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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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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2)

了傾身子,幽深的目光落在寬大辦公桌的玻璃隔板上,“在這裏,你們是不是做過?多久?”

唐蘇瑾現在只有一個想法,找到一件東西,然後向著個衣冠禽獸狠狠地砸過去,然後,她的手指摸到了身邊一個古董櫃子上的一個硯臺,擡手就砸了過去。

唐蘇瑾忽然記起,這個硯臺是明朝的古董,是從古董市場買下來,葉琢還專門找了專家鑒定,唐蘇瑾高興地說要給葉琢的父親當禮物。

陳在瑜將頭側在一邊,躲開了。

緊接著,就是硯臺在雪白墻面上四分五裂的脆響。

“陳在瑜你這個人渣!”唐蘇瑾說完就打開身後的門大步走出去,連辦公桌上自己的物品都沒有來得及收拾。

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榮食尚新搬進來的這一棟辦公樓,站在對街,看著那光亮嶄新的玻璃窗以及雪白的瓷磚,然後撥了一個電話,“婧婧,麻煩幫我把我桌子上的東西收拾一下拿下來,還有我的包。”

現實就是這樣的。

你和你的愛人攜手走過了風雨,驀然回首,才發現,那一艘船,竟然是他人的嫁妝。

陳在瑜原本就沒有想著唐蘇瑾會留下來,只不過,以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離開,他也沒有想到。

起初是想要好好談話的,只不過,話一出口,才發現嘴中吐出的話語已經向著一個未知的方向行駛而去。

他其實是嫉妒的,憑什麽那人就可以得到一切?

前兩天晚上,他接到了榮老爺子的電話,於是自己便成了榮食尚的新任總裁。

榮老爺子可真是狠心,將葉琢一手創下來的企業,轉眼就給了他人。

但是就在昨天,他聽他的一個表哥說,這是葉琢的契機。

他才明白,原來,他只是一個棋子。

以那個手段狠辣歷經風雨的老人的手腕,如何不會知道葉琢在和他的前妻交往,榮老爺子是見過唐蘇瑾的。

真可悲。

他簡直都不敢想象,那個女人和這個男人在前路上會如何的劈荊斬棘了,有興奮麽?有的。有感覺麽?

陳在瑜使勁兒搖了搖頭,“沒有。”

他的手機響起,他從容不迫地拿起手機,上面三個字:“白曉雁。”

是一條短信。

上面只有一句話,“蒙羅酒店,708號房,我等你。”

*******

人是有疲憊期的。

就像一場三千米賽跑,或者是馬拉松,哦,這個比喻完全不恰當,因為在那一些體育賽事中,還有裁判員在最後一圈的時候給你搖鈴,通知你積蓄的體力該爆發了。

但生活不是這樣,你完全不知道哪裏是終點,所以,只能無限期的疲憊下去。

譬如兩個小時前,唐蘇瑾的失業,終點終於成了起點。

又譬如十分鐘前,一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告訴她被錄取了,在實驗附中當老師。

生活就是願意這樣跌宕起伏著,帶來前所未有的驚嚇。

唐蘇瑾一直很樂於接受生活的考驗,不管是好的壞的,桃花運抑或是狗屎運,她都可以閉閉眼然後照單全收,所以,現在,她就站在實驗附中的教務處,辦理著就職的一些手續。

這是那個黃校長親自打過來的電話,“初二三班的老師休產假,放假前這一個月就由唐老師代課了。”

唐蘇瑾還記得,在半年前,那一次試講裏,這個扮演者慈父角色的黃校長,懷裏那個痛哭流涕的黃什麽雅。

有這麽一回,唐蘇瑾點著葉琢的額頭,“那個黃什麽雅是你前女友?”

“怎麽可能?”葉琢攔著唐蘇瑾的腰,“你吃醋了?”

“去死!”

