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7)

關燈
第一章] (17)

地顯示著這樣一條電話記錄。

28秒……

他到底說了什麽呢?

葉琢用拳頭敲著自己的太陽穴,“混蛋,你說了些什麽……”

但實際上,他是欣喜的,因為唐蘇瑾終於不再拒接他的電話了,這種高興產生的結果,就是更加毫不顧忌地喝酒。

“阿琢,怎麽搞的?”慕雙終於有一次直接擋住了葉琢的酒杯,“你想把自己喝死?!”

葉琢搖搖頭,仿佛已經有點醉了,口中的話完全不著調,“我見著林商了,她很好。”

慕雙伸出拳頭用力錘了葉琢的肩膀,“我比你知道的清楚。”

葉琢順著慕雙胳膊的勁兒虛晃了一個太極,將桌上的酒杯端起,然後仰頭灌下。

慕雙霍的站起來,“你起來。”

葉琢站起來的時候有點搖晃,還扶了一把沙發靠背,但是下一秒就被慕雙的拳頭打翻在地。

“你站起來。”

葉琢抹了一把嘴角浸出的血,站起來毫不含糊地就擡腿招呼。

兩個人你來我往幾招,葉琢的後背重重地撞擊在墻面上,一幅油畫被震下來,咣當一聲掉落在地板上,框架松動了。

葉琢扶了一把墻面站起來,“三哥,你不會讓我賠你這假油畫吧……”

慕雙上前拉了葉琢一把,“你他媽就是欠揍。”

其實慕雙早就調查了葉琢的事兒,“什麽大不了的?!用得著這樣?這件事兒包在三哥身上。”

葉琢笑,“哥,你知道什麽啊。”

慕雙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如果讓慕委員認下唐蘇瑾當幹女兒,嫁給你葉七公子算是下嫁吧。”

葉琢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眸光清冽,“什麽,你說……”

慕雙笑了笑,“葉琢,我欠你一條命,這件事兒我記得,忘不了。”

慕雙的父親,就是堇城政委一把手——慕委員長。

只可惜,慕雙早在二十年前就和他父親斷了聯系。

*******

夢裏,永遠是黑白的。

那些沙塵暴裹挾著沙礫貼著地面卷來的時候,空氣都好像凝滯成了固體。

唐蘇瑾蹲在一片裸`露的土地上,眼睛看著地面上破土的一棵嫩綠的芽。她細心地用雙手護住,用手指拈了一下那綠茸茸的葉子,嫩芽一下子向上躥出了一大截,粗壯的能夠看清楚上面交錯的紋路,唐蘇瑾驚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細小的嫩芽轉瞬就沖破了土壤,唐蘇瑾眨眼,已經變成了一棵盤根錯節的樹,好像是熱帶雨林中那些叫不上名字來的古樹,她就坐在從土地裏糾結而出的粗壯根莖上。

地面忽然開始猛烈地搖晃,粗糙厚實的樹皮一層一層的剝落,露出裏面青綠色和嫩粉色的肉,那是一個人形。

唐蘇瑾倒抽了一口冷氣,她想要邁腿逃走,但是她做不到。

因為她看見了除卻夢中的黑白之外的顏色,他是葉琢,有如初生嬰兒一般裸著皮膚,好像浸潤在露水中。

葉琢微笑著向她伸出手來,“來,小瑾,我帶你走。”

唐蘇瑾猶疑了兩秒鐘,但是當她將手覆上葉琢的手掌,那手掌卻忽然變成了章魚一樣的觸角,她尖叫一聲往後急退了兩步。

葉琢臉上的笑變得虛渺,“小瑾,你嫌棄我了,是麽……”

