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萍很快同意了采訪報道的事情, 面對陸辭的疑惑，已經比下午剛到的時候安心多了的姑娘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你們說的事情，我不太明白, 不過我知道你們是在幫我, 幫和我一樣的人。”

這位三歲孩子的母親, 被指責生不出兒子的姑娘，今年才21歲, 放在普通家庭, 大學都還沒畢業。

兩位三四十歲的省臺記者努力壓抑自己的個人情緒, 等離開的時候, 眼眶都有些紅。

離開苗萍的房間後，陸辭回到家也不忙自己的網課了，走到地下室的一間小會客室裏，找來被自己冷落多時的公務員培訓課老師鬼，請教處理苗萍的事情，需要註意到的事項。

作為一個因為貪汙腐敗以權謀私死了的前公務員鬼, 小老頭的第一反應是：“這種事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見陸辭對他怒目而視, 到底有些害怕, 就給出了個主意, “就苗萍一個人的事情，問題也好解決。你不是認識上面的人嘛，找人攢個局，吃頓飯的事情。該遷戶口遷戶口，該出撫養費出撫養費, 以後天各一方, 老死不相往來, 事情就解決了。錢也不一定非得誰出的。那邊只是出點錢, 把事情平了就完。這邊人家母女還是要過日子的，多拿點實惠，以後生活也能輕松一點。誰都不吃虧，雙方都好。”

他看陸辭還是不吭聲，暗忖小年輕就是傻白甜，“相信我，這麽處理最快最好，也最妥當。男方那邊肯定鬧不起來，反正他都要另外結婚了，說不定還覺得這娘倆跑了省事。姑娘娘家更沒事了。哪怕鬧事，頂多男方家裏賠個幾千塊。這樣的事情，還不夠村裏娘們說上一個禮拜的。”又說，“就算他們想鬧，也會有人把他們摁下去。”

陸辭坐在沙發上，淡淡說了一句：“那邊，類似苗萍這樣的事情很多。”

小老頭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天下不平的事情多了去了，您管不過來的。再多，沒多到您眼前，您看不見不就完了？找上門的只有一個苗萍，您幫忙解決了，別人只會念您的好。您真要追根究底，反倒是要有一堆人罵您，兩頭不落到好。”

“如果我就要追根究底呢？”

小老頭準備去拿茶杯的手一下就頓住了，擡頭仔細打量了一下坐在對面的陸辭，發現小年輕的意志很堅定，不由得苦了一張臉，茶也不敢喝，連沙發坐著都像是紮屁股一樣往前挪了挪，隔著茶幾俯身擡頭和這位自己得罪不起的小年輕講道理：“這怎麽追根究底啊？我知道您現在是個大紅人，上面也看重您，但您是科研系統的一個分支，也不管具體事情。人家……那地方我大概知道一點，我活著的時候就那樣了，您把那當做當地風俗也就過去了。周圍三四個省的山村，有些縣城都這樣。別的地方也有類似的事情，或多或少而已。真的一追到底，難道從村長追到省長嗎？人家地方大員，按照古代得叫封疆大吏，您怎麽追究，拿什麽去追究啊？

法律規定是法律規定，法律也是人在執行的嘛。您做事別一根筋，真要看不慣，先拿小本兒記下，等您將來有本事了，或者這些人出了事情，幹點添油加柴的事情，省力又出氣。要不您查查誰和這幾個人不對付的，給他們對家遞刀子，您隔岸觀火也好。再不然，等他們退休了，人走茶涼，影響小也好辦。”

小老頭不愧是官場老油子，出主意起來一套接著一套，然而沒有一套合陸辭心意。

他只要想想，還有那麽多十幾歲的理應在上學的女孩子，將會或者是已經遭到類似的待遇，就覺得這事沒法過去。

這事不能拖。

早一天解決，就能挽救更多的受害者。

小老頭見陸辭不吭聲，彎著背喝了幾口茶，又吃了幾塊點心，美滋滋地瞇起眼。他一個孤魂野鬼，因為犯下的事情，常年也沒個供奉，又沒有能力賺錢自己買，現在能從陸辭這裏吃點東西，真是難得的享受。

如果不是陸辭，他現在還在地獄裏剮著。今後還會不會回去地獄受刑，他不知道，但是能從地獄裏出來，總是好事情。

陸辭靠在沙發背上，垂著眼簾掃過小老頭，也不打擾他，等他把茶幾上的點心一掃而空，才扯了個笑：“都不行，你給我想個快速解決的辦法。”

小老頭感覺自己一個鬼，都要被噎死了，捂著胸把眼珠子瞪到地上：“您您……您容我想想。”這想不出來，怕是又要丟進地獄裏去。

地獄裏有著和他差不多條件的，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陸辭看他半天都沒把自己的眼珠子按回去，接手隨便按了一下：“我去洗個手，你好好想想。封疆大吏是多少年前的老八股了，咱們現在不興這個。你有空也去閱覽室看看新聞。”省長、書記，再大一點的官，出現在“反腐倡廉”專欄又不是什麽新鮮事。雖然這事情不是反腐，但錯的就是錯的，該反還得反。