葉琢於是對這個女人的評價用是十分公式化的口吻道:“鄙人的前前前女友,嬌蠻不講理,我對她真是一點想法都沒有,純粹是她對我的死纏爛打……”

唐蘇瑾一把勾住了葉琢的脖子,“喲,葉七公子艷遇挺多啊,還前前前女友?”

葉琢一時間語塞,扯了一把唐蘇瑾的臉蛋,“凈是下套給我鉆了是不?壞丫頭。”

等那個“葉琢的前前前女友”那大腹便便的父親走後,她就來到了備課組,與那個休產假的女老師交接一些學生的資料。

這個女老師說起話來很和氣,她的肚子挺的已經很明顯了,在辦公室裏因為有暖氣,脫去了厚重的羽絨服,便只裹著一件羊毛衫,更加凸顯著像一只皮球一般滾圓的肚子。

唐蘇瑾正在看著兩個班的資料,面前的女老師忽然插了一句話,“你認識程書記嗎?”

“什麽?”唐蘇瑾擡頭。

“就是現在十分熱門的市長候選人程言啊,你應該認識的,”女老師的眼光四處瞟了一下,然後湊過來,十分八卦道,“其實原本代課的是另外一個女老師,都已經代了三天的課了,然後現在卻忽然換了人……有一次我看見程書記和黃校長從校長辦公室走出來呢……”

唐蘇瑾的眼光一跳,“哦,見過一兩面,不熟。”

“真認識啊?”

唐蘇瑾敷衍的點頭,然後將眼光轉移到一行行成績單上。

女老師悻悻的聳了聳肩,倒了一杯熱水,緩緩地啜著。

這就解釋地通了。

她的實力能夠在半年之後重新被發掘出來,完全得益於那麽一層薄如蟬翼的關系。

只不過這一層關系,在葉琢跟她好了之後,變得有點尷尬。

因為明天是周六周日,緊接著就是元旦三天假期,有大把的時間去熟悉教材,唐蘇瑾將成沓的資料塞進包裏,出了學校校門就撥通了程言的電話。

接通後是一個陌生男人公事公辦的語氣,“程書記在開會,有事請稍後再打。”

唐蘇瑾楞了一下,“噢,好,還需要多久?”

“不知道。”然後就是長久地滴滴聲。

拽什麽拽?還沒有成了市長呢。

唐蘇瑾把手機扔進包裏,沿著一條公交線路往前走。

不過唐蘇瑾貌似弄錯了對象,接電話的只是程言的助理。

其實助理剛剛掛斷電話,程言的會就開完了,這是一個針對道路擴建的會議,只是一些方針,例行執行就行了。

晚上有一個飯局,就定在蒙羅海鮮城的包廂裏。

等宴席都已經開了,那些人寒暄的實在是沒勁,他便翻出手機的通話記錄來,吃驚的發現竟然有……唐蘇瑾的。

助理被上司問起來有點局促,“那位女士什麽也沒有說,就是問了一下您,我說您在開會……”直覺上,他好像得罪了一個大人物,最起碼是雨眼前這位藝衣食父母掛鉤的。

“女士?別讓我聽見你這麽叫,她還沒有結婚呢。”程言走到洗手間,撥通了唐蘇瑾的電話。

唐蘇瑾一接通,就是一句:“程領導,謝謝你啦。”

“蘇瑾你說什麽?”程言疑道。

“就是到實驗附中來當老師啊,有時間我請你吃飯。”

這正是程言想要的結果,他並不想做所謂的活雷鋒,讓自己做下的這件事情被煙霧籠罩了然後替其他人賣了那個好。

“那……不如現在?”