唐蘇瑾猛地搖頭,那是她最愛的阿琢啊。

好像產生了錯覺,她看見葉琢近乎透明的手掌覆在自己的手心上,好像剛剛沖泡的藕粉和血液融成粉紅色,這只手拉著自己,伸向葉琢的心口,觸及皮膚的時候,她觸到了心跳。

可是下一秒,她驚愕的睜大了雙眼,他帶著她的手直接穿透了他的胸口,然後,一顆跳動的心就被掏了出來,她看見葉琢胸口的皮膚像是施了魔法一樣合攏,一點疤痕都沒有留下。

“小瑾,我把我的心交給你,你可要收好了呀……”

“啊——”

緊隨著嘭的一聲。

唐蘇瑾從床上摔下來,幸好床面不算高,地板上也鋪了厚實的地毯。

她半伏在地毯上大口地喘氣,心跳得厲害,好像也要像夢裏沖破皮肉蹦出來一樣。

唐孟寅打著哈欠推開門,“我說妹子,大早起的你弄出這麽大動靜幹什麽?誒,你怎麽睡地板上……”

“滾!”唐蘇瑾撈起一個抱枕就像唐孟寅砸過去,結結實實地砸到門板上。

這樣一個夢代表了什麽……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唐蘇瑾將電腦打開,當打開解夢的網頁系統,她卻忽然不知道要在搜索框中輸入些什麽了……

門又被從外面打開,“唐蘇瑾,外面……”

“你能不能先敲門!唐蘇瑾咆哮,“唐孟寅,不想住了就從我家裏搬出去——”

唐孟寅毫不在意地聳聳肩,將一句話補充完整,“……有人找。”

“趙先生?!”唐蘇瑾走到門廳,看見一身休閑裝的趙量很是吃驚。“你……找我有事?”

“唐小姐,我想我們應該早就認識了,”趙量將手中的手機晃了晃,“林商的電話。”

******

最近,懷珠迎來了一個來自美國的高端珠寶設計團隊,領隊的是一位美籍華人——李昀。

對於跨國的項目上,榮氏一般都很是重視,榮老爺子專門派了榮彥南和葉琢共同接待這個遠道而來的團隊。

其實榮彥南只比葉琢大八歲,小時候一起爬樹偷桃子的時候甚至喊過“哥哥”,所以兩個人之間也沒有那麽多輩分之間的差距,當著榮老爺子那種老古板才會叫“小舅”。

“阿琢,酒店訂好了麽?”榮彥南接到了前去接機的電話。

“蒙羅酒店,高級貴賓套間,就是再有不是她也不好挑出來。”葉琢蒼白的臉色映著電腦藍瑩瑩的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啪啪的敲打了幾下。

李昀,國內合作過的企業都知道,這個女人吹毛求疵的很,錙銖必較,一點瑕疵都能夠成為一舉推翻整個項目的罪魁禍首,為人傲氣而又古怪。

榮彥南看了一眼手表,“時間差不多了,走吧……阿琢,你確定不需要看醫生?”他回頭正好看見葉琢用手指猛地在按胃的地方。

葉琢擺手,“不要緊,老毛病了,回去吃點藥就行。”

在蒙羅酒店的旋轉玻璃門前,葉琢見到了這個眼高於頂的女人。

這種人,長得永遠算不得拔尖兒,但是能夠讓你在一群人中第一眼就看到。

葉琢估摸著她身上那一款純手工的刺繡,不下五位數。但是更加奪人眼球的是她耳上脖頸上的藍色水晶,就是在去年的世界珠寶設計中獲獎的“戀之藍”。

葉琢的高級助理已經向正在走過來的李昀介紹了他和榮彥南,李昀微微笑著,伸出手,“謝謝兩位的迎接,我真是榮幸。”

能和國內數一數二的珠寶設計公司合作,這是在國內拓展市場的契機,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奢侈品消費國,真的不是浪得虛名的。

榮彥南與李昀寒暄了兩句,“請。”

葉琢頷首,“九樓,已經訂好了,就等著大設計師您落座開席了。”

李昀在葉琢臉上多看了幾眼,然後側首笑了笑,“葉琢?你當真不認識我了?”

葉琢禮貌的詢問,“嗯?”

