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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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腸崖上的訣別

我雖然暗自幻想過這樣的場景,可是,卻不曾想象出現在自己的心情。

我感覺有好多好多的話,就像暖暖的酒,它們蔓延在我的喉嚨裏,飄來陣陣清香,可是這些話,就是說不出。

最後,我只是說了句:“倉木,你走吧。”

他用詫異的目光看著我,但沒有說些別的,臉上也不再有往日那慣有的無憂無慮的笑容,他起身走了,和上門。

我靠在墻上,心,還狂跳不止。

可是,我的體溫,卻隨著心跳,越來越涼。

“你和白蘇,總有一個人要冒險。”

“白蘇喜歡你,她願意為你犧牲的。”

“我知道。”

昨夜聽到的倉木和蔚然的談話,好像還回響在耳邊,我感覺,自己好像是睡在溫暖的床上,但實際上,這張床正對著十八層地獄,那溫度,是從地獄裏傳上來的,而我,卻欺騙自己那是愛。

我看清了倉木剛才向我告白時的神情。

不是忐忑,不是惶恐,不是欣喜。

而是,悲傷。我感覺得到,他深深沈沈的悲傷,就像昨晚我聽見他面對蔚然說白蘇喜歡他的時候,他說“我知道”一樣的悲傷。

好像,他不得不去做些什麽,雖然他極不情願,但他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想,我猜到了這是什麽。

契約的解除可能會換回錦都的安穩,但是,我和倉木有一個人會犧牲,倉木是不願讓喜歡我的他死去的,可是他不願去冒險,不是因為他懦弱,而是因為他舍不得很多人。他舍不得歸海螢火,舍不得上官琳,舍不得小安……當然,最舍不得的,還是蔚然。

所以,倉木,你寧願用違心的告白,來堅定我為你死去的決心?

你真狠,對你不愛的人,你真是狠到家了。

你用那麽多的暧昧,騙得了她的愛情,現在,再用違心的告白,去騙得她的生命!倉木,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麽看不起你。

可是,我不能否認,就算倉木是個敗類,是個懦夫,我也仍然愛他,無法阻擋,毫無緣由的愛。

更何況,倉木對我的欺騙,是出於愛。

雖然,他愛的不是我。

晚上的時候,我好好梳洗,把亂糟糟的頭發也梳理得很順,上官琳和歸海螢火說要見我,說是要同我和倉木談談,可是沒看見倉木的影子。

“我剛才碰見倉木了,他好像有心事,大概散步去了。”蔚然在一旁用冷淡的聲音說道,看也不看我一眼,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上官琳和歸海螢火。

“那算了吧,那孩子反正也知道了,”上官琳說道,然後牽著我,看著歸海螢火,“我們和白蘇談就行了。”

“嗯。”歸海螢火回應。

他們把我拉到一間偏僻的廂房,點了古老的油燈,然後和我席地而坐。

“你是知道白龍和麒麟的契約的,”歸海螢火說道,雖然他極力表現出平靜的樣子,但我看得出,他回憶起了過去不得不服從白離的時光,眼神裏閃著不甘和憤怒,他繼續說道,“僵屍那件事,唐朝時期也發生過。”

“嗯?那是為什麽?難道白龍和麒麟的契約註定會有類似的浩劫?”我問道。

上官琳點點頭:“你的母親,白芷,不知道她在龍族衰亡的時候是怎樣和麒麟建立契約,並且能夠奴役麒麟。傳說中她攝取了很多人的靈魂,借助魔的力量建立了這種契約,失去靈魂的那些人無法投胎轉世,成了僵屍,而當每一代的白龍和麒麟力量逐漸增強,到了一定時候,契約真正蘇醒,僵屍也會跟著出現,重演千年前的一切。”

原來是這樣。

“那……我能怎麽做?”我問道。

“讓錦都徹底淪陷,從中國地圖上消失掉,”上官琳頓了頓,然後說,“或者,解除契約。”

解除契約?我知道,契約一旦建立,是不可能更改的,而螢火正是因為無法解除契約,所以為白離賣命。

“怎麽可能解除契約?”我驚訝地問。

“不,是可以的,螢火和你哥哥的契約就已經解除了。”上官琳平靜的回答。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抗日戰爭的時候,螢火和我相愛,所以想擺脫白離,就解除了契約。”

怎麽可能呢,我分明知道,就在抗戰結束之後,螢火仍然為白離做事,並且上官琳被牽連進來。

上官琳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於是說:“契約是不在了,但白離的靈力比螢火強,他奪取了螢火的靈魂,每年只還給他一點點,所以,抗戰之後的白離不是因契約而擺布我和螢火,他是威脅……惡魔一樣的威脅。”

說到這裏,上官琳的眼裏冒出了熊熊烈火,不詳的預感,也在我心裏油然而生。

“契約的解除,一定不容易吧……”

“是,要付出生死的代價,”上官琳說了這話,然後看著螢火,“當年螢火也是冒著生命危險,才解除了契約。”

“是什麽?”