這個時候,隔板間響起了細細水花迸濺的聲音,程言一邊說“你就在那兒,我這就去接你”,一邊邁步出了洗手間。

沒有半分鐘,從隔板間走出了另外一個人——陳在瑜。

他原本醉酒的神經,在聽見隔壁那一聲“蘇瑾”後,忽然清醒的像是兜頭澆下了一盆冷水,光亮的鏡子裏,透出一張蒼白的面龐,嘴角上揚著一絲冷笑。

程言啊……

這出戲,越來越好看了。

就在這個時候,陳在瑜的手機短信提示音,他翻開一看,與下午一模一樣的內容,發信人是“白曉雁”。

……………………

唐蘇瑾接到程言電話的時候,剛剛心滿意足地吃完了一整塊披薩餅。

市中心最繁華的夜市街,海瀾之家門口。

一輛黑色的轎車行駛過來,停在了唐蘇瑾面前。

程言解下安全帶,傾身過來將副駕的車門打開,“蘇瑾,上車。”

唐蘇瑾笑了笑,坐了上去。

程言笑笑,“想吃點什麽?正好我還沒有吃晚飯。”

唐蘇瑾撲哧一聲笑了,“程領導,你這一身的酒氣,難道是失戀了特意去買醉了不成?”

程言登時就想要拍腦門兒罵自己缺根弦兒,“那你沒吃吧,我陪你吃點兒。”

“誒,不是我請你的嘛,”唐蘇瑾擺手,“再說我剛剛吃了一整張披薩餅,實在是塞不下一點東西了……”

“那……我送你回家?”程言覺得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範圍內,這算是哪一種情況呢,來一趟就為了送她回家。

“得了,程領導,這個時候正是你的大日子,抓著你酒駕可了不得……”唐蘇瑾已經打開了車門,“你坐副駕,換我開送你回家,咱們換個日子我再請你吃飯。”

得,不僅請吃飯的東道主換了,連司機都換了。

程家的老宅在市中心往西的三環上,唐蘇瑾對那一段的路不是太熟悉,於是程言每到一個路口都必須給唐蘇瑾指一指方向,導致兩人大段的對話被剪切成破碎的小段,即使是一個被千萬人笑到嘴角抽筋兒的笑話,講到最後也成了淡淡一笑。

而逐漸,他發現,唐蘇瑾在故意往一個方向帶,就是關於葉琢。

“阿琢總是提起你這個好哥們,他跟他哥的感情都沒有跟你這麽好。”

唐蘇瑾臉上的亮光徹底使程言頹喪了,那種眉飛色舞,就連剛才他費盡心力的去講一則笑話都沒有。

程言敷衍的點點頭。

“阿琢小時候特別淘吧,曾經把死蟑螂什麽的放進你的課桌,真是煩死了,要是我絕對尖叫,尖叫完了就上去揍他一頓,因為我最怕蟲子了,那些軟體動物……”唐蘇瑾說著,眼前就浮現那種大肉蟲子,渾身打了一個寒顫。

“在這個路口左轉,哦,就是這兒。”程言終於找到合適的用語打斷了唐蘇瑾的話,他不能再聽下去了,他都想要打開車窗讓冷風醒一醒腦。

“誒,這個路段剛才是不是走過啊?”唐蘇瑾記得剛剛就看到了一個公交站牌上寫著“XX站”,而現在,又是這樣一個站牌,“領導,你不是指引著我兜圈子吧……”

“沒有啊,”其實程言也很是疑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我記錯路了……”

唐蘇瑾:“……好記性。”

又過了十幾分鐘,程言住的豪宅小區到了,唐蘇瑾解安全帶下車,“程領導你回吧,我打車回去。”

程言趕緊從副駕上跳下來,“我讓司機送你吧。”

可是唐蘇瑾已經走出了三米開外,目光像是兩盞瓦數極高的燈泡,亮閃閃的,“程領導回見啊。”

程言看著唐蘇瑾在路邊截了一輛出租車,然後消失在被路燈照出大片接連光暈的馬路上,從車窗伸進去手,拿出來一包煙,點上了一根。

怎麽說呢?