“你追我們美院的院花,就是意大利的那個琳娜,最後還用水潑了你。”

“哦,我想起來了,學姐,真是失敬。”葉琢像模像樣地拱拱手。

李昀擺手,和煦的笑,“其實當時我們院花都已經私下跟我們說對你有好感了,就是跟著你的那個小姑娘叫什麽莉雅的,往人家寢室的櫃子裏放死蜥蜴,一連放了三天。你們現在怎麽樣了?”

葉琢挑眉,“學姐,你是打入我軍內部的臥底吧。”

李昀笑了笑,“琳娜沒有跟你好真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失誤,前兩天她還管我要你電話呢。”

榮彥南當時就覺得榮老爺子其實多此一舉了,葉琢已經完全可以獨當一面了,這種接待的合作項目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小試牛刀。

眾人寒暄著經過一樓東側的餐廳的時候,葉琢註意到李昀的臉色明顯暗沈了一下,隨即就頓了腳步,“怎麽了?”

因為葉琢站在李昀東側,便理所應當的沒有看見餐廳的景象,倘若他和李昀的位置對調,恐怕會有同樣的反應,更甚之。

葉琢覺得奇怪,不禁順著李昀看向餐廳的目光看過去。

…………………………

等面前的男士將前因後果都解釋清楚,唐蘇瑾的目光從窗外一派生機盎然中收回來,有一點沮喪,她現在甚至幼稚地以為,只要是臨窗,就能夠看見葉琢。

唐蘇瑾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林商說介紹給我的那個整容科專家就是你,現在讓我找一個姓趙的朋友賣掉房子的也是你,轉了一圈原來一早林商就該把你介紹給我了……你是林商高中同學?”

“不是,”趙量搖搖頭,“後來認識的。”

唐蘇瑾撐著下巴,“這麽說來,你們是生意夥伴?呀,難道……可可是她女兒?!”

趙量十分紳士風度的笑笑,“唐小姐,你想象力可真是豐富,林商倒是托我找過婦產科的醫生……”

唐蘇瑾脊背劃過一絲寒流,這一回可真不是她多想了,林商確實失蹤過一段時間,現在算算,好像真有一年的時間,“老天,是不是……”

然後她的話就被奔過來的一個女人打斷了。

唐蘇瑾瞇著眼睛打量,這個女人衣著時尚,臉上的妝容一絲不茍,發型因為奔跑已經有一些散亂。

這個女人看起來有點眼熟,或許在哪裏見過面。

“趙量你竟然沒有死?!你見鬼去吧!”

這個女人說了這樣一句話,手中的紅寶石白金鑲鉆的重金屬手包就像趙量頭上砸過來,狠狠兩下,然後轉身就走。

趙量來不及還手,或者說不想還手,只是捂著額頭,指縫間已經滲出來鮮血,眉頭都蹙在了一起,仍舊十分修養地沒有發作。

“這位小姐你怎麽打人啊?!”唐蘇瑾趕忙抽出紙巾,隔著桌面將紙巾覆在趙量不斷浸出的額頭,“趙先生,你還好吧?”

“這位小姐”已經走遠了,剩下榮彥南善後。

唐蘇瑾看見榮彥南,吃驚地叫道:“小舅舅……”

榮彥南抽了抽嘴角,他就奇怪為什麽葉琢會溜得那麽快,原來這裏這位就是葉琢心裏那位。

唐蘇瑾臉上一紅,心中猛然抽痛了一下,忽然意識到說錯了話,“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名字了……”

“榮彥南,”榮彥南簡單的說了一句,就走過來查看趙量的傷勢,撥開額前的頭發,發間有一道約莫三寸的口子,不斷地流出血來,“趕緊去醫院。”

頭發裏的一個傷口縫了五針,額前留下一道劃痕,好像是被掛鉤之類的金屬劃破的,整個人看起來很是狼狽。

唐蘇瑾想想都覺得後怕,那種重金屬鉚釘的手包真是防狼利器,可是,無端這樣糟了罪。

“榮先生,您跟那潑辣的女人是什麽關系啊?護士長呢?”