“斷腸崖。”上官琳的聲音如山谷中簌簌作響的風,吹得我的心千瘡百孔。

我知道斷腸崖,它在潼城的郊外,崖萬丈高,底下是激流的河湍,跳下去,怎可能生還?我不可置信地看著螢火,問他:“你跳了?”

他點點頭。

“你竟然活了下來。”這讓我唏噓不已。

“不,我死了。”他回答,聲音悠遠飄渺,帶著回憶往事的微微沙啞,“但是,有人把生命給了我。”

“誰?”

“金蘿夏。”他答道。

金蘿夏,那不就是幽蘿嗎?我記得抗戰之前,她還是一個面頰紅潤胸脯豐滿的女子,而且,還有著黃鶯般的好嗓子。可是,抗戰之後看到她,她卻幹瘦宛若枯骨,聲音尖細如鬼叫。原來他把生命給了螢火,選擇做了一具行屍走肉。

我想起來了,幽蘿是唐朝時候從波斯來的舞娘,她愛上了白離,想盡辦法讓自己長生,永葆青春,從唐代到民國,她都依靠各種邪惡的方法,譬如吸食少女心臟,吞噬少男眼珠,喝嬰兒湯什麽的來維持青春和生命,但這些都只能延緩死亡,無法讓她永生。她大概是想到只有死亡才能換回永生,所以幹脆放棄生命,做了一副枯骨,才能永遠陪在白離身邊。

我一下子明白了,然後又情不自禁想到自己。

螢火碰上了幽蘿,一個需要生命來延續和上官琳的愛情,一個需要放棄生命來換得和白離在一起,他們各取所需,最後都有了自己的結局。

那麽,我跳下斷腸崖,沒有人將生命給我,我死去,契約解除,錦都又可以恢覆原來的模樣,我為倉木死掉,不僅為白離曾經對上官琳和螢火犯下的罪行贖罪,還成全了倉木和蔚然相守的結局。

這樣想,我反而不害怕了,心中也沒有不甘和悔恨,之前對倉木那一點點的痛恨,也瞬間蕩然無存了。

“等倉木回來,你和他好好商量。”上官琳最後說道。

商量?我想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釋放寒氣,可是我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暖,漸漸,我的手變成了潔白的龍爪,身後長出了白龍纖長美麗的白尾。

我飛出窗戶,飛過潼城夜晚寂靜的街道,看見了星星點點的燈光,看見了小戶人家門前懸掛的燈籠散發的紅彤彤的光,我飛躍邊境的森林,聽到了夜晚森林裏動物的鳴叫。

最後,我停住在了斷腸崖邊上,夜晚的風,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溫暖了呢?

它什麽時候,又變成了織夢師,送來過去的種種意義。

我想起了很多人,白離,幽蘿,小令,殷,醴緣,君如詩,夏洛爾。

羽翼爸爸,艾葉蜜媽媽,小安,蔚然,化蝶,華美。

還有,倉木。

我記得黃昏的夕陽曬紅了他的細胞,他和他手中的信都輕得仿佛可以飛起來。

我記得在錦都的圖書館,他帶著燦爛的笑,邁著穩健的步子向我走來。

我記得在夜晚的河邊,我和他靜靜站在那裏,彼此不說什麽,他在聽夜晚的聲音,在聽波浪的聲音,在聽遣念鳥飛過的聲音,而我,只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記得在林芝清冷的街道,金發少年的斧子劈下來,是他擋在我的前邊,看似溫和的他,那時候英姿颯颯像希臘神話裏的勇士。

我記得在那小小的賓館裏,他睡著的時候安靜得像沈穩的湖水,但是,卻是那樣安靜得他,為了保護我在半夜驚醒,和金發的夏洛爾決鬥。

我記得,我們並肩走著,他給我說他舍不得蔚然,給我說他是多麽愛他。

我記得他牽著我的手,對我說:“白蘇,你和我,會永遠在一起的。”

我記得他輕輕摟著我,輕輕用手觸碰我的額頭,而我卻倉皇地躲開。

我記得他拉開我房門的聲音,放下藥碗的聲音,合上房門的聲音。

我記得那麽多他不經意間暧昧的瞬間,他毫無察覺我卻忐忑不安的無數畫面。

可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在不久之前,甚至可以稱為“剛才”的一段時間,他輕輕吻我,對我說:“我喜歡你,白蘇。”

呵呵。

“我喜歡你,倉木。”我在孤獨的晚風中,站在寂寞的斷腸崖邊,說出了我真正想說的話。

好了,沒有遺憾了。

我閉上眼睛,輕輕地跳。

這一跳,就是永恒了,像幽蘿追尋的永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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