唐蘇瑾這個女人跟他想象的真有點不一樣,心思很深,似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另有深意,眼光笑著看向你,卻又像是透過你透明的靈魂軀殼看向更遠的地方。

不是程言多心,因為他在官場上,通過表象看本質的本事已經爐火純青了。

換句話來說,她和葉琢太過相似。

是因為在一起了而相似,還是因為相似而在一起?

一支煙已經抽到了盡頭,程言手指一彈,將香煙頭上一段灰燼以一種不雅的姿勢彈到了地面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冷風吹的他手指發冰,他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一點都不誇張,空氣中的溫度因為下雪已經驟然降至零下。

他打開車門鉆進去,然後將車倒進了停車庫。

……………………

蒙羅酒店,708號房。

房間的燈光被特意調整成了暧昧的橘色,落地的水晶吊燈好像靜靜矗立在地板上的一只巨大的橙子,周邊的家居以及一張碩大的雙人床,都變成了切橙子的刀。

白曉雁緊緊蜷縮在布藝沙發的一角,雙臂摟住兩條纖細的長腿,在橘色的燈光下,像一根淡藍色的水藻,只不過這根妖嬈的水藻沒有生活在海洋裏,而是生活在香檳裏。

一張玻璃方幾上,兩支高腳杯,一瓶香檳,一個白凈的瓷瓶裏插`上了一支嬌艷的紅玫瑰。

如果不是現在主角只有一個,這樣的場景,會錯以為是誘惑。

沒錯。

就是誘惑。

她喜歡他,那是真的。

門鈴響起,白曉雁光腳踩上了地板,飛快地沖向房門。

陳在瑜在包廂裏多喝了兩杯,等到第三次收到白曉雁的信息,終於搖搖欲墜地上了樓,但是當手指按上門鈴,耳邊清晰的傳來叮咚的聲響,他的腦袋隨著心顫抖了一下,他要做什麽。

“陳總……”白曉雁第一眼看見陳在瑜的時候,兩只手根本不知道往哪裏放,兩條白生生的腿袒露在空氣中,因為房門打開帶起的氣流,有點瑟瑟。

陳在瑜眸中輕淩,雖然仍舊帶著醉酒的糜爛,頭腦卻已然能夠控制自己的四肢,“什麽事兒?”

真是可笑,一個單身的女人深夜邀請他到酒店的房間裏,還能有什麽事兒?

“您……先進來。”白曉雁垂下頭,側開身,將房門前留出一條路來。

陳在瑜心裏在笑,白曉雁緊張了,因為她一旦緊張的時候就會結巴,然後把平輩的“你”說成“您”。但是他依然側身進來了,當看到房間的光線以及桌面上的擺放,一下子就明白了。

“您……要喝水麽?”白曉雁站在那一盞橘色的落地燈前面,好像要被吸進去一樣的局促。

“好。”陳在瑜點頭,然後坐在了沙發上,手指觸到沙發靠背上搭著的一件棉質睡衣,看著白曉雁赤著雙腳光著兩條腿走過來,體內的酒精開始作祟,或許還有那未了的毒癮,那些可惡的東西將他的眼前織成一張迷亂的五光十色的網,透過這一團彩色的厭煙霧,他看見白曉雁將水杯放在了茶幾上,低頭時候,睡衣上方露出了大片雪白的皮膚,目光上移,哦,這張臉……

下一秒,在他的頭腦還沒有做出指揮的時候,他的行動已經先於頭腦,天花板翻了一個詭異的角度,然後,後面那一層一層薄薄的橘紅色,被隔絕在寬厚的脊背之後。

眼前這一張嫣紅的唇,陳在瑜忽然粗暴的吻上,想要從這樣的刺痛和呻吟聲中,尋得一點存在感。

記得爸爸死了的那一年,那些人說:“別理他,一個罪犯的兒子……”他狠狠地瞪眼,“我爸爸沒罪!”記得他娶了唐蘇瑾的那幾天,母親那臉頰上逐漸松弛的肉以及脖頸上遍布的白斑,手中捏著麻將牌,語氣不屑,“你怎麽能看上那個婊`子……”他攥緊了手,手指甲在手心留下了月牙白的印記,“我要娶她!”