榮彥南額頭的青筋跳了跳,直接避開後者,說道:“客戶。”

唐蘇瑾靠著墻笑了兩聲,“大客戶吧,要不你也不會跟過來負責……”

“榮先生,你走吧,這件事情跟跟你榮氏沒有關系。”趙量從手術室走出來,頭上裹了兩層紗布,,幸好才是四月天,不是伏暑的天氣傷口容易感染。

唐蘇瑾的第六感一向很靈的,“她……是可可的媽媽?”

趙量坐在休息椅上,深深閉了閉眼,“我前妻。”

當天晚上,原本訂好的接風宴,兩位主要負責人卻沒有出席。

榮彥南代表榮氏這邊,而李昀讓手下的一個中法混血的男人暫時負責。

葉琢索性連蒙羅都沒有出,直接訂了一間房,悶頭待到夜裏。

天際墨染,緋雲團旋。

葉琢站在陽臺上,低頭俯視,看這欲望盛放的都市間,一片萬紫千紅,而那些螻蟻一樣的人們,就在鋼筋水泥中,在用鐵皮包裹著的會行走的機器中,使自己的雙腿大腦逐漸退化。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中不甚閃亮的幾顆星,擡起左手,舉至於對面亮閃閃的信號燈齊平的位置,然後張開手掌,戒指銀白的光閃了一下眼睛。

今天下午,因為她坐的不遠,捧著果汁的右手上,他就能清楚地看見,已經沒有了任何裝飾物。

她看樣子,過的真不錯。

可是,為什麽他就是替她高興不起來呢?

她高興,他也會高興才對啊,他是那麽喜歡她。

葉琢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然後甩手將酒杯摔在地上,嘭嚓一聲,在高空中顯得異常刺耳,杯中剩餘的紅酒隨著玻璃渣子飛濺起來,將雪白的墻面染了一大片。

騙得了誰呢?

他就是希望她跟他一樣痛苦一樣每天失眠一樣時時刻刻在想著他……

愛情,從來都不是禮讓的事兒,還是自私一些的好。

“葉琢,一起喝一杯?”隔壁房間陽臺的窗口,李昀探出頭來,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葉琢笑了笑,“學姐,借酒澆愁?我心情可是好得很呢。”

李昀諷刺地笑了笑,“騙誰呢?”

葉琢不置可否。

李昀從屋內走出來,“葉琢,你說,世界上真的有相愛這回事兒麽?為什麽你愛的人不愛你,你不愛的卻楞是纏著你……”

葉琢在心底說,其實……有的。

只不過,相愛這回事,隨著年齡的增大閱歷的增多,就成了將就。

“那女人是你女朋友吧?”李昀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葉琢咬咬牙,也沒有將前女友的前字說出來,他從來沒有同意過分手的。

“他是我前夫。”

葉琢楞怔了一下,轉頭間看見李昀的目光已經明顯變得迷離了,否則也不會對一個不是很熟的人說出自己的私事。

“我打他是下了狠手的,想都沒有想,頭腦一熱就過去了……但是剛才我回來看見我包上都是紅色的,是他的血,嚇的拿出剪子就將那包剪了,然後直接扔進垃圾筒……用來傷他的東西我也不要,然後我就想,我還用我的手傷他了呢,要不要也剪下來呢?”