小老頭看著陸辭走出會客室，才把眼皮從眼珠子下翻出來，摸著眼睛調整了幾下，一張臉看著更苦了：“唉……”

他活著最厲害的時候，也沒當過省長，現在死了倒是想要懟這個級別的大領導了。

有點超出他的想象力了，但誰叫他是望鄉地盤上的鬼呢。

小老頭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為人民服務，好在非常識時務，能力也還不錯。用謝宜冰的話來說，就是聰明勁用錯了地方。

等陸辭洗完手回來，他已經拿出了一份包含三個方案的計劃書：“時間有限，我暫時只能想到這麽多。這件事情動作得快，按照您的想法，重點是先解救那些婦女……不過我還是要說一句，人家不一定要您去解救。人家覺得大家都這樣，日子過得好好的，您偏去搞破壞。”

陸辭“嗯”了一聲，神色很平靜：“我知道。但是不能因為這樣，就看著錯誤不去糾正。總得有人去走第一步，不然什麽都不會改變。”

小老頭無奈地搖搖頭，重新建立一份文檔，開始補充計劃書：“您先大致看看，我再查點資料，聯系一些人，盡快給您一個可操作的計劃。”

無論是找資料還是找人，都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搞定的。

謝宜冰今天有事情忙，從地府回來已經半夜，本來以為自家鹿已經在夢裏團成一鍋，沒想到人還在地下室裏，除了小老頭鬼之外，省臺的兩個記者和攝影師都在，路蕓竟然也在。

他在門口站了半天竟然還沒人發現，輕輕……用點力氣敲了兩下門才被陸辭看到：“都幾點了，還不休息？”

陸辭的眼睛對著謝宜冰的角度呆了一會兒，才眨了一下眼：“哦，幾點了？都這麽晚了，明天繼續吧。這事情短時間內搞不定，還是得註意休息。”

省臺記者倒是很幹脆，檢查過資料之後，就說道：“那我們現在直接去苗萍老家，省臺那邊會派新的記者過來，對外就說我們是正常調班就行。”

“好的。”路蕓也跟著站起來，“我聯系了那邊的朋友，會跟你們一起調查。我這段時間先住在宿舍，有什麽事情也近點。”

陸辭站起來送他們，突然想到：“路姐，你爸的事情？”

路蕓關掉自己的一卡通，回身滿臉疲倦：“我相信你，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不用給我面子。其實我跟他不熟。”

“啊？”

路蕓困得不行：“明天有時間再跟你說。你也早點睡吧。”

小老頭也跟在人群後飄走，顯然不準備待在陸辭和謝宜冰在的地方——壓力太大，阻塞思維。

送走客人們，陸辭一下子松懈下神經，洗洗完倒頭就睡，第二天還是一早醒來。

謝宜冰察覺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再睡個回籠覺。時間還早，一會兒我叫你。”

陸辭確實有點困，剛閉上眼睛就想起來苗萍的事情，怎麽都睡不著，看謝宜冰起床洗漱換衣服。

衣帽間門沒關，謝宜冰剛出來就看到陸辭正盯著他，走到床邊親了幾下，被小鹿軟綿綿地推開：“不想動，我幫你？”

陸辭聽著，臉一紅：“你走開。”老鬼就是不正經。

謝宜冰哄著他起床，堅持料理小鹿起床的一切需求：“乖~跟哥哥撒嬌不丟人。”

陸辭忍不住在心裏面罵了一句臟話，無奈短時間內手軟腳軟，瞪人都沒力氣，幹脆自暴自棄：“那哥哥教教我唄。”

美味的小鹿乖乖坐在衣帽間的換衣凳上，身上剛穿了一件襯衫，仰著頭就這麽看過來，臉上還帶著剛才的薄紅。謝宜冰找衣服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珠子一瞬間轉紅：“上午請個假？”

陸辭：“……滾！”他是人肉做的鹿，不是一卡通小游戲裏可以連續狩獵四小時的虛擬鹿！

早上起床耽擱了時間，陸辭早飯是拿到辦公室裏去吃的。

路蕓也在，程郵也難得從新樓過來這裏上班。

謝宜冰一路聽陸辭準備的方案，到了辦公室坐下之後才算是搞明白：“你們這是上來就要整倒幾個省的一二把手？我說你們怎麽這點小事情搞那麽晚呢。”

話一出口，辦公室裏剩下三個人都對他怒目而視。

程郵最先反應過來，趕緊收回目光，埋頭在電腦前，心裏面暗自唾棄：呸，謝主任也不是個好東西！

路蕓不好說什麽，只能自己運氣。

陸辭就沒那麽客氣了，直接擡腳從桌子底下踢過去：“小事情，你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

阿水哥：來，睡覺♂

小鹿：不來，我是人肉做的鹿，不是虛擬鹿！

阿水哥：那睡覺。

小鹿：好。

阿水哥：來，夢裏一樣的。

阿水哥：夢裏的是虛擬鹿♂

小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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