稀薄的空氣啊,從肺中一點一點抽走,那種強大的水壓,似乎要將靈魂都抽走。

“在瑜,祝你幸福。”

他的腦袋裏忽然蹦出來離婚時她說的那一句話。

幸福呢?

幸福觸手可及吧。

他的手指抓住了沙發靠背上那一劍棉質的睡衣,然後直起身,看著在身下已經衣衫淩亂的白曉雁酡紅的雙頰,歉意地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將睡衣遞給她,“天冷,穿上吧。”

白曉雁將陳在瑜手上的睡衣狠狠拍掉,通透的雙眼噙滿了淚水,“你在羞辱我麽?陳在瑜……”

陳在瑜從床上拿起了一條毯子,走過來幫白曉雁搭在身上,遮掩住了酥胸半抹的那春光四溢,繞開了白曉雁想要抓住他的右手,“好了曉雁,我們明天見,晚安。”

等到陳在瑜走到門口,手指碰上了門把,白曉雁終於哭出了聲音,“陳在瑜,你就這麽看不上我嗎?”

陳在瑜在門把上頓了頓手指,眼波動了動,沒有轉身,聲音好像拐了個彎從臉側繞過,然後清晰地震蕩在空氣裏,“你太幹凈了……”

隨著喀嚓一聲鎖門聲,陳在瑜深深閉了閉眼,因為太幹凈了,愛在你的面前太純粹了,所以怕把你毀了……

*******

冬天的哈爾濱,是一座冰城,前幾天,葉琢跟著方舒妍還去看了冰雕展。

方舒妍是市人民醫院住院部的護士長,榮老爺子在幾年前住院的時候認下當幹女兒,榮家的孫輩都尊稱一聲姑姑,而葉琢也不例外,只不過,這個姑姑年齡實在比葉琢大不了幾歲,明面上叫姑姑,私下裏就叫她舒妍姐。

葉琢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榮老爺子會讓一個並不屬於圈子裏的白衣護士跟他一起來,在這幾天的相處中,卻真是感受到了這個女人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兒氣息。

“葉琢,一會兒有個林氏主辦的跨年宴會,我們收到了邀請函。”方舒妍說話的聲音從內到外透著一種氣定神閑,似乎多一份做作少一分柔媚,這種度把握的剛剛好。

“好啊,你穿這一件羽絨服真像個大學生。”葉琢看了看穿著一件玫紅色長款羽絨服的方舒妍,笑道。

“可別這麽說,我就是衛校畢業的護士,真跟大學生攀不上邊兒。”方舒妍的話沒有刻意的掩飾或者是嘲諷,聽起來很自然。

葉琢忽然想到之前接到四舅的一個電話,就是找方舒妍的,那個時候方舒妍剛好不在。便說,“剛才我小舅打電話找你了,要不要回一個電話過去?”

方舒妍先楞了楞,“什麽時間?”

“一個多小時了。”

“那就應該沒有什麽急事兒,不用回。”方舒妍回答的淡然,很難讓人誤解其中有什麽貓膩。

葉琢才回來不到一年,也知道方舒妍如今三十歲未嫁,跟小舅有很大關系。

兩個小時後,晚宴開始。

葉琢會來的原因,主要是因為主辦方是與榮氏正在商談簽訂合資計劃的風林。

“你女朋友是那個叫唐蘇瑾的女孩子麽?”方舒妍端著果汁,忽然問道。

葉琢點頭。

“我在陳家老爺子病房裏看到過,很是細致的一個姑娘,長得又漂亮,很難不讓人喜歡,”方舒妍頓了頓,“只不過,如果有人先入為主的傳達了一些錯誤的信息,她就很難被人接受了。”