“學姐你喝醉了……”葉琢吃了一驚,看見李昀伸出右手仔細端詳著,還來不及說出一個字,就見她將高腳酒杯在墻壁上磕了一下,脆弱絲薄的杯口碎開,尖尖的玻璃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她甚至沒有一絲猶疑,就像手腕處劃去……

“別——”

…………………………

唐蘇瑾臨近傍晚的時候把趙量送回家,是那古怪老頭開的門,看見趙量頭上的傷,眼睛恨不得在唐蘇瑾腦袋上剜出一個窟窿來,好像這傷是她這個惡毒婦人弄的。

趙量的女兒這麽晚了還沒有水,從房間裏走出來,看見趙量紗布上染上的紅色,大大的眼睛頓時彌散開驚恐,哇的一聲就哭了,粉色的裙子下,順著腿彎淌下來一股清亮的細流,將襪子都打濕了。

其實唐蘇瑾沒有忘,可可這個小女孩兒已經六歲半了,馬上就要上一年級了,即使是見血,也不會嚇到尿褲子。

趙量的父親趕緊抱起小女孩往裏屋走去,口中唱著兒歌,“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

趙量臉色慘白,那儒雅的修養氣質都好像隨著女兒的失禁一同流走了,話語中有點前言不搭後語,“她不是不知羞,從過年後就惡化了,只不過……她精神上有問題……我不該回來的……”

唐蘇瑾一時間分不清趙量口中的“她”指的是誰,只是就近到了一杯熱水,“會好的,一定會的……”

一直到晚上八點多,唐蘇瑾才在粥鋪買了晚飯提回家吃,可是剛剛打開門,就被眼前的景象嚇著了。

滿地都是散落的衣物,從外衣到內衣,幾粒扣子蹦的哪兒都是,客房裏傳來呻吟蕩漾的聲音。

媽的,我家裏可不是隨便讓你帶女人回來的……

“唐孟……”

唐蘇瑾正準備要沖進去,就被身後一個人捂住嘴拉了出來,扭頭一看,竟然是林輔。

林輔這一年個頭躥的很快,已經比唐蘇瑾高出一頭來了。

唐蘇瑾目瞪口呆地看著林輔小心翼翼地掩上門,“你幹嘛?!”

林輔聳聳肩,“他賄賂我了,不要讓任何人打擾他,特別是你……蘇瑾姐,你就先來這兒住一晚吧……”

隨著林輔將她拉進葉琢原來住過的房子,唐蘇瑾內心狠狠地悸動,房間裏的擺設和當初一模一樣,好像那家具那綠色盆栽,都帶著他的氣味。

其實,唐蘇瑾還是欠著葉琢的情的,林輔住的畢竟是他的房子。

就在廚房與客廳隔開的玻璃窗上,就是那裏,他低頭,第一次吻了她……

呼吸逐漸酥軟下來,好像是一條被削去鰭鱗的魚,在藍色的海水中力不從心的呼吸。

不行了,再待下去會窒息的……

唐蘇瑾霍然站起來,“明天你就從這裏搬出去,到我那兒住……”

“那你哥呢?”

唐蘇瑾頭也不回地打開了門,“滾出去。”

“咚咚咚……唐孟寅,你給我開門——帶著你的女人滾出來……”

唐蘇瑾踹門,剛才林輔拉她的時候將鑰匙給落在桌上了,以至於現在不得不這麽聲嘶力竭,又是摁門鈴敲門,又是打唐孟寅的電話。

最後,還是林輔過來拉開唐蘇瑾,“蘇瑾姐,三更半夜的,有人要告你擾民了……”

唐蘇瑾剛剛把手機撂在桌上,正四處找水杯,只聽手機又響起來了,林輔拿起手機看了眼,說了一聲“你哥”就按下了接通鍵遞到唐蘇瑾耳邊。

“唐孟寅,你他媽的現在就給我滾出來,找一夜情滾去酒店裏,在我家裏躲著算他媽的什麽事兒?!你信不信我現在就給三嬸打電話,讓她來瞧瞧你這個好兒子在做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唐蘇瑾喘了一口氣,只聽見電話那邊十分清晰而脆弱的一聲,手機啪的一聲掉落在地板上,在光亮如新的木質地板上,開了一朵小花。

“小瑾,是我。”

林輔幫唐蘇瑾撿起手機,沖著話筒“餵餵”了兩聲,然後遞還給唐蘇瑾,“還通著……”

