簾子又不隔音,等魚姐兒給豆娘問東問西地紮了針,大家才知道這竟是個看病的小大夫。

渠老娘家裏是開茶館的,就愛跟人聊天兒,十鄉八裏再沒她不知道的八卦,坐在凳子上冷著臉問:“這是誰家的姐兒,以後可也要做醫娘?”

魚姐兒就來了興趣,民間看來也有女大夫嘛,阿公說的不準,便告訴她:“我姓張,叫張知魚,大家都叫我魚姐兒,我阿公在這做大夫,我也跟著他學。”

渠老娘想了想這不是醫娘的路子,就皺眉問:“你是不曾拜在大仙門下做仙童?”

張知魚很奇怪:“我是要做大夫,又不是煉丹修道,我拜哪門子仙兒?”

豆娘在鄉裏長大對這些事比城裏人還清楚得多,就跟魚姐兒解釋:“你人小不知道也不算錯,我們鄉裏有婦人生病,最長找的就是仙姑,她們都是道館裏拜過師,學過藝的,有些治病的手段,鄉裏也叫她們醫娘,我家最開始也喝了她兩道黃符水,就是不管用。”

“不給開藥嗎?”張知魚呆了,這不就蒙古大夫?不把人治死就算不錯,還指著病好就可笑了。

豆娘笑笑沒說話,開當然是開的,有沒有效就看天尊老爺保佑,活不成也不過一句福生無量天尊。

今兒坐診的是閔大夫,在旁邊聽得這話氣就有些不順:“這些野姑子野道士,把咱們大夫的名聲都給敗壞了,他們一天到晚打著藥祖的旗號四處斂財,把人治死了不少,還賴在大夫頭上,士大夫好些都覺著我們不是個東西,不然何至地位這樣底下。”

大夫地位低下當然不只是因為行騙的人太多,但這絕對也要占很大一部分因素,聽閔大夫這口氣,坑蒙拐騙的野大夫在民間看起來十分猖獗,便問:“衙門不管?”

閔大夫道:“屢禁不止,不肯來藥鋪又不想等死,自然得想別的法子。”

就算這樣渠老娘這樣自詡有見識的婦人也一萬個看不慣醫娘,見著個小姑娘在藥鋪裏四處流竄,還當是耗子在米缸裏掏了洞,要把大家的老巢給汙了,現下知了魚姐兒是正經學醫的孩子,語氣一下就好了不少,還拉著她勸學:“你得好好學醫,以後咱們南水縣的婦人也不用天天在家苦熬,花那些錢找死吃。”

張知魚只能點點頭,深感責任重大,這事兒哪能她一個人就辦得了?大家一日不送女兒學醫,這樣的狀況恐怕就一日不得好轉。

這些沈重的問題,她改變不了,轉了心思盯著渠老娘看,當下便怪道,這舌苔紅潤,中氣十足的樣子,完全不像有病啊。

渠老娘聽她這樣說,就嘆了口氣,“我是來給女兒看病的,她人小怕羞。躲在家不肯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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