葉琢皺了皺眉,他隱約明白方舒妍的意思,卻沒有答話。

“其實主次很重要,有時候不必刻意去討好家裏的所有人,因為沒有人會因為一個素未相識的人而改變了看法,但是,”方舒妍似乎在考慮著措辭,“比如說榮家裏,榮老爺子強勢,他幾乎可以代表了所有人的看法,他的首肯,會讓一些問題變得簡直就是微不足道……”

方舒妍喝了一口橙汁,“你明白了麽?可能是我表達……”

“我明白了,謝謝。”葉琢端起酒杯,示敬意,一飲而盡,等到今年過年,他要領著唐蘇瑾去家裏。

晚宴到十一點多的時候才結束,距離跨年鐘聲的敲響也不過二十分鐘。

葉琢載著方舒妍回酒店,此時寒冷的市區,卻好像一個不夜城,有許多人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在街上等待著新一年的到來。

甫一進酒店玻璃門,迎面撲來的熱氣使凍得耳根子生疼的葉琢竟然打了一個寒顫。

當葉琢按下電梯門前那個向下的箭頭時,聽見身後極響亮的一聲“葉琢!”,才意識到,那個寒顫打早了。

電梯門打開,葉琢很想要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地走進電梯裏,然後按下三十層的按鈕,然後看著黃莉雅在逐漸闔上的電梯門之間被壓成一層紙。

可是,不行。

方舒妍放低了聲音,“當你實在是應付不了的時候,借助外力是很好的一種解脫方法,比如說一個很俗氣的問題,你愛的和愛你的,你和誰在一塊兒?”

“嗯?”葉琢不解。

方舒妍笑的雲淡風輕,身上這一件玫紅色的羽絨服將她的面龐襯托的更加紅潤,“我和許醫生在醫院的同一個樓層裏……我先上去了。”

“葉琢!”

黃莉雅笑的陽光燦爛的臉闖入葉琢的視線範圍之內,她的面孔終於和許之桓重合在一起。

葉琢心裏想,這個方舒妍……還真是一個仙女兒。

“你來做什麽?”葉琢蹙眉問道。

“人家好不容易到這兒,凍都凍死了,你這人怎麽這樣啊。”黃莉雅撅起嘴。

“冷還穿超短裙,你還真有奉獻精神。”葉琢嘴角浮起一絲譏諷的笑意,他看見黃莉雅手中還拉著一個拉桿箱,明顯是要在這裏住一些時候了,便向前臺走去。

黃莉雅眼光一亮,嘴角翹的高高的,跟著葉琢往前臺走去。

但是,黃莉雅嘴角的笑意就僵硬在葉琢一句“一個標準間,住一晚。”

“憑什麽?!我要跟你一起回去!”黃莉雅擡高了音調。

葉琢將房卡塞給黃莉雅,“我一會兒就給你爸打電話……”

“我有我的人身自由戀愛自由,你給誰打電話都沒用,我不回去!我能追你追到美國,就能追你追到這兒!”黃莉雅忽然扯起箱子,吃力地上了電梯。

葉琢搖頭,幫黃莉雅提了拉桿箱,把她送到房間門口,看著她的眼睛道:“莉雅,你不用這樣作踐你自己,你適合更好的,找一個愛你的……”

黃莉雅將眼睛瞪得滾圓,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現在更是大的嚇人,她將手中的包砸在葉琢身上,“我就是願意這麽作踐自己行了吧?!”她猛地將房門關上,震天響。

葉琢回答房間,在浴室裏稍微沖了個澡就出來了,房間桌上放著的電子鐘上顯示著,23:58。

這個時候,唐蘇瑾睡了沒有呢?