唐蘇瑾的手有點抖,她的手指摳在皮質沙發靠背上,指甲與表面發出嘶嘶地想。

“對不起,我還以為是……你找我有事兒麽?”唐蘇瑾說。

竟然這般疏離了麽?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葉琢努力是自己的聲音從話筒中聽起來顯得波瀾不驚,“趙先生的前妻割腕了,現在在醫院,我不知道他的電話,能不能麻煩你讓他過來一趟……她其實,想要見他。”

“好,我這就去找他。”唐蘇瑾當然沒有忽略葉琢的這個“其實”二字,那就是背著她打的吧。

葉琢報出了醫院病房號,“那……麻煩了……”

唐蘇瑾頓了頓,“不客氣。”

唐蘇瑾掛斷電話,伸出手端桌上的水杯,手指有點抖,不經意間水灑了一手。

林輔幫唐蘇瑾在手掌中拿穩,不客氣地說:“你們那麽說話累不累啊?我剛才早看見是他的電話了……”

唐蘇瑾看著林輔那一雙和林商及其相像的眼睛,“你和你姐,越來越像了……”

………………………

唐蘇瑾敲開趙量的門,將事情簡單說了一下,趙量猶豫片刻,微微笑:“不好意思,我要看我女兒。”

“沒關系,我這就打電話告訴他一聲。”

門在面前關上,唐蘇瑾剛剛轉身,忽聽得身後又是一聲響。

“我去。”

醫院住院部。

葉琢和榮彥南都在走廊的窗戶出站著,黝黑的夜色與走廊上白熾燈的白光,在玻璃上隔了一層光亮的防護層,是那樣的涇渭分明。

而唐蘇瑾踩著月色走來,就像是一把斧頭,劈開了那阻擋的河流。

葉琢其實希望有這樣一個機會的,最起碼能夠聽聽她的聲音,或者更甚之看上幾眼,看看她和記憶中的模樣有什麽不同了……

李昀還沒有醒,,氧氣罩已經取下了,手臂上插著兩個輸液管,液體滴答下來的聲音很低。

唐蘇瑾腦中閃現而過一個人影,還是在五年前,那個盛氣淩人的揮著手中匕首,抓著林商的頭發抵在磚墻上的人,大聲叫“婊`子”的女人,與躺在床上這個面容沈靜的病態女人,重合在一起。

原來就是是她。

房間中只留下趙量一人,而他只是站在門前,遙遙地看著。

唐蘇瑾跟著葉琢榮彥南退到走廊上。

有時候,當你日日夜夜在腦海中在夢裏勾勒著那人的輪廓容顏,在現實中看到的時候,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葉琢瘦了,可以明顯看出來,瘦了。

所以,你問:“你還好嗎?”他答:“我很好。”明顯就是傻話。

“這裏就交給你了,我先走。”榮彥南拍了拍葉琢的肩膀,轉身就走。

“誒……”

等榮彥南離開之後,這個時間點,走廊裏更加好像一座死寂的墓地,白的墻白的光,就好像毗鄰天堂。

葉琢深吸了一口氣,“小瑾,其實我……”

病房的門忽然打開,趙量從裏面走出。

“怎麽樣?”唐蘇瑾為了掩飾自己的失神,特意迎了上去。

“沒什麽,回去吧。”趙量往前走了兩步。

“我走了。”

唐蘇瑾轉身,在地面上,映出她和葉琢交錯在一起的灰色影子。

只要他叫住她,叫她留下來,她就可以什麽都不顧及地撲進他的懷抱裏,然後狠狠地抱住他,再也不松手,什麽家世什麽豪門,都統統滾蛋……真的可以。

如果,他還愛著她的話……

“小瑾……”

唐蘇瑾驀然回頭,如果仔細看,可以看見這一雙瀲灩的雙眸中,那種熱切的渴望。

葉琢看了唐蘇瑾一陣子,忽然笑道:“……你很漂亮。”

唐蘇瑾心裏冷笑,這就是你想說的。

就像那一句話,當你懷揣著一個夢想上路,但是走著走著卻發現,當初的夢想,已經隨波逐流了。

“啊啊啊啊——”

唐蘇瑾一出醫院忽然大聲喊了幾聲,將走在前面的趙量都嚇了一跳。

“怎麽?”

