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笑問客從何處來

關燈
楊阿柒近年來眼神很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小時嬌氣哭多了的緣故。

她瞇了瞇眼,卻仍是瞧不大清面前那人的模樣,又思及這樣盯著別人實在不合禮數,遂移開目光,將杯盞湊近唇邊,正要飲盡。

聽到誰咳了幾聲,仿佛要把心肝都給咳吐出去。

阿柒略略一僵,而後放下茶盞,將盞子往前一推,笑道:

“老伯且喝口茶緩緩。”

那人瞧著茶水上漂浮的厚厚一層塵土,似乎有些為難。

楊阿柒笑瞇瞇。

……

阿柒這天拜祭完爹娘,攜了釣竿往山下的小溪去了。

阿柒平生最喜之事,不過垂釣。奈何平生釣魚十五載,仍是未煉得不動如山的魄力。

她無奈地扭過頭,嘆氣道:

“你這人怎麽一直跟著我?”饒她眼神再不好,腦子再遲鈍,被人一路跟了大半日,也該發作了。

溪邊青翠的竹林間緩緩行出一人,抿唇,望著她。

阿柒喃喃:

“莫非遇到了歹人?”想著,將小竹簍往那邊一擱,幾條手指粗細的小魚在裏頭拼命地撲騰著,瞧著分外可憐。

“我今日也就得了這些,如不嫌棄,便拿去吧。”

那人走過來,蹲下身,手指摸上小竹簍,眼神專註,似乎在打量她的戰利品。

阿柒很是奇怪,這時魚竿動了動,應該是條大魚上鉤了,她忙去收線。

手卻使不上力。她正暗暗惋惜,那人手臂一伸拿過了釣竿,三兩下收了線,幫她將魚取了下來,放入簍中。

如此幾次,阿柒漸漸放下心,與這不速之客攀談起來。

臨回家時,甚至還邀請他過來吃魚。

本是客氣客氣,哪知他竟應了,阿柒只得領著人家回了她的小宅子。

暮了,阿柒送走客人,打著哈欠回屋歇下。

次日,門被敲響了。

是昨日那搬來這附近不久的老伯,給她送了一些新鮮的蔬果。

阿柒站在門檻上,望著離去的那一團佝僂背影,皺了皺眉。

“你說我是不是瘋了,竟然還以為是他。”

“喵。”趴在她腳邊的肥貓如是說。

阿柒蹲下身,提著肥貓後頸,把它帶回了院子裏:

“怎麽可能呢,他是不吃魚的。”

“喵。”

……

鎮子上的人時常喜歡聚在一起胡侃,這天阿柒邀了老伯一道,美其名曰鄰裏互相熟悉熟悉。

正聊到家長裏短,有人笑道,聽聞姜伯曾經也是家財萬貫富甲一方,為何如今流落到這偏僻小鎮。

眾人皆靜,一時都有些埋怨地望向發話的那人,不齒他揭人傷疤的行徑。

這時只聽老人用蒼老的聲音緩緩道:

“我有一族妹,本已配與心儀之人,奈何不巧被一地主老財看上,那廝頗有勢力,我那妹妹為保她未婚夫婿,只得落了青絲遁入空門。”

“我那族妹既已常伴青燈,她的未婚夫自可另娶她人。可這兒郎執拗,拒絕了許多姻緣,只苦守著一人。”

眾人皆嘆,世上男女多情癡。唯阿柒與他們不在一條道上:

“你那族妹,想必生得很美了。”

姜伯一楞,笑笑:

“是的,很美。”

“後來呢?”

“後來,我那族妹想出了一個法子,便是詐死,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這個法子最後還是沒起作用。”

“不過沒多久,地主失了勢,我那妹妹便還俗歸了家,可惜她心儀之人早已不在。遂在不久後舉家悵然南下,追隨未婚夫婿的蹤跡。”

“如此折騰一番,家中自然再不比從前。”

……

故事講完,眾人唏噓著散去,只覺這故事比戲折子還要精彩,不免感懷良多。

楊阿柒捧著茶碗,訥訥地問:

“老伯,你那族妹如今何在?”

老伯從竹凳上站了起來,長身玉立,聲音清雅溫和:

“她死了。”

阿柒已是淚流滿面。

江相早年時年輕氣傲,婉拒了陛下多次的賜婚。

一日在禦書房,陛下舊事重提,江相終於長嘆一聲,跪倒在地,從懷中抽出一紙揉皺的明黃卷旨,道:

“臣已有妻。如今朝局穩定,萬望陛下成全,臣不日自去尋妻。”

皇帝斜睨他,朕還以為江相早已跳脫紅塵之外,孰料卿,竟也從未掙脫兒女情長。罷,朕允了你。

江懷一身便裝行走在官道上時,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那年,那個倒酒時灑了他一身的黃衣的小婢女。

他擡眸,小姑娘頰邊的面粉還未擦去。

拿起銀制的酒杯,看著那光可鑒人的杯面,小姑娘懊惱地嘆氣,他忽然就不自知地彎了唇角。

面前那盤魚的腥味似乎也不那麽重了。他夾了一筷子,面無表情地咽下那還帶著血絲的魚肉。

然後,清俊出塵的江侍郎回到家,蹲了幾個時辰的茅廁。

江懷一件件地想著那些瑣事,一如那時,彎起了唇。

他看向路邊那一家茶肆,想著,她此時是不是正坐在某一家茶館中,瞄一眼窗外,又飛快地抿一口茶呢。

……

江懷,大淵建國以來最年輕的丞相,卻只任職近五載,便辭官歸隱。

江相終身未娶,只有一未婚妻楊氏,不知影蹤。

江丞相自歸隱後,便再沒人見過他。傳說他早已飛升仙去,藏匿於漫漫雲鄉,或說他與意中人神仙眷侶,行走世間終老溫柔。

這日,阿柒正在院裏的藤椅上小睡。

享受這垂垂老矣的時光。

她的夫正在竈房忙碌,盯著那活蹦亂跳的鮮魚犯著愁。多年過去,他還是不善料理這水中之物。

一只肥貓從墻那頭跳進來,帶著滿身的花香竄入了院中,一腳蹬在阿柒的腹上。

“該醒得了!”

一聲呼喝,如悶雷炸響,楊阿柒一個激靈,從藤椅上翻了下來。

卻撲通一聲落進了水中,渾身激冷,爬起時發現置身於青樹環繞的小石潭中,前方飄著一白胡子老頭兒。

老頭兒瞇著眼,捋著胡子緩聲道:

“仙君一覺可睡得舒爽?”

她楞了半晌。張唇吐字:

“聚生……老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