思念像是臺風過境時那凜冽而狂躁的風雨,滋養著沿岸描紅的雜草肆意的瘋長著,而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片刻荒蕪的露出光裸的赤巖。

其實,剛剛他有多麽希望,追到這裏來找他的,是她。

23:59。

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新的一年了……

跨年的時候不能在一起,新年的時候一定要一起守歲。

電子鐘表忽然蹦到了00:00。

葉琢聽見遠處轟的一聲,禮花聲響,手機在手中狂震了起來,他心裏一動,在尚未看得清楚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就匆忙按下。

“阿琢,元旦快樂!”

拉開厚重的窗簾,濃重的夜色中,是璀璨奪目的煙花,耳邊除了那熟悉的聲線,還有雙重的禮花炮響。

葉琢的唇上揚著,“小瑾,我愛你。”

******

其實初中的英語課程很是容易,甚至現在到了期末覆習階段,唐蘇瑾也只是將每一課的知識點串聯起來,系統地再講一遍,但是她備課教案依舊做的都很是仔細。

林輔的成績很差,差到唐蘇瑾原本很有心理準備,也被嚇了一跳。

比如說英語試卷:“林輔,你能不能給我背一下英語字母表……”

比如說地理試卷:“林輔,宇宙中不是只有太陽和月亮兩顆行星啊……”

比如說歷史試卷:“天,林輔,康熙不是乾隆他外孫,還有,科比不是歷史人物啊……”

唐蘇瑾徹底被林輔打敗了,晚上抽出時間給林輔補習。

手機鈴聲響了,唐蘇瑾拍了拍林輔的肩膀,“這些單詞背會,我接個電話。”

“蘇瑾,過年我就不回去了,林輔先拜托你了。”林商的聲音在高原之上有點飄。

“林商,你有點覺悟好不好?”唐蘇瑾誇張的大叫,“過年你都在西藏過?!”

“廢話,要不我拜托你幹嗎?我爸媽那兒都指望不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些親戚一個比一個讓我惡心的……”而後,林商忽然改變了口吻,“這不是我說的,你要是問林輔,他也不願意……”

“林商,即使是秦兮辰那個小孩兒回去了你也不用這樣捏著嗓子說話吧……”唐蘇瑾清楚地聽見話筒中極細微的鎖門聲,然後就是一聲模糊的男聲。

林商壓低聲音,“滾!”

初中期末考結束。

唐蘇瑾不是班主任,所以那些放假事宜和註意事項都不用她去管,於是休息了,空閑了,終於留出了大片的時間去想念一個人。

幸而,林輔那小子臨近的期末考,讓唐蘇瑾不分晝夜地幫他補習功課。暫時性的忘記想念這一回事。

雖然成效甚微,但是這是一個讓自己忙起來的好辦法。

林輔撐著下巴,秀氣的眉毛一高一低,“蘇瑾姐,你確信你沒有打雞血?”

唐蘇瑾咬牙,“不背下來年代大事表就別想睡覺!”

林輔聳聳肩,翻書,“你和我姐說話的語氣真像……”

“也別想吃飯!”

考試那一天,唐蘇瑾送了林輔去學校之後,便順路開車到了東郊墓園。

天氣冷的厲害,從車裏一出來,全身就被冷風灌入,冷得發抖,據氣象報道,這是十年以來最冷的冬天。

唐蘇瑾時常想,東北那邊會不會更冷……

毋庸置疑,這個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一度引起了唐蘇瑾的恐慌。

有一次煮雞蛋竟然煮了五十五分鐘,蛋皮全都裂開了,躺在一鍋“白水”水中,已經不知身為何物。

而林輔就拽著一副二五八萬的樣子,慢條斯理地剝開那雞蛋殼,“蘇瑾姐,難道曾經在美國成功活了十年的是你嗎?”