唐蘇瑾的胳膊做伸展運動,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多長時間沒有努力過了,該加油了……對了,你和你前妻是什麽時候離婚的?”

趙量微微瞇了下眼,“有四年多了吧,那個時候可可兩歲。”

“不是因為林商吧?”

趙量搖搖頭,然後忽然笑了,只不過這一層笑就像是一層薄薄的宣紙,一捅就破,“你覺得林商這個人怎麽樣?”

唐蘇瑾一本正經地想了一會兒,“實在不是一個好人。”

“的確不算是,”趙量招手上了一輛計程車,先讓唐蘇瑾進去,“那個時候我和她離婚,互相折磨著,臉上總是帶彩,而林商曾經指著我鼻子,說‘你這種懦夫就只配和那種賤人生活在一塊兒。’”

“這話確實像是林商說出來的,刀子嘴刀子心。”唐蘇瑾頓了頓,“然後你打她了麽?”

“既然她說我是懦夫,我總得對得起她這話吧……”趙量自嘲地笑了笑。

唐蘇瑾的目光落在趙量的側面輪廓上,她忽然想到林商托趙量找婦產科醫生的事兒,於是問道:“趙先生,林商托你找婦產科醫生是給誰找的?”

“她的一個朋友,好像是叫江什麽的……”

“噢。”唐蘇瑾心裏一塊石頭頓時放了地,林商可算是沒有造下這又一樁罪孽。

…………

葉琢一直跟到醫院門口,看見那兩人上車,出租車開走,才轉過身,摸了摸口袋,將一個空蕩蕩的煙盒扔進垃圾箱裏,然後走到一邊的超市買了一盒香煙。

剛剛點上一支,就被人從手指間抽走了。

“誒……你值夜班?”葉琢轉頭一看竟然是許久不見的許之桓。

“你還要不要你的肺了,酗酒抽煙,你非要把自己折騰到手術臺上是不是?”許之桓將明滅的煙頭摁滅直接扔進了垃圾箱裏,他來的不算巧,因為在樓梯間碰見了榮彥南,才知道葉琢的情況。

葉琢索性又掏出了一支煙,奪過許之桓的手,叼在嘴裏,“我心裏有數,就抽一支……你下來幹什麽?”

“晚上有一個手術,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吃飯,下來買點吃的……”他剛剛下來的時候碰見了榮彥南,也聽說了一點有關唐蘇瑾和葉琢之間的事情,便問道,“她真有這麽好?讓你這樣……”

葉琢笑了,猛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吹出一口煙氣,“有黃莉雅在那兒擱著,咱倆誰都沒資格問這個問題……”

許之桓揚手就捶了葉琢的肩膀一下,“那你就那你就受著吧。”

默了一會兒,葉琢忽然問:“……程言呢?”

“救災回來我見過他兩面,沒什麽大變化,正趕上市政選舉,恐怕忙的要死吧。”許之桓沒有說,其實他還見過程言和唐蘇瑾吃過飯,程言對唐蘇瑾還像剛開始為了她苦苦鉆研粵語歌,練發音一樣對她興致很高。

當然,即使許之桓不說,葉琢也知道。

葉琢將堆積的煙灰很是粗魯的彈在地上,然後輕輕將手指上的煙灰吹盡,“之桓,你知道不知道,剛開始,是我答應了程言不動唐蘇瑾的,後來我反悔了……”

許之桓沒有說話。

“他是我兄弟,就算現在我也還是這樣想的,他怎麽想的我不知道。他想要什麽我都可以讓,但是唯獨這個,不行。”

葉琢的眸光直直的兩道,穿透了縱橫交錯的路燈,與浩瀚的夜幕相接,濃的好像散不去的黑色霧霾。

******

顧沐辛快要回來了。

因為去年的那一件事兒,顧沐辛不得不按休學來算,等今年九月份開學,再繼續她大三的課程。

唐蘇瑾為了跟顧沐辛的父母圓謊,可是費了不少工夫,雖然辛陽早就認定了是她家的女婿。

結婚這件事兒唐蘇瑾瞞著沒有說,還是等著她回來了兩口子自己去解釋好了。

林商電話裏聽了顧沐辛和辛陽領了結婚證的消息之後,說:“你倆倒真像姐妹兩個,大學沒畢業就必須結一次婚,那一位還不知道要不要也離一次婚……”

唐蘇瑾簡直能夠想得到林商在電話那邊,明艷臉上露出的類似於看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不屑的表情,她總是能夠準確無誤地狠狠戳別人的痛處,卻毫不自知,“林商,你什麽時候能夠不再用這種冷嘲熱諷的語氣來講話?!我們不是你的仇人,你用不著總是這樣提防著我們。”

林商的聲音從電話中傳過來,帶著刺刺拉拉的聲音,好像用砍柴的刀劈裂了一樣,“我說話就是這樣,你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就滾!媽的我誰的也不欠,憑什麽什麽事兒都讓我來承擔?!唐蘇瑾我知道你心裏其實看不起我,也不用你總是裝什麽老好人……”

唐蘇瑾忽然笑了,“林商你幼不幼稚啊?”

“我幼稚不幼稚不關你事兒!你以為你觀世音在世能夠普度眾生啊?!不可能!誰都幫不了我!”林商的聲音好像能夠點燃那種五十響的沖天炮竹,“媽的你和葉琢就該散,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根本就別想嫁給他!”

以前,唐蘇瑾經常想為什麽林商能夠罵得出帶有藝術觀賞性的話呢?她小時候就狠著心學著林商怎樣罵人,但是從來沒有那種效果,永遠浮於表面,所以林商總會笑著罵她“裝腔作勢”。

現在她知道了,因為林商能夠抓住一個人的軟肋準確的一針見血,然後再將針拔出來狠狠地戳幾個窟窿。

電話就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斷掉了。

那邊林商是什麽樣的表情唐蘇瑾不得而知,但是唐蘇瑾保持一個手握話筒的姿勢,僵立了三分鐘。

林商這一回打電話過來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前兩天給唐蘇瑾發了一封郵件,她要確認她是不是看見了。

林商就是這種小心翼翼地人,沒有結果的事兒她是不會去做的,太累人。

而唐蘇瑾寧願林商沒有給她發過這樣一封郵件。

唐孟寅從廚房裏煲了湯端出來,順便從唐蘇瑾手中抽走了手機,“妹妹,我能不能不搬走啊,我去找房子了,我可不願意跟一大群大老爺們合租一棟公寓,哥無家可歸了……我保證,以後我絕對不會帶女人回來……唐蘇瑾,餵……”

唐蘇瑾頹然擺擺手,向自己的臥室走去,“愛住多久就住多久,隨你便……”

其實唐蘇瑾很想要努力的,努力讓生活中變得只有自己一個人,那樣她就不會欠別人的人情,不會被人利用,也不會給別人機會歧視自己。

有沒有比這種情況更糟糕的了?

早在四年前沒了親情,兩個多月前沒了愛情,現在也沒了友情。

隔天下午,唐蘇瑾從學校上課回來,手中拿著鑰匙正要開門,接到了顧沐辛的電話。

“蘇瑾,我已經上了飛機,馬上就能到了……”

唐蘇瑾翻了一個白眼,“拜托,馬下你也到不了。”

“就這樣吧,空姐非要我關掉電話,一會兒我到了你來接我吧,就我一個……”

“辛陽呢?”唐蘇瑾奇道。

“他有工作,男人是要以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