在這樣一個惡劣的天氣裏,墓園裏的人很少,或許換句話說,像唐蘇瑾這樣兩手空空的人很少。

那個人的墓碑就在媽媽旁邊,就像她初次來告訴那個人,“我媽媽人很好的,和她做鄰居,她會幫你的。”

這句話用林商的話來說,就是滲人的慌。

冬日裏,墓園周遭碧綠的草坪早已經灰頹了,橫七豎八的蒼黃枯瘦在草池裏躺著,被凜冽的北風吹的胡亂搖晃。

她在冷風裏裹緊了風衣的領子,靜靜矗立了許久,盯著墓碑上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默默發楞。

以前在高中寫作文的時候,甚至現在在教林輔寫作文的時候,總是用上這麽一句話:“我們無法改變生命的長度,便要擴展生命的寬度,要活的有質量。”

什麽叫無法改變?

突如其來的天災人禍,哪一項都可以隨時終結你的生命。

比如說,現在天空墜落一塊隕石,就落在她現在所站立的位置,那麽以後世界上將不再有她這個人。

“媽,我交男朋友了,等到過年的時候我帶他來看看你。”唐蘇瑾又朝著那人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那人的墓碑上,深深刻著這樣一個名字:“周執宿。”

風中飄來了一聲血淋淋的聲音,聲線似乎壓抑著已經破碎的喉管,碎裂的不像一句話,“執宿,我叫周執宿。”

從墓園的大門走出,唐蘇瑾看見了已經許久不見的……周菲菲。

那個時候,唐蘇瑾對她的羞辱咒罵已經淡去了,連同那時候一張抹的艷麗無雙的臉,也一同蒼白了起來,好像是六十年代的黑白照片。

周菲菲因為帶著淺色的墨鏡,看不清她的眼睛,這樣的眼神裏,必定夾雜著恨意吧,但是唐蘇瑾微微一笑,然後頷首。

兩人對視了三十秒,沒有一句話,然後一個向外,一個向內。

其實,周菲菲的眼神裏沒有恨意。

確切的說,是沒有一絲波瀾。

她站在周執宿的墓碑前,將鼻梁上的墨鏡摘下,塞進包裏。

“哥,我來看你了……”

墨鏡摘下後,已經染成黑色的發絲襯著她的臉色異常慘白,就像是得了白化病之後長久經受化療的病人,或者說,更像是陳在瑜昨夜犯了毒癮之後那種令人悚然的蒼白聲音。

“你竟然吸毒?!”

昨夜,當周菲菲從浴室走出,看見正在將茶幾上那白色的粉末往口中送,周菲菲的神經一下子揪起來,走上前一把打落了他的手。

陳在瑜面色明顯的蒼白,“你管寬了吧……”

“在瑜,你瘋了……”周菲菲的聲音有一點顫抖,她小時候去過戒毒所看過哥哥,那些撕心裂肺的喊聲依然回蕩在大腦中,“這種東西是要命的。”

她見陳在瑜絲毫不理,顫抖的手指又捏起了那白色的粉末,便一把抓起了茶幾上用黑色塑料紙包著的純白色粉末,黑白分明,而完全沒有了美感,是一種瀕死的絕望。

“給我!”

周菲菲後退了兩步。

陳在瑜上前,一把壓住了周菲菲,雙手緊緊攥住她細長的脖子,雙手不自覺之間用力,收緊,終於在看見周菲菲漲紅的臉頰的時候,猛然松開了手,眼見著周菲菲像是一條瀕死的魚,毫無力氣地滑落在墻邊,捂住喉嚨大口的喘息著,手中無力地攥著那已經散落在手指周圍的,要命的東西。

陳在瑜猛地搖頭,像是要晃開那些彌散在腦海中指使著自己的一雙手,他瞳孔睜開成一種難以想象的寬度,白眼球包裹著一團越來越小的黑色眼球,好像剛才游走在生死一線被狠狠掐住喉嚨是是他自己。

周菲菲淒涼的眼神望向陳在瑜,看著他的驚慌失措,看著他奪路而逃,看著這個少年時期自閉抑郁的男孩子,走到如今這樣慘不忍睹的道路之上。

暮色漸沈,逐漸包裹著寂寥的墓地,